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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一重境(下) “可我那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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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仪看了眼胸口的破洞,正要起身,就被一股蛮劲撞回原处。
他冷着脸看着像头牛犊一样冲过来死死抱住自己的师青玄,再次低头看了眼胸口,确认内脏没有被这混账从里面给撞出来。
“师青玄!”师无渡惊怒交加:“你可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明仪听到这话,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勾着嘴角反问:“你在我的地盘上,还要问我是什么东西?”
师无渡悚然一惊:“黑水玄鬼?”
明仪并不理他,只垂眸去看师青玄的反应。
然而这人毫无反应,仍不知死活地箍着他,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的心脏从那破洞里挤出来。
明仪看着被血糊了一身的人:“松手。”
师青玄:“……我不。”
明仪:“衣服脏了。”
师青玄:“尽管弄脏我吧。”
明仪:“……”
师无渡:“……”
不合时宜的台词让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莫名诡异,像是火药刚点燃引线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师无渡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但眼下确实是自己弟弟抱着人家不撒手。此情此景,他也很是憋屈,只好冷声问道:“你一直是地师?还是……”话没说完,他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师无渡定了定神,恢复了惯有的倨傲:“你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分域而治,这次来你的地盘非我所愿,何不各退一步。”
明仪正在收缩胸口的洞,听到这话冷嘲道:“水横天原来也有不敢横的时候吗。”
师无渡不甘示弱:“若非时机和地点都不对,师某未必就怕了你。”
明仪又道:“师无渡,你看看我是谁?”
师无渡莫名其妙:“你想让我说是谁?”顿了顿,他摆出谈判的口吻,“你是谁都无所谓。我以我水师的名义起誓,只要不波及我兄弟二人,你要做什么,统统与我无关……”
明仪不耐烦地截住了他的话头:“水横天果真贵人多忘事。当年你翻了凡间多少人的生辰和名册,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我这么一个人,怎么,没过几百年,就忘了我长什么样?”
师无渡忽觉一阵毛骨悚然。
“你还活着?!”他顾不得细想,冲上前去就要拽回自己弟弟。
师青玄却猛地转头,喝止了他的动作:“闭嘴,退回去!”
师无渡:“……”
师无渡在那骇人的目光里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我死了。”明仪冷着脸回答。
“你也闭嘴!”
明仪:“……”
一神一鬼被这一出整得呆愣了一瞬,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明仪阴森森地注视着师青玄:“你可知道我是谁?”
近在咫尺的人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明仪挣开了箍着自己的双臂。
这一刻,他不再有百年来最亲密的伙伴,也不再有人世间最后的羁绊。
但天地苍茫,人本就是一无所有的来,一无所有的去。
冰冷的手指扼上了师青玄咽喉,明仪面无表情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白话真仙可怕吗?”
师无渡大怒:“贺玄!一人做事一人当,拿你挡灾是我的主意,这件事跟我弟弟无关!”
明仪冷笑:“无关?”
他盯着虎口下的人,一字一句:“你弟弟一个天赋平庸的凡夫俗子,得以飞升上天,风光无限,占的是我的命格,享的是我的神格。你告诉我,这叫与他无关?”
说完,明仪再次重复:“白话真仙可怕吗?”
师青玄:“……”
明仪:“白话真仙可怕吗?”
师青玄:“……对不起。”
明仪钳着他的颈,五指微微收缩:“你的对不起,算什么东西?”
“……我知道没用,但是我……”
明仪冷冷地打断他:“但是你什么?你知道没用,但你还是想努力表现诚意,希望感动我放下仇恨,然后化解恩怨吗?”
“不是,不是的。”师青玄吸了口气,快速说道:“白话真仙很可怕,我害怕,我没用,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盯着明仪,就像一只引颈就戮的飞鸟,放弃了所有挣扎:“我愿意以死谢罪,偿你一家五口的命。也愿意换上烂命,贱命,猪狗不如的命。你想要我残,我就残;你想要我疯,我就疯;你想要我生不如死,我就生不如死。只要你能解气,要我怎样都行。”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命格?”明仪的眼神冷了下来:“你——”
话未说完,身后杀机骤起。
水师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师无渡掌心,十二道水箭由扇面水波纹里射出,朝明仪飞去。
明仪连看都没看,空着的那只手随手一抓,水箭顷刻炸成一蓬水雾。
“就这点本事?”他松开钳住师青玄的手,把人往旁边一甩。
师无渡的第二波攻击紧跟而上,水师扇化作长剑,一剑劈下。
明仪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剑脊上。那力道沿着剑身传到师无渡的虎口,震得他整条手臂瞬间麻透,长剑险些脱手。
“渡劫失败的滋味不好受吧。”明仪说,“你现在怕是连自己四成的法力都使不出来。”
师无渡余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师青玄,咬着牙又是一剑横扫。
这次明仪连躲都没有躲,伸手直接握住了剑锋,竟是一把将兵器从师无渡手里抽了出来。
师无渡的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惧。
明仪将长剑随手丢开,稳步朝师无渡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变化就显出一分,当他走到师无渡面前时,那张脸大致还是原来的模样,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了。
“我该怎么招待你?”明仪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蝼蚁:“一截截掰断你的四肢、一寸寸捏碎你的骨头、一片片割下你的肉?”
他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淬着怨毒:“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我要你每天醒来,都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恨到恨不得求我把你的脑袋撕下来。”
最后一句话落进师青玄耳中,激得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长剑,发疯般朝明仪砍去。
明仪回手一挡,掌势却在触及师青玄胸口前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肩膀拍空。
这不到半秒的间隙,师青玄攥住师无渡夺路狂奔。
整个黑水岛的地图不知怎么的,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他带着师无渡七拐八绕,往黑水湖幻界的出口跑去。
“哥,等会儿出去以后,你不要管我,立刻去找裴将军。”师青玄边嘱咐边把剑塞进师无渡手里。
师无渡:“你跟我一起走!”
师青玄摇头:“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师无渡急得嘶声喊道:“你在发什么疯?他想要你的命啊!”
师青玄:“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师无渡终于怒了,停下脚步一巴掌扇在了师青玄脸上:“你是想气死我吗?他不是你的明兄!他是来报仇的,他恨你!”
师青玄被打偏了头,也不辩解,正要拉着师无渡继续跑,忽然破风之响再度传来。
他将人一把推开。
明仪出现在他们身后,目光阴森地钉在师无渡脸上:“谁允许你动他的?”
师无渡的脸瞬间扭曲了:“这是我弟!”
明仪道:“那又怎样。”
师无渡的表情就像活见鬼了。若非眼下生死攸关,他都想问一句: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哥,是我们错了……”师青玄低声求道:“你不要再说话,也别再激怒他,我留下来赎罪,你快点走。”
“蠢货!到现在你还以为有机会赎罪?”师无渡吼道,“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根本不存在第三种结局!”
明仪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放他走?你又凭什么来赎罪?师青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对不起……”师青玄知道多说无益。他心一横,干脆冲上去,双臂紧紧环住了明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贺玄,对不起……贺玄……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又绝望又脆弱,像是一个人要把自己连皮带骨地拆开,把每一寸都捧到对方面前,任凭处置。
明仪没想到这种时候师青玄还敢抱上来,更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在他嘴里被这般熟稔地唤出,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这一瞬。
一把利刃从明仪的后心贯穿而出,剑尖堪堪停在师青玄的胸前。接着,长剑被快速抽出,师无渡为防徒生异变,又干脆利落地一掌轰在明仪背后。
师青玄失声尖叫:“哥!你在做什么?!!”
师无渡将明仪踹翻在地,鞋底踩在他脸上,碾着他的颧骨往地面压去:“黑水沉舟,你凭什么和我斗?我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又怎样?你还不是做人做鬼都斗不过我?!”
师青玄扑过去拼命推师无渡的腿,推不动,又去掰他的脚踝:“哥!你别这样!放开他!”
师无渡看着惊慌失措的弟弟,笑得放浪形骸:“青玄,配合得真默契!不愧是我水横天的弟弟!”
明仪咬着满口鲜血,眼睛死死地钉在师青玄脸上:“你骗我……”
师青玄急得语无伦次:“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
鲜血如注,脑浆迸裂。
师青玄眼睁睁看着明仪的脑袋,被踩烂在师无渡脚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青玄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裂了。他顾不得被红的白的溅了满脸,抱住那烂了脑袋的尸体疯狂嚎叫。
师无渡冷眼看着他嚎,直到声嘶力竭再发不出声音。
“你就这么在乎他?”师无渡问。
“即使他会杀死我?”
师青玄:“……”
他呆滞的看了师无渡一会儿,拿起了地上沾满明仪鲜血的长剑。
“……对不起。”
剑锋横过脖颈。
*
师青玄在一群疯子的推来搡去中睁开了眼,身上尖锐的疼痛险些让他直接岔气。
他想:好痛啊,怎么还没死?
他在这无解的结局中反复体验着死去活来,感觉自己真要坚持不住了。
怎么就不能彻底死去呢?
师青玄想:那两个人爱怎样就怎样吧。
他连“对不起”都说累了。
他只觉得疲惫至极,他想闭上眼睛堵上耳朵,放任自己彻底沉入黑暗。
他想要好好睡一觉。
可昔日的剧情还在一丝不苟地上演,生锈的铁刀被“哐当”一声丢在了他脚下,熟悉的台词再度响起。
“我不动你的命。你,就在这里,把你哥的头给我割下来!”明仪冷声说到:“然后,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这样,我就当你在这世上不存在。”
“我自戕!我自戕行不行!”师无渡抢着喊道。
“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明仪道。
师青玄忽然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开始大颗往下掉。到最后,那笑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穷途末路的兽。
他身上的衣服蹭满了污渍,涕泪糊了满脸,铁链在他的笑声中哗啦作响,比身边一群疯子看起来还要癫狂。
“疯了疯了!吓死人啦吓死人啦!”几个怪人因为明仪的缘故躲到了一旁,却在看到师青玄的模样后又兴奋到手舞足蹈。
“师青玄?师青玄?!”
他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唤他,但不管是谁,都不再重要了。
视线已经一片模糊,浑身上下除了疼、还是疼。那疼痛好像潮水般一层层漫上来,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漫过鼻腔。
“又要死啦又要死啦!”周遭的怪人们发出一阵叫好。
“快点去死吧快点去死吧!”
“你这样恶心的人根本就不配活着!”
“彻彻底底死掉吧哈哈哈——”
师青玄闭上眼睛,心想:就这样吧。
意识就要沉入黑暗的瞬间——
一声巨响。
忽然哀嚎四起,叫嚣的疯子们顷刻化作黑烟,消散得干干净净。
师青玄茫然睁眼,看见了不远处立着的人,以及他脚下倒着的师无渡和明仪——二人颈骨均被折断。
“这两人很难杀吗?”贺玄跨过师无渡和“自己”的尸体,冷着脸斩断了铁链:“你就不知道还手?别告诉我你不清楚我们两的弱点?!”
师青玄眼珠迟缓地转动着,盯着他辨认了许久,喉间忽然涌出了一口鲜血。
脸色铁青的人再顾不上发火,慌忙冲上去扶他。师青玄虚弱地挡开他的手,哑声说:“你回头看看。”
贺玄依言转身。
对上了自己亲手置办的四个骨灰坛。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两个人在旧日的废墟里一站一坐,谁都没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师青玄轻声说:“作为风师的那一世,我完完整整的想起来了。”
贺玄目光从摆放整齐的骨灰坛上移开,落回到师青玄身上。那人正屈膝蜷抱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生生箍裂。
师青玄:“我死前说的那句‘我恨你’,是真的。”
贺玄:“……”
师青玄:“你的亲人死在眼前,我的亲人也死在眼前。我当初看着你撕了我哥哥的头,看着旁人拍手叫好,恨不能拉着你同归于尽。而今我又回到相同局面,折腾了半天,依旧改变不了什么。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撑死我手快先死一步,然后你俩继续互杀。”他顿了顿,似是觉得好笑,只是笑容扯到一半,嘴角就僵在了那里:“我哥说得对,你死我活,不存在什么第三种结局。”
师青玄在此处被迫看了太多遍限制级画面,感官情绪都已经麻木。他想,幸好还有风神官那一世的记忆作为缓冲,否则以师二少这个和平主义者的人设,大抵已经疯了。
贺玄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空白的平静,心底忽然升起一阵隐忧。他忍不住问:“你后来说的‘喜欢我’,就不是真的了?”
“喜欢你,也是真的。”师青玄嘴角习惯性上翘,可只维持了一瞬,便松开了:“说来可耻,我就是喜欢你。可我那点情深似海,填不满这血海深仇。”
他顿了顿,垂下了眼。
他两世都被师无渡保护的太好,说一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不过分。顺风顺水惯了,便养成了贪心的毛病,喜欢万事圆满,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喜欢所有人都好好的。他既想要哥哥活着,也想要贺玄不恨了。他想要两全其美,想要花好月圆,想要万事周全一样不缺。
可这世上的事,哪能件件都如意。
他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不配要。
“贺玄,我能怎么办呢?我这个罪人,不配死、不配活、不配恨、不配爱,比笑话还笑话。”
师青玄眼底浮现出浓烈的自弃,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躺在烂泥里,连抬头看天的欲望都没有。
“若是没有我,就好了。”
“若是我能消失,就好了。”
“若是我死在白话真仙手里,就好了。”
“你不要我了吗?”贺玄忽然问道。
他半跪在地,盯着师青玄的眼睛:“我大仇得报后,本该归散于混沌天地。是你用‘九炼之誓’与天道交易,硬生生将我留了下来。”
此后天高地阔,他便同他捆在一起——
共赴千嶂,同渡九炼。
贺玄伸手揽住师青玄,将人带进怀里:“你不要我了吗?”
怀里人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声音细细,像一缕快散掉的风:“我只是想还债……想把一切都还给你。”
脚下的地面开始碎裂,幽冥水府在剧烈的动荡中无声崩塌。贺玄拥着意识不清的人一同往身下黑暗处坠去,听见他最后的喃喃,宛如梦呓:
“我想两不相欠……”
从此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