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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二重境(上) 一瞬间,喜 ...

  •   雨水正沿着穹顶裂痕往下渗,一滴一滴砸在阴冷的石砖上,滴答声在空旷的西殿里荡开。
      贺玄在水滴声中猛然睁眼,惊觉自己竟还在幽冥水府。身下幽蓝的符文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开始明明暗暗,像是活物在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是自己的笔法。
      固魂阵。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贺玄微微皱了下眉。
      固魂阵是干什么用的,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过这玩意儿,更不记得为什么要画。
      他目前也没空揣摩这些。
      那庙祝说,“梦魇之渊”会将人困于无边的恐惧里,直至灵智磨灭。
      他必须尽快找到师青玄。
      然而他刚一动作,魂体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像是被烈焰灼烧。贺玄呛咳了几声,泛着青光的魂雾便从口中飘散而出,紧接着身下符文猛地一闪,散出的魂雾又被硬生生压回了体内。一来一回,扯得人眼冒金星,疼得他直挺挺地栽了回去。
      失去意识的刹那,贺玄给出了判断:在唱这一出之前,他应该是被天雷劈过了。
      莫名其妙遭过一通天雷的绝境鬼王,又昏了三天。
      三天后,一道声音突然炸响。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将贺玄强行从昏睡中拽了出来。他睁眼的瞬间,脸色比西殿的玄石砖还黑。
      真的太吵了。
      那噪音像生了根,扎在耳朵畔,扎在识海里,扎在魂魄深处,吵得他一个习惯瘫着脸的人,硬生生把怨气显在了脸上。
      这该死的梦魇之渊,是打算直接把他吵到神志混乱后抹杀?
      简直卑劣至极。
      鬼王大人带着一脸起床气地坐起身,在大脑剧烈的疼痛中忽然反应过来——这是青铜铃在响。
      青铜铃响,意味着和铃铛绑在一起的人,出现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直接挣开了固魂阵的禁锢。
      黑水鬼蜮终年不散的海雾被鬼王强大的鬼气破开,巨浪所过之处,万鬼伏首。那些常年游荡在鬼蜮里的东西,向来嚣张跋扈,此刻却一个个趴得比谁都低,连头都不敢抬。
      黑水沉舟平日里低调得很,一不搞什么排场,二不露什么情绪,万年瘫着一张脸,仿佛天塌下来也就那样。但今日这气场太过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命,在逼着他往一个方向冲。
      活像是霸道鬼王强制爱,俏丽佳妻带球跑后的追妻火葬场。
      一只老鬼悄悄地戳了戳旁边的同伴,用眼神询问:鬼王这是怎么了?
      同伴哆嗦着回了个眼神:不知道,看着像是把什么要命的东西弄丢了。
      老鬼又使了个眼色:什么东西能让他急成这样?
      同伴愈发哆嗦:……鬼王妃?
      老鬼倒吸一口凉气:咱们有王妃?
      同伴:没有,所以他这副模样更吓人了。
      众鬼暗搓搓地交换着眼神,把头埋得更低。
      被无声蛐蛐的绝境鬼王踏浪而行,一路往南。
      他一边赶路一边思量:师青玄进来之后经历的是什么?是师家兄弟被复仇的场景。那段已经过去了,如果他在这梦魇中还要再重走一遍什么可怕的经历,也就剩下被白话真仙纠缠的日子。
      白话真仙。
      贺玄眯了下眼——对付这东西他也算驾轻就熟,直接捉住吞了,不是什么大事。
      但如果这次梦魇之渊的目标不是师青玄,而是他贺玄本人呢?那所谓恐惧的范围便更好确定了。
      博古镇。
      无依无靠,满门惨死,弹指之间什么都没了。那是他这辈子最痛不欲生的时光,痛得他后来变成了鬼王,胸口那个窟窿也没能完全填上。
      如果这梦魇想让他再尝一遍那种滋味——
      贺玄冷哼了一声。
      直到南海以南,宛如催命的铃铛才蓦然消停。贺玄的耳朵被这声音前前后后炸了许久,乍一恢复清静,反倒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
      然而这疑虑刚在心头转了一圈,前方突然卷起一阵撼天动地的热闹。
      锣鼓声、唢呐声、钹声、锣声、人声、欢呼声、鞭炮声,乱七八糟全混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直地朝他拍过来。那浩大的声势,仿佛要把天掀个窟窿,把地震出裂缝,把某人刚清静了不到一刻的耳朵又炸了一遍。
      贺玄:“……”
      他站在原地,一脸麻木地看着前方。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街队伍正向他走来。而在队伍中央,三层花车的最高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锦衣华服,满头珠翠,额间点着一点朱砂,衬得眉眼盈盈。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弯着,正神采飞扬地向沿途百姓挥手。
      贺玄盯着那张脸,默然无语。
      他刚才想了一路。
      想怎么对付白话真仙,想怎么熬过博古镇,想如果两者同时出现该如何破解。想万一师青玄还闹着两不相欠,又或者见到他后情绪崩溃,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想最坏的情况能有多坏。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上一重境里还万念俱灰的人,这一刻竟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女装,眉开眼笑地给众人挥手。
      贺玄:“……”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辆花车缓缓驶来,看着那个人从自己面前经过,看着那双桃花眼忽然转过来,穿过万千人群,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然后,那人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贺玄:“……”
      他本担心师青玄会在二重境里被梦魇折磨到崩溃,结果倒好,眼前这位正在玩男扮女装玩得不亦乐乎。
      而且——
      这梦魇之渊,还会自己编写剧本?
      贺玄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远的华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境的剧情,看起来有点荒诞。
      *
      花车行至主街中段,人群愈发拥挤。
      有人高呼“风师娘娘万福”,还有人奋力朝马车上抛洒鲜花、香囊。车中人顾盼生辉,模样比春日里的桃花还灼目。
      贺玄正随着人群缓缓向前,忽然眉心一跳。
      有杀气。
      还未等他动作,花车两侧的琉璃灯忽然同时爆裂。碎片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朝师青玄激射而去,沸反盈天的热闹声中,根本没人反应过来。
      但车里的人却动了。
      他月白广袖如流云般拂过身前,竟将所有碎片尽数卷了进去。袖袍鼓荡间,好似兜住了一阵春风。
      下一瞬,广袖轻轻一抖,一捧花瓣从袖中飞出,纷纷扬扬漫天洒落。
      花车下,不知是谁率先开口:
      “风师娘娘赐福啦——!”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全场,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赐福啦!风师娘娘赐福啦——!”
      无数双手伸向半空,争抢那些飘落的花瓣。方才爆裂的灯盏,还有那些四散的琉璃碎片,都成了刻意安排的前奏。
      欢呼声还没有落下,又有两道黑影从两侧的阁楼中掠出,直扑花车。同一时间,花车里的人影已如流云般飘出,好似一只振翅高飞的鸟。
      欢呼的声浪更高。
      “飞起来了!”
      “风师娘娘飞起来了!”
      那两道黑影扑了个空,双双落在花车两侧。
      “那是……?”
      “是妖魔!风师娘娘在战妖魔!”
      一瞬间群潮翻涌,比之前的任何一阵喝彩都要盛大。围观的百姓恨不得冲破拦道的武士上前,去摸一摸那月白身影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沾上几分神息。
      华盖之上,一白两黑,三人对峙。
      “两位”,师青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远看就像是在同配合演出的搭档闲话:“既然来了,就好好演完这一出。”
      演?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瞳孔一缩。
      师青玄并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一直搭在臂弯里当个摆设的拂尘一甩,银丝万缕如雪浪般卷出。
      天光下,他衣袂翻飞,整个人像一只在刀光剑影间穿梭的飞鸟,轻盈又从容。
      喝彩声越来越高,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人群中疾射而出。师青玄正与面前的两个刺客周旋,后背空门大开,毫无防备——
      贺玄手指微微一动,一缕鬼气从他指尖蹿出,在那道寒光即将刺入师青玄后背的瞬间将它打偏。
      下一刻,又一个面具人惊叫着从人群中飞起,像是被人拎着后领扔出来似的,四仰八叉地砸到了师青玄面前。
      “……”
      师青玄诧异地转头,对上了贺玄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弯了一下。
      “接下来,”师青玄转回头去,对着面前的黑衣人吩咐道,“我数三下,你们一起攻上来,记得动作要好看些。”
      三个刺客眼中的惊惧压过了杀意,但他们已没有退路。
      “一。”
      三道黑影同时跃起,直扑师青玄。
      “不讲武德。”
      人群的喝彩声再一次达到了顶峰。
      青天之下,风师与妖魔的身形在花车顶上交错,衣袂翻飞如舞,广袖舒展如云。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千百遍一样。
      百姓们根本没看出那是场真正的搏杀,他们只看见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演武。
      ——每年风神祭都有新的戏码,今年打斗得格外精彩。
      最后一击落下,三个刺客同时从车顶跌落,下一刻便被蜂拥而上的武士按住,拖离了人群。
      花车不停,继续前行,直到风神殿前。
      殿前的广场上,师青玄从车顶一跃而下,十二层风神祭服在半空层层漾开,像一朵倒开的芍药花。
      百姓们纷纷跪地,叩首高喊:“风师娘娘万岁!四殿下千岁!”
      师青玄潇洒落地,笑嘻嘻地对着热情不减百姓拱手,活像戏台上的名角儿谢幕:“起来吧起来吧,可以散啦!对对对,今年就是这么安排的,别出心裁吧?好啦好啦别夸拉,我知道我美,明年会更美,记得再来捧场啊哈哈哈哈哈!”
      武士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人群疏散开,广场上渐渐空旷。顺利完成使命的师青玄长舒了一口气,目光瞟见了贺玄的背影。
      “那位兄台,”师青玄扬声道,“请留步。”
      贺玄脚步一顿。
      师青玄大步流星地朝他追来,生怕人跑了似的,头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方才在街上,是你出手相救吧?”
      贺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顺手。”
      “顺手?”师青玄挑了下眉,往前凑了半步,“兄台身手这么好,是云游修士么?不知如何称呼?在下师青玄,交个朋友如何?”
      贺玄看着师青玄华丽至极的女装与妆容精致的脸,下意识往后退。
      “你退什么,”师青玄又往前凑了凑,嬉皮笑脸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贺玄:“……”
      他只是害怕这人下一秒就要拉自己入伙。
      “兄台要我怎么报答这救命之恩?”师青玄盯着他,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我们颰国【注】之人,最是有恩必报。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田产地契?还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华美的衣裙,带着点撩拨之意又往前倾了些许:“还是想要我这位‘风师娘娘’以身相许?”
      贺玄:“……”
      贺玄看着眼前这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蹙了蹙眉。
      师青玄见到他这个反应,笑得更开心了,正打算再去逗上两句,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青玄,听说刚在游行途中出了变故,你可有受伤?”
      师青玄立刻撇下贺玄,转身朝风神宫宫门跑去。
      “我没事儿,皇姐。”
      被唤作“皇姐”的年青女子在武士的行礼中匆匆走来,半道上拉住师青玄,拽着他翻来覆去的瞧。
      “没事儿,真没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真伤着哪里早就嗷嗷叫了。”师青玄任她拽得东倒西歪,一边安抚一边将人往贺玄那边带:“我路上新结交了一位朋友,可厉害了。这次也是多亏他帮忙,你弟才能幸免坐着出去横着回来的人间惨剧。”
      “又胡说八道。”
      女子嗔了满嘴跑马车的人一眼,这才转过身来,向贺玄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室礼。
      “多谢公子。”女子的笑容温温柔柔,像是阳春三月里的湖水:“今儿个变故突发,若不是公子仗义出手,四弟还不知会怎样。这份恩情,本宫记下了。”
      贺玄却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四周的声音蓦地远了,远处百姓的喧闹、近处师青玄的絮叨,全都一一褪去,成了背景里模糊的一团。
      唯有眼前之人,清晰可辨。
      柳叶眉,杏核眼,眼底含着水光般柔和的温婉。
      贺玄看着那张脸,不知怎的就走了个神。
      他想起南海海底有一艘沉没了几百年的船。那船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早就烂干净了,直到某次偶然经过,才发现它一直都在。每一块木板都在,每一个钉子都在,连船舷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在。
      原来她也是。
      女子对着贺玄自我介绍:“吾乃颰国长公主师妙儿,这个不成器的,”她侧头看了师青玄一眼,眼里有几分宠溺,“是我的四弟,让公子见笑了。”
      说完,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递上:“一点心意,还请公子收下。若公子在颰国有什么需要,尽可来公主府找我。”
      妙儿。
      她叫妙儿。
      贺玄看着玉佩,只觉得那玉被她白皙的手指衬着,像极了前世花前月下的光。
      那时,他在廊下看书,她在秋千上一针一线绣嫁衣。天空中的月亮很圆,院子里的花很美,他们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很快就是尽头。
      一瞬间,喜不自胜,又悲从中来。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撞在贺玄心口,撞得他眼眶发酸。他面上还维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眼底却裂开了一道缝。那裂缝里头,无声上演起一场山呼海啸,沉默了百年的残骸被从海底掀起,又在浮于水面的瞬间,碎成一片。
      “皇姐,你怎么可以随便给陌生男子送玉佩?就不怕贺大公子吃醋么?”师青玄在一旁打趣。
      “他敢。”妙儿微微扬起下巴,端着一副皇家公主的矜贵派头,脸颊却悄悄红了。她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随即对师青玄嗔道:“师小四,我警告你,不许在贺郎面前乱说。”
      “贺郎贺郎,叫得真亲热。皇姐,你这还没嫁出去呢——”师青玄看得直乐,嘴都要笑歪了。
      “你快闭嘴。”妙儿瞪了他一眼。
      师青玄还在嘻嘻哈哈,忽然瞥见旁边贺玄的眼神,笑声一顿。
      “公子?”妙儿仍保持着递玉佩的姿态,见贺玄一动不动,杏眸中流露出些许困惑。
      师青玄侧身挡了挡贺玄盯着妙儿的视线,笑着打岔:“定是皇姐你太凶,吓着人家了。”
      “我有吗?”
      “还不承认,”师青玄继续调侃,“贺大公子每次被你瞪上一眼,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立马乖乖认错。”
      他一边挤兑,一边从妙儿手中接过玉佩,塞进了贺玄手里:“快收下吧,让美人儿久等,可不是君子所为。”
      玉佩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贺玄眼底的波澜一寸寸地退下去,像是风浪逐渐平息,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不着调。”妙儿斜睨了师青玄一眼,又对贺玄礼貌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贺玄唇瓣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是谁?他应该是谁?
      他和她有太久没见,久到青梅竹马变成了陌路人,久到血红嫁衣烂在了春天里。
      贺玄忽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想不明白,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在她面前。
      他好像没有了身份。
      沉默良久,贺玄吐出两个字:“明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二重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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