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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二重境(下) 师青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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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脖颈上系着大红绢花。廊柱红绸缠绕,檐角喜灯高悬,台阶上铺着的红毯一尘不染。
贺家上下都喜气洋洋地候在门口,说笑声不断。贺二小姐一身桃色衣裙,像四月里开到最盛的海棠。马车停稳的那一刻,她几乎是跳起来的。
“来了来了,我哥哥将我嫂子娶回来啦!”
众人齐齐笑开。
贺玄从马背上跃下,大步走到婚车前挑开珠帘,朝里面的新娘伸出手。
珠串相撞声中,女子柔软的手放入了他掌心。贺玄将那只手紧紧握住,像抓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时隔数百年,他再一次握住了她,如同握住了自己脱轨已久的命运。那些早已归于沉寂的过往,在这一刻顺着掌心温度翻涌而来,无法克制的情绪让他指尖发颤。
四下热闹至极,无人察觉新郎细微的异常。
妙儿被他牵着,小心跨过门槛,她顺着贺玄的步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
“贺郎。”她轻声唤道。
“嗯?”贺玄应声。
喜盖低垂,遮住了妙儿眉眼,她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底无端漫上一层不安。
“你怎么了?”她犹豫着开口。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只是觉得……此刻的你,和平日里不一样。”
贺玄没有回答。他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可目光却死死盯在她身上,连瞳仁都一动不动。鬼王周身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开始不受控制的向外溢出,周遭温度骤然下降。
掌中的柔荑下意识缩了缩。
贺玄攥住那只妄图逃脱的手,缓缓弯起嘴角,那弧度精准得恰到好处,同贺生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概是太高兴了,”他站在一片刺目的红里,语气缱绻温柔,“高兴得都有些不像我了。”
妙儿沉默片刻,手指在他冰冷的掌心里又紧了紧,轻声应道:“我也是。”
*
喜堂布置得极其用心,处处彰显着周全与珍视。大红喜字端正贴着,桌帷椅披皆绣着并蒂莲纹。
高堂之上,贺家父母端坐。
贺父一身锦袍,往日里的严肃尽数散去,望着堂下新人眼底全是笑意;贺母面容慈爱,目光落在妙儿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二人自小看着妙儿长大,纵然她是金枝玉叶,却也从未拿她当做外人,一向视为亲女般疼爱。
屋内宾客满座,皇室宗亲、贺家亲友、朝堂同僚皆聚于此,满室热闹喜庆。
贺玄终于松开了新娘,转而攥紧手中的红绸。
礼官高声诵唱,声音穿透喧嚣。
“一拜天地——”
贺玄弯下了腰。
这一拜,拜的是他恨了数百年的天和地。
他曾恨天地不公道,恨命运歹毒,恨自己渺小如蝼蚁。
是这份恨意拖着他从炼狱里爬出来,推着他坐上万鬼之巅,压着他于上天庭蛰伏百年,助他手撕仇敌、血债血偿。
他本以为自己的余生只剩下恨。
——因恨成绝的他,注定要在滔天恨意里焚尽最后一丝神魂。
可此刻,他站在这方天地之间,看见贺家安稳繁盛、父母健康安乐、小妹娇憨无忧、青梅幸福美满。他们都活在富贵安稳里,不曾经受半分流离苦楚。
这是他当年拼掉性命都求不来的光景。
好到他想恨,都恨不起来。
“二拜高堂——”
贺玄转身,向双亲躬身行礼。
高堂之上,父母的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他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感觉自己终于跋涉过万里黄泉,寻到了归处。
师无渡说:护不住他们,是你没用。
贺玄不得不认,昔日的他确实无用。除了拼掉自己一条命,什么也做不到。他救不了父母妻妹,也救不了自己。
可眼前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他”出身名门,前程光明;父亲身居高位,根基稳固;未婚妻身份尊贵,温婉可人。他们一家再不会被强权欺压,再不会任人践踏。
贺玄定定望着高堂,只觉得爹娘的面容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好似一场幻梦。
梦境里,他至亲之人全都好好活着,就站在红烛高照的喜堂里,冲着他笑。
只要他愿意,就有家了。
可是——
妙儿说:贺郎不爱吃甜的。
小妹说:仔细看,又哪里都不像了。
妙儿说:此刻的你,和平日里不一样。
很奇怪。
贺玄想:他还是他,怎么就不一样了?
明明,他就是他。
“夫妻对拜——”
贺玄想起来:他活着的时候,确实不爱吃甜。
他甚至有些挑嘴,但凡黏软甜腻的吃食,都会避而远之。旁人劝他尝尝,他便皱着眉将碗碟推得远远的,那模样又倔又拧,固执得像块石头。
可后来,他死了。
他变成了鬼,吃什么都是嚼蜡,喝什么都是白水。他在那种寡淡的日子里过了太久,久到已然忘却世间还有酸甜苦辣。
直到修成鬼王,味觉才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来。
最先回来的,就是甜。
那点微弱的甜意,让他在无尽黑暗里欣喜不已,像是寻到了一丝曾经作为“活人”的证据,证明自己还不算彻底沦为无情无识的鬼物。
哪怕后来五味皆能感知,甜也成了他刻入骨血的嗜好。
但妙儿的贺郎,不爱吃甜。
他无法自欺欺人。
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婚礼不是他的,圆满也不是他的。他昔日的小青梅,满心欢喜、甘愿托付一生的人,也不是他。
他不是她的竹马。
贺玄孤拔地站在喜堂中央,只觉得父母慈爱的面容远得像隔了万古光阴,近在咫尺的未婚妻也变得遥不可及。
可那又如何呢,他们平安顺遂就行。
即便是黄粱一梦,他也心生感激。
阴寒之气无声无息从贺生躯壳中抽离,随风而去。
原地,贺生身形微顿,眼底茫然不过一瞬,便被满堂欢笑拉回神思。
他在众人的祝福声里,同面前心爱的姑娘,深深地对拜下去。
“礼成——”
堂内,龙凤红烛高照。
堂外,芍药花开满城。
圆满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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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久,最后沿着风神祭那日花车游街的路线缓步前行。周遭的人群依旧沉浸在婚事的喜庆里,往来闲谈无一不在称颂这桩人人艳羡的天作之合。
贺玄走得很慢,不再刻意收敛的形貌气度在人潮里很是惹眼,使得沿路的小娘子们频频侧目、暗送秋波。
可惜鬼王大人正神游天外,浑然未觉。
贺玄难得生出了些许迷惘。
在这场梦境中,他亲眼目睹了另一个自己活成了最顺遂的模样,拥有了他穷尽百年都求而不得的阖家欢喜。
这是他沉埋万古的执念,是他被拦腰折断的人生。
梦魇之渊制造了一场大梦,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都铺展在眼前,给他触碰的机会,给他沉溺的余地,引诱他心甘情愿被困锁在这幻境里,再不得脱身。
可假的就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只是忍不住驻足,贪心地想要再瞧上一瞧,看看曾经的亲人若是都好好活着,会是何等光景。
可终究成不了真。
他早已勘破虚妄,为何这场蛊惑心神的幻梦,还迟迟不归于虚无?
贺玄感觉脑子里像缺失了一块,素来清晰的头脑变得钝重模糊,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隐藏在迷雾之后,怎么也看不清。
他揣着满腹困惑穿过人群,绕过街巷,从满城繁华走到了寂静之地。
风神宫的殿门大敞,里头寂寂无声。
贺玄走出前殿,见中庭草木葱郁、静得近乎空灵。院落中央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木,枝桠之上悬缀着各式各样的风铃。
他刚站到树下,一缕清风便顺着洞开的殿门穿堂而来,轻柔地拂过他面颊。下一刻,满树风铃齐齐颤动,清越铃音响成一片。
他恍然间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里的风喜欢你。”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素白道袍的人影,正是颰国大祝。
贺玄转身,对着老者礼貌行过晚辈礼,才轻声重复:“风喜欢我?”
大祝颔首,再度笃定道:“风喜欢你。”
老者年事已高,长须如雪,霜发满头。一双眼睛却清明依旧、不见半点浑浊,望过来时自带一番温厚的平和。他静静端详了贺玄片刻,问道:“小友眉间郁结重重,可是心中存有放不下的憾事?”
贺玄垂着眼帘,答道:“过往早已烂入尘土,又谈什么放下或放不下。”
“尘土亦能随风散。”大祝目光悠悠,“你不敢回头,也不肯往前,便只能困在原地。”
贺玄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
沉默良久,他犹豫着问道:“世间轮回皆有定数,不知可曾有过这样的特例?一家人历经转世,仍能骨肉相守、团圆无缺,且阖家境遇顺遂鼎盛,就像被天道格外眷顾了一般。”
大祝听罢摇头:“天地轮回,各有命数,前世亲缘转世后便缘分割裂、再不相干。寻常轮回之中,各归其命才是世间常理。这般阖家团聚、福运加身的光景,不合天道章法。”
“除非——”话音稍顿,老者又话锋一转。
贺玄眼底神色微沉,追问道:“除非?”
“除非有哪位天上的主神官出手,甘愿以身相换,散尽毕生修行功德,割舍一身护身福祉,将自身福报尽数剥离,全数渡给那户人家,或能强行影响轮回轨迹,护佑他们百世安稳无忧。”
贺玄心头一颤,艰涩出声:“您在说什么?”
大祝抚着胸前雪须,目光温和地望着他:“功德是神官修行之本,福祉更是神官的立身之基、是绝境之中的保命底牌。倘若悉数散尽,轻则修为溃散、身受重创,重则魂根碎裂,永不超生。所以古往今来,没有神官会做如此蠢事。”
贺玄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像是有道惊雷劈过:“身受重创,譬如……肢体残废?”
老者微微一叹:“能落得肢体残废,已属天大的侥幸,算是这位神官大人自身的命格福运深厚了。”
话音落下,满树风铃骤然噤声,风神宫内陷入窒息般的死寂。
贺玄僵立在原地,眼底一片惊骇。
他大脑发沉,喉咙发哽,被禁术强行压制过的记忆骤然冲破术法壁垒,无数淡忘掉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有点冷。
就好像,有寒冰顺着脊椎节节而上,一直攀援到了颈骨。
他想:师青玄,好得很。你当真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