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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水官祭 “只要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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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外面的街道又热闹起来。
师青玄迷迷糊糊从床上起身,手指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嘴唇——梦里那旖旎的余温还沾在唇角,搅合得人心尖发颤。
他耳根“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倒,砸进被子里,闷声哀嚎:真是服了!现实里怂也就算了,怎么梦里也这么没出息?连凑上去亲一口,都得劳驾地师大人自己送上门。
越想越懊恼,越琢磨越觉得丢份儿,师二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排演翻身仗——下次要是再做这种梦,他非得抢占先机: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再这样那样,总之务必把自己丰富的理论知识发挥到淋漓尽致。
他想了七八个版本,越想越少儿不宜,最后顶着一头拱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爬起来时,才发现三楼已经空了。
大堂角落里,气氛微妙。
师无渡坐在那儿,脸色不怎么好看。裴茗拎着茶壶,一边殷勤的给他哥续水,一边在低声哄着什么。而贺玄则坐在正对面,面无表情地给旁边那只狐狸精布菜。
“少年版师青玄”完全不受气氛影响,捧着碗该吃吃该喝喝,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然后,师青玄眼睁睁看着他哥冷着脸往狐狸精碗里放了一块点心,在一声酥软的“谢谢哥”中舒展了眉头。
师青玄:“……”
这小玩意儿能不能滚远点?怎么抢完老婆又抢哥?
狐狸最先发现了他,高高兴兴地冲他打招呼:“小九来啦?昨晚休息得好吗?”
托您的福,一晚上大起大落。
他环视一圈,见四四方方一张桌子,四个方位都坐了人,愣是没给他留个位子。师青玄干脆走到贺玄边上,二话不说挤上了同一条长凳。
木质长凳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师无渡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师青玄这会儿没空管他哥“嗖嗖”往外放的冷气,抓过贺玄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么叫我‘小九’?”
“你我皆是风师转世,你是第九世,自然就是小九。”少年眨着乌溜溜的眼睛,答得理所当然:“咱们总不能对着彼此喊自己的名字吧?多奇怪。”
这话倒是没毛病,师青玄无从反驳。他脸上写着“受教”二字,想了想又问:“那我该管你叫什么?你个老六?”
“也行呀。”第六世的师青玄欣然点头,显然完全get不到“你个老六”在现代用语里的调侃意味。
师青玄忽然悲催的发现,在场这几个人,居然没一个能听懂他话里的恶趣味。恶意无人领会,就好像登台唱戏给一群聋子听,顿时索然无味。
“师小六。”师青玄面不改色的换了个称呼,继续问道:“你怎么到这来的?”
从“老六”降级到“小六”的狐狸耸了耸肩:“我正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就出现在这儿了。”
师青玄想起签言里的“亡妻”二字,又想到自己已经是所谓的第九世转世,再傻也能推断出眼前这位“前辈”早已死去很久。他忽然又想起贺玄说过陪了他十世。那么,岂不是每一世,他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心里瞬间堵得慌,连纠结了半天、想探听这一世自己和贺玄究竟是什么关系的念头,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他余光飞快扫过身边的人,见他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才转而和颜悦色地看向少年模样的自己,轻声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师小六捧着碗,神色无辜:“后来能发生什么?”
也是。师青玄心想:这个第六世的自己,怕是和推开门就掉进此间的裴茗一样,都是从某个时间缝隙里随机被拽进来的,对“后来”的生离死别一概不知。
师小六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点小兽的稚气,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指向裴茗:“不过我知道,后来的裴将军给咱哥弄了一块挺好的白玉墓碑,上面还刻着‘挚友裴茗泣立’。每逢咱哥忌日,他都会去那儿坐上一夜,一边喝酒一边哭。”
裴茗没想到看个热闹,话题还能扯到自己身上。他可不想被波及,连忙摆手赔笑:“小祖宗,您能别提什么墓碑了吗?弄得我瞧见水师兄坐在这儿,都觉得像是诈尸。”
师无渡:“……”
师青玄看着那狐狸,实在看不出他是天真还是真傻,一时也很无语。
“说到墓碑,”他别过头,凑近贺玄小声问道:“你后来把我埋哪了?有没有埋在我哥身边?”
“没有。”小狐狸的耳力极好,直接抢了话:“裴将军和哥哥碰见会打架,所以哥哥把我们埋在黑水岛了。我还给好几个自己磕了头,烧了许多纸钱。”他想了想,又一脸认真的补充:“那纸钱可好了,据说收到的人下辈子能富贵泼天。我特意从花城主的鬼市买的,他说保真。”
师青玄:“……”
谢谢您啊,我这辈子的富贵命,全仰仗您当年烧的那几摞纸了。
贺玄忽然抬手,将剥好的水煮蛋塞进了师小六嘴巴,堵上了那不着调的狐狸嘴。
消失了一夜的老板娘又站在了柜台后,麻利地指挥着伙计们收拾桌椅。昨夜那死气沉沉的店小二,此刻也变回了一副精明活络的模样,拎着茶壶挨桌添水。
添到他们这桌时,小二像是不经意似的开口提醒:“几位客官,今儿是水官祭的大日子,街上可热闹了,您几位定要去瞧瞧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却对凭空多出的裴茗与师小六视若无睹,仿佛这两人昨日就是跟着师青玄他们一起住进来的。老板娘听到“水官祭”三个字时也抬眼望过来,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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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个阴天,不见日头。
长街被浸在过分明亮的灰白天光里,街面被挤得水泄不通。
贩夫挑担在缝隙里艰难挪动,嘴里翻来覆去喊着同一句吆喝:“祭水官——得平安——”。
浩浩荡荡的祭祀队伍,顺着长街缓缓走来。
前头引路的巫祝一身黑袍,戴着古怪的面具。那面具乍看在笑,再看似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
紧随其后的是两队牲礼。扁担两头倒悬着鸡鸭,被倒挂着随着挑担人的步伐一上一下晃荡,不叫也不扑腾。旁边被麻绳牵着的牛羊眼神木讷,连尾巴都垂着不动。
队伍中央,八名穿着麻布短打的汉子在寒风里裸露着精壮臂膀,抬着一艘雕花木船。那船身裹满红绸,船檐坠着绢花,船帘绣着交颈鸳鸯,活脱脱被扮成了一顶“喜轿”模样。船篷顶上,一朵硕大的红色绸花艳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风卷过,掀起船帘一角。
端坐在船内的新娘身着大红嫁衣,红盖头被风吹得滑开半边,露出了一张纸扎的脸。那纸新娘并未点睛,面颊上摁着两团极艳的胭脂,嘴唇被画成僵硬上翘的弧线,凝固成了一种夸张到极致的“喜悦”。
而就在帘角掀开的刹那,为首的巫祝高举双臂,仰面发出一声长啸,手中铜铃疯狂摇动。
周围的人群仿佛被这一举动彻底点燃,爆发出更高亢的呐喊:
“祭水官——得平安——!!祭水官——得平安——!!!”
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层层拍打,在耳边回荡不息。
贺玄眉头紧锁,隐隐感到不适。他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师无渡,就见水师大人的眼底早已一片警觉。
人群推挤加剧。
贺玄扣住身侧师青玄的手腕,叮嘱道:“跟紧我,别走散。”
师青玄虽说是前世的风师,眼下却是个红旗下长大的现代魂魄,头一回亲历如此诡谲又声势浩大的跳大神,感觉和现代那些“弘扬传统文化”的活动简直天差地别。
他眼睛完全不够用,盯着那艘缓缓经过的喜船含糊应声:“知道了,我还能把自己弄丢么?”说着,他手指自然地嵌入贺玄的指缝,用力回握了一下,感慨道:“我跟你说,这可比政府牵头搞的水官祭隆重多了,就是有点瘆人,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贺玄的手指僵了一下,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任由自己被这么拽着。
这点细微的动作却未能逃过另一双眼睛。
师小六像被踩了狐狸尾巴,炸着毛就要去够贺玄的另一只手。可他刚有动作,后颈衣领就被拎住,整个人被师无渡提溜了回去,按在了身边。
“哥!”师小六不满地扭动,“你厚此薄彼!凭什么小九能牵着哥哥的手?”
师无渡:“等回去后我就打断他那只手,你也要一起吗?”
师小六:“……”
一旁的裴茗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在师无渡的眼刀中闭上了嘴。
阴风再起,刚好将喜船里纸新娘歪斜的盖头重新吹落,遮住了那张诡异的脸。
恰在此时,下方传来“哇”的一声哭嚎。
师青玄下意识低头,就见一个梳着冲天髻的孩童摔在了他脚边。后头的人群还在向前涌动,一只粗布鞋底眼看就要踩上孩子细瘦的手臂——
“哎,小心!”
他想都没想,俯身迅速捞起地上的孩子。
孩童约莫三四岁,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师青玄掌心护着孩子后颈,低声哄了两句,再一抬头——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贺玄、师无渡、裴茗,连同那只狐狸精师小六,全都不见了。
就这么一松手、一低头的工夫。
师青玄心里咯噔一下。
视线所及,是无数攒动的人头、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人海。他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艰难地往外围挤去,可那些人就像一堵流动的墙壁,推得他东倒西歪。
“走这边!”
就在他快要被挤得喘不上气时,袖摆忽然被人攥住了。对方似乎极熟悉这拥挤的街巷,扯着他七拐八绕,竟从密不透风的人墙里硬生生挤开一道口子。
师青玄踉跄着脚步被拽进了一条小巷,身后的喧闹声骤然淡了大半。
“你还好吧?”
他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昨日在水君庙前替他们解围的少年。
“又是你啊?多谢多谢!”师青玄松了口气,朝他笑道:“这人也太多了,我抱着这孩子,差点给挤趴下。”
少年冲他摆摆手:“我正好瞧见你在人群里乱窜,怕你出事。你也是来看水官祭的?和你一起的人呢?”
“过来凑个热闹罢了,”师青玄提起这事,不免有些尴尬,“结果半路捡了个孩子,转头就把自己弄丢了。”
“每年水官祭都要走丢几个小孩,不算什么大事。”少年语气随意,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人多嘛,走散了正常。把孩子送到水君庙就行,等祭祀结束,家里人自会去庙里找。”
说着,他向师青玄伸手:“给我吧,我送他过去。你快去找你的同伴。”
然而,进了巷子就没再吭声的孩子却突然转身,死死揪住了师青玄的衣襟,眼泪又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掉。
师青玄轻轻扯了一下,没能把孩子扯开。
“算了,”密集的人流挡住了身后的出口,他想了想,说:“我先把小家伙平安交到家人手里,等祭祀散场了再去找人汇合吧。”
少年看了那孩子一眼,没再坚持,引着师青玄往前走。巷子又窄又深,除了怀里孩子偶尔的抽噎,只剩下两道交错的脚步声幽幽回荡。
师青玄:“还没请教,小兄弟怎么称呼?”
少年:“师逸安。”
师青玄心里一动,暗自嘀咕:“师”这姓氏何时这般普遍了?随即顺口接道:“听说临州现在的父母官也姓师?你认得他么?”
师逸安点点头,脸上透出几分提及亲近之人时的愉悦神采:“认得,那是我兄长。”
这少年竟是师清和的弟弟?
那算下来,他岂不也是这方世界里,自己几百年前的祖宗?
师青玄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少年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干净的朝气,浑身上下都透着少年郎特有的蓬勃劲儿,放到现世在班级里绝对颇受欢迎。
他看了好一会,才状似随意地问:“我昨日听客栈老板娘提起,说早些年临州的水官祭……闹得挺大。后来是令兄上任,才把旧习给改了?”
“你说活祭?”师逸安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说不出的复杂,“那是我兄长花了很大力气才彻底废掉的。那时候反对的声音很凶,地方乡绅、宗族长老,没一个肯松口,堤坝要修,人心要安,办起事来简直难如登天。”
师青玄点头:“原来如此……是自那之后,祭祀的‘新娘’才换成了纸扎的吧?”
师逸安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巷子里的光线晦暗,少年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黑沉:“你哪只眼睛看见……那是纸扎的?”
师青玄额角瞬间冒出了薄汗,连抱着孩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哈,逗你玩的”。
师逸安见到他的反应,忽然笑开了。方才那股子沉郁瞬间消散,又恢复了一副明朗少年的模样。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吐槽:“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这般不经吓?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师青玄:“……”
他经不经吓有待商榷,但怀里的小娃被他方才一哆嗦,又瘪着嘴开始抽抽噎噎。
师青玄无奈地拍着孩子的后背,跟着师逸安继续往前:“不过现在总归好了,至少临州的百姓,不必再担心自家姑娘被选中当祭品了。”
“谁说被选中的只有姑娘?”师逸安再次停下,转过身正对着他。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连远处隐约的喧闹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
少年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皆透着凉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只要他们想要,谁都能成为祭品。”
师青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怀里的孩子像是被这诡异的氛围慑住,忽然咧开嘴放声大哭,那哭声尖利又突兀,把这本就瘆人的气氛又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