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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一重境(中) “我说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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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前夜,有人在花团锦簇中飞升,有人在人间炼狱中死去。而后,死去的人满怀恨意从地狱里爬出,一步一步踏上屠神的复仇之路。
而他们兄弟,就是那该死的神。
师青玄下意识挣扎,却甩不开他哥那只像铁钳一样的手。
“你在闹什么?快跑!”师无渡的声音又急又厉。
“哥,你先听我说——当心!”
话未说完,破风声从前方袭来,师青玄一把将师无渡拉开。
是那些只能在水中倒影里被映出的隐形人!
师无渡怒骂一句,水师扇猛地挥出,七八道水箭将他们护在其中。他不再跟师青玄废话,拽着他死命往前跑。
但明仪已经跟上了。
师无渡回身又是一扇,百余道水箭朝明仪刺去,却见明仪徒手握住第一道到达的水箭,随手一拽。
水师扇,居然被拽脱了手!
师无渡猛然刹住脚步,把师青玄甩到自己身后。
而明仪,已经不紧不慢走到他们面前。
师无渡盯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的人,警惕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明仪勾了下唇:“你在我的地盘上,还要问我是什么东西?”
“贺玄!”
师青玄终于挣开了师无渡的钳制,踉跄着扑到明仪面前,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
这一嗓子可谓石破天惊,水神官和绝境鬼王同时愣住。
“你叫他什么?!”
“你叫我什么?!”
师无渡瞳孔急剧收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仪的眼神骤然一沉,神色狰狞地将师青玄从身前扯开,“你知道我是谁?”
师青玄张了张嘴:“我……”
师无渡整张脸都扭曲了,一掌打向明仪:“放开我弟!”
明仪扣着师青玄旋身,用另一只手迎上了那掌。
师无渡刚刚渡劫失败,本就不在状态,绝境鬼王这一掌轰得他整个人横飞出去,重击在地的巨响像是全身骨骼都要被震碎。
“哥!”师青玄简直要疯了,拼命挣动,“贺玄你放手!”
明仪的脸几乎贴到了他面前,那双眼睛里烧着近乎暴走的怒意:“你知道我是谁,还敢一直跟着我?还说要和我做朋友?师青玄,你好样的!”
话音未落,他单手往上一抬。
师青玄只觉脑袋一阵剧痛,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开始回笼。
师青玄感觉有什么人在他身上乱摸,一睁眼就看见一群怪人围在身边痴笑。他一个激灵想往后退,铁链声却哗啦啦响了起来。
师青玄这才发觉,自己正被几条粗大铁链铐吊在了墙上。
不远处,一个欣喜的声音传来:“青玄!”
师青玄循声望去,却见师无渡被明仪一脚踹翻在地。他们身后的神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四只骨灰坛。
父亲、母亲、妹妹、未婚妻。
明仪盯着师无渡:“磕头。”
师无渡:“好。”
他撑起身子跪在神台前,二话不说磕了几十个响头。
师青玄只觉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师无渡磕完了,想直起身回看弟弟一眼,却又被一脚踩在头上,碾在脚下。
“我让你起来了吗。”明仪冷声开口。
“……没有。”
师青玄看到师无渡被踩得七窍都在渗血,急得眼泪蓄满眼眶:“哥!”
这一声成功地把明仪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把靴子从师无渡头上挪开,缓缓走向师青玄。
师无渡趴在地上,妄图重新吸引他的注意:“贺玄,一人做事一人当,拿你挡灾是我的主意,这件事跟我弟弟无关。”
明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师青玄,冷笑一声:“无关?你弟弟一个天赋平庸的凡夫俗子,得以飞升上天,风光无限,占的是我的命格,享的是我的神格。你告诉我,这叫与他无关?”
师无渡还在试图辩解:“你既然一直在他身边,就该清楚我没骗你,他那性子藏不住事,他真的从头到尾一点都不知道!”
“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恨!”明仪怒道,“他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自己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师青玄浑身止不住地哆嗦,满眼都是无措与悲哀。
明仪看到他滚落的眼泪,烦躁得在殿中走来走去,低声咆哮:
“我给过你机会!”
师青玄忽然想到那夜在客栈里,贺玄说的那句话——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从头到尾没选过我一次。
“……对不起。”他说。
明仪定住身形,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你的对不起,算什么东西?”
“……我知道没用,但是……”
但是什么?
四个骨灰坛就正正摆在对面,像是在嘲讽他自以为是的爱恋。而他的哥哥,在这个故事里,即将被眼前的人杀死。
师青玄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喉间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轻笑。
明仪被这笑声刺了一下,闪身到他跟前,捏住他下巴跟自己对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吊着他的铁链应声而开,一把生锈的铁刀被丢在师青玄脚边。
明仪一字一句说道:“我不动你的命。你,就在这里,把你哥的头给我割下来!然后,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这样,我就当你在这世上不存在!”
师青玄睁大了眼睛。
贺玄是让他……去割下自己亲哥的头?
是这样么?
当时真的是这样么?
他觉得自己会为了苟且偷生,去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师青玄不可思议地看着明仪,好像失去了听懂人话的能力。
师无渡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起地上锈迹斑斑的刀就往他手里塞,生怕下一秒黑水玄鬼就会反悔:“来,青玄,快!”
师青玄的手指根本握不住刀,呆愣的模样像是被抽走了魂。
师无渡见此情形,咬咬牙一跃而起,一把掐住了师青玄的脖子:“青玄!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放心不下!我死了你也肯定没法在世上活了,不如跟我一起走吧!”说完,双手陡然用力。
师青玄眼前一黑,喉中逸出垂死的呻|吟。他拼命挣扎,忽觉喉间压力骤然一松,一时咳得涕泪横流。
大脑里好像有一堵墙,在这濒死的瞬间列开了缝。
人脑有一种本能,太疼的东西会自动替你藏起来。师青玄在现世看过相关的科普,说是一种保护机制,让人能继续往前走,不至于被痛苦压垮。
可现在,护着他的那堵墙裂了。
师青玄看到了哥哥尸首分离的画面。
他看到师无渡的头颅被贺玄提在手里,眼睛还睁着,脑脊液混着鲜血淌了一地。
“我会想到办法,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只要哥哥在,这世间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年少的师无渡对着弟弟郑重承诺。
“我技不如人,也确实天理难容,所以死了。”
——哥哥于两百年后的轻描淡写,原来是这么惨烈。
“我上辈子害死了你全家,也害死了我哥哥,可那些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么?
“我只知道这一世,我喜欢你,喜欢疯了,哪怕知道自己是个罪人,也依旧按捺不住的喜欢。”
——原来自己的喜欢,这么恶心。
师青玄发出一声惨叫。
明仪蹙眉看了他一眼,丢掉了捏在手里的两条断臂,对着师无渡怒道:“谁允许你动他的?”
师无渡双臂齐断,看到这情形却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嚣张又肆意,笑得师青玄的血越来越凉。
他感觉一切都好像是戏台上排好的戏,熟悉的对白再度在耳边滚过,眼前的明仪又抓住了他哥的头发。
一定要这样么?
他茫然唤了一声:“贺玄。”
声音很轻,但沉浸在复仇中的人依旧听见了。
明仪松开了扣在师无渡脖颈上的手,转身朝他走来。
两人面对着面,一站一跪,四下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半晌,明仪蹲下身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师青玄讷讷的回答:“我说我想死,你说我想得倒美……”
明仪:“……”
“对不起。”师青玄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在冰水里,每一截骨缝都透着刺骨的寒冷:“我知道他错了,他咎由自取,他罪有应得,可他是我哥。”他明知自己不应该这样说,却还是一字一句继续:“重来千百次,我也不可能对他动手。”
明仪的目光从冰冷转向了阴狠,像是要把眼前人嚼碎了咽下去。
“对不起……”
他先前在客栈里说的那些道歉,还是为时过早。直到将往事悉数想起,师青玄才知道当初的贺玄到底有多恨他们,有多想要将他们扒皮拆骨。
可只有置身事外的看客,才能站在道德的高地,掷地有声地去评判是非对错。人一旦落回局里,被血缘、情谊、还有那点私心捆住手脚,能做的就只剩下自私自利的选择。
所以,对不起。
师青玄摸索起掉落在脚边的刀,抓在手里喃喃道:“是我们的错,我哥是为了我才会这么做。我不能从小到大都享受着他的付出,却在最后让他陷入众叛亲离的结局。所有人都可以指责他唾弃他,但我不能、也不会。”
两百年前不会,两百年后也不会。
明仪睨了眼朝向自己的刀尖,冷笑道:“拿了把破刀,来跟我拼命?”
“不。”师青玄翻转手腕:“我来赎罪。”
生锈的钝刀本该很难刺穿皮肉,可出刀人的动作又快又狠,刀刃送进身体的过程没有半分停滞。
“青玄!”师无渡疯了一样朝他扑来,又被明仪一掌挥开。
“哟哟哟!”周围的疯子又开始手舞足蹈,绕着他们拍手叫好:“死了死了!嘿嘿嘿!”
绝境鬼王倾身搂住胸口插着刀刃的人,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刚刚,你这么疼。”
*
师青玄一口气还没喘上来,身旁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师青玄:“?”
胸口的刀不见了,血也没了,但那种疼还在,疼得让他恍惚觉得自己的生命力被抽走了一大截。
“走!”师无渡从树上跃下,抓了他就跑。
师青玄:“哥?”
师无渡:“别说话快跟我走!他不是好人!”
有什么不对。
师青玄下意识回头,就看见被打穿了心口的明仪,正从满地鲜血中缓缓坐起身来。
师青玄的双脚忽然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走啊!”师无渡气急败坏地拽他。
下一刻,手被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