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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解签客 这踏马是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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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走到水君庙时,终于把怀里疑似气氛组派来搞事的小崽子给哄睡了。
与昨日的喧嚣鼎沸截然不同,今日的水君庙前,是一片空荡的死寂。
那些摩肩接踵的香客、沿街叫卖的商贩,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庙门两侧,八根褪色的朱漆立柱,沉默地凝视着这份清冷。
然而,这份清冷并不能让人感觉安宁,反倒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邪性。
殿前半人高的青铜大鼎,黑沉沉地蹲着。鼎腹里燃着簇簇线香,青烟不是寻常那般缭绕四散,而是笔直地往灰蒙蒙的天顶钻。师青玄仔细看去,发现香头那点暗红竟是纹丝不动,仿佛永远也烧不尽。
殿侧一株老槐树上,满树祈愿红绸僵直垂挂,像无数条凝固的血带,在惨淡天光下透出灰败的死气。脚下的青石砖缝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渍,映着庙檐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外窥探。
——这踏马是误入什么恐怖副本了吧?
师青玄眼皮狂跳了两下,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将怀里的小崽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借着垂落手臂的动作掩饰,悄悄掐了个诀——没感受到半分法力。
他不死心,又暗戳戳试了一次,依旧徒劳。
“……”
师二少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心里默默送给自己两个字:废物。人家玩副本的都能搞外挂开金手指,他一个原主竟连本该就有的法力都用不起来。
“你先前说,这座庙是你兄长建出来糊弄人的,可是真的?”师青玄佯装镇定地看向身侧的师逸安。这位师家的另一位老祖宗,师清和的亲弟,目前算是这场景里为数不多的透着点活气的东西了。
“骗你干嘛?”师逸安站在大殿高高的门槛外,并没有进去的意思。他眯起眼睛,目光锁在大殿正中的神像上,“临州此地,本就没什么水君。所谓信仰,不过是那些豪绅、胥吏,再加上一群装神弄鬼的巫祝,勾结成的一张网,借着百姓对鬼神的敬畏,编造出来的一场骗局罢了。 ”
那些地头蛇借着“水君”的名头拿捏百姓,听话的,就给点虚假的“庇佑”说辞;不听话的,就扣上“冲撞水君”的帽子,轻则倾家荡产,重则直接借“水君”的手处理掉。
到后来,更是弄了“祭祀新娘”这一出荒唐又残忍的戏码。他们打着祈求江水平稳的幌子,挑选适龄女子献祭水君。可背地里,那些被选中的姑娘,不乏先被肆意玩弄、糟蹋一番,再被活生生沉入江底。名义上是“嫁与水君”,实则成了他们发泄私欲、震慑百姓的牺牲品。
“兄长刚到临州,就撞上了‘祭祀新娘’沉江的场面。他说他读过不少荒唐事,但亲眼看见,才知道人究竟能荒唐和残忍到什么地步。所以他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捣毁了献祭的祭坛,废了那套流传了近百年的陋习,誓要斩断这股残害百姓的恶根。后来,他又翻古籍、勘地形、丈量江道,铁了心要把这水患摁下去,让两岸百姓不再为洪水发愁。”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少年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一到临州,就废除了几十年的活祭陋习,又惩戒了往年贪墨工料、以好充次的贪腐官吏,触动了本地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没过多久,那些豪绅、巫祝就雇了一群地痞流氓,天天堵在府衙外鼓噪叫骂,说我兄长‘纸上谈兵’‘书生误国’,连老祖宗的规矩都敢破。”
师逸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模仿起昔日那些人的腔调,尖细又阴毒:“他们说:‘那个外来的官,是要断了临江的风水龙脉!他不仅坏了临州城的规矩,还要大兴土木挖断江根,这是要惹怒水君老爷的!到时候,你们的船出不了江,田里浇不上水,鱼虾也会绝种,大家都要饿死!’”
话说到这儿,师逸安嗤笑一声,眼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那些百姓本就笃信鬼神,被他们这么一撺掇,看向兄长的眼神都变成了怨怼,到最后,竟还有人跟着那些地痞流氓一起,堵在府衙外闹事,骂他是‘灾星’。”
“后来呢?”师青玄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
他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一个外来官,上来就端了这窝蛇鼠的老巢,那些地头蛇岂能善罢甘休?何况还有一群被洗了脑的百姓跟着闹,这处境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连喘口气都难。
“舆情越烧越旺,几乎就要失控。可兄长说硬压不行,这里的百姓信这个,你越堵,他们越慌,越容易被那些人挑唆。”
师逸安叹了口气:“后来兄长就想了个两全的法子。他发现了城东这座荒废多年的小庙,便自掏腰包,让人重新修缮;又请匠人塑了座水君像,供笃信鬼神的百姓祭拜。与此同时,他在江边亲自督工修堤,不厌其烦地对前来质疑的百姓解释——”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一字一句复述着自己兄长说过无数遍的话:
“修堤不是断江道,而是固堤岸。等修成了,临江两岸再无洪涝之忧,大家的渔船都能安稳出江,农田也能保住收成。往后的日子,只会一年比一年踏实。”
于是,这边百姓们在水君庙叩拜祈福,将心安寄托在虚无的神明;那边师清和带着工匠日夜不停地赶工,一点点将残破的堤岸加固修缮。
慢慢的,临江的水患真的开始好转。百姓们见状,越发觉得水君庙灵验,是水君大人护佑了临州,祭拜得也更加虔诚。
“后来洪涝少了,收成稳了,渔船翻覆之事也少见了。百姓们不懂其中关窍,他们只知道:自己拜了水君庙,日子就真的好过了。于是,大家越发相信是‘水君老爷’护佑了临州,这座庙也就成了如今香火旺盛的样子。”
“所以,明明是师大人在费劲心力治水,平息水患的功劳却落在了一个莫须有的水君身上?”师青玄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幕后英雄”,连个署名都没有,也太亏了。
“兄长不在意这些。”师逸安望着大殿内的神像,轻声道:“他说,‘功劳记在谁的名下,以何种形式被记住,都不重要。习得一身本事,本该护佑苍生。’”
这么听来,这位师家老祖宗,倒真是个一心为民、不求闻达的好官。
师青玄目光再次移向明明一直在烧,却不见短去半分的香线。
只是,若真相果真如此,那藏渊阁里的《临江布防图》上标记出的逆冲带煞的阵局,还有那所谓的囚禁与镇压,又该怎么解释?
师清和要锁住的,究竟是什么?
正出神间,那鼎中笔直上升的青烟忽然晃了一下,师青玄的心脏也跟着倏然一跳。他猛然抬头望去,便见一道绛紫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神像前,正在阴影中不紧不慢地往外踱来。
是那位负责解签的庙祝。
他朝师青玄和师逸安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落在了睡眼惺忪的孩童身上,语气里掺了点熟稔的笑意:“这个小鬼,怎么又走丢了?”
孩子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刚一对上庙祝那双瞳孔,小嘴一瘪又开始哭。
师青玄的衣襟早已被小家伙的眼泪鼻涕糊了一团,他无奈地拍着孩童的后背,问道:“您认识他?这是谁家的孩子?”
“城西李家药铺的小少爷。”庙祝回答,“这孩子顽皮得很,每逢祭祀游行,总要跑丢一回。”
师青玄低头看了眼扯着嗓子干嚎的小家伙,心里暗自吐槽:这娃看着顶多四岁,就算从出生算起,撑死也就经历过三、四回祭祀,其中一回恐怕还被抱在手里,咋就得了个“惯犯”的名头?
他正在纳闷,庙祝已侧身抬手,对着大殿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外头风大,小友不如进殿里坐着等?李家的人应当很快会寻来。”
师青玄现在毕竟是神官的身体,抗冻能力还算可以。但他担心孩子哭了一路,再吹风要着凉,正要抬步,忽然感觉孩童搂着他脖子的双臂猛地收紧,小小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
那不是冷,是怕。
师青玄心头一沉,当下停住动作,笑着婉拒:“不麻烦了,既然知道是哪家的孩子,我这就送他过去,省得家人着急。”
庙祝闻言,薄薄的眼皮轻轻一掀,似笑非笑地朝他看去。
那目光依旧平和,却让师青玄脊背倏然蹿上一股寒意。
眼前人依旧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五官像是随手从人群里借来的,眼耳口鼻皆无特色。
可不知为何,昨日那平稳到刻板的感觉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像是一寸一寸绕住猎物的蛇。
师青玄心头警铃大作,哪里还敢多留,右手抱紧怀里的孩子,左手拽住身旁的师逸安,转身就往庙门外撤。
下一刻,眼前的光影忽然一暗。
庙祝骤然出现在他们正前方,好像他本就站在那里。他冲着师青玄袖袍一拂,就像轻风拂过落花。
师青玄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便栽倒下去。
庙祝伸手拎住了他怀中的孩童,像提个小猫小狗似的,随手甩给了师逸安。
那孩子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连哭声都被吓了回去。
“送这小鬼回家。”
师逸安将孩子稳稳放下,看了眼地上的师青玄:“那他?”
“按原计划。”
“你一个人?”
“不放心我?”庙祝奇道。
师逸安撇撇嘴,目光飘向地面上的青石砖:“想多了,我是不放心我兄长。”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别忘了,是你先骗了他。”
“我没有骗他。”庙祝语气平缓的纠正,“只是有些话,未曾说全罢了。”
他见师逸安依旧不肯挪步,催促道:“行了,先送这小东西回去。若是去得晚了,李家那位眼睛都快哭瞎的老夫人,怕是又要晕过去。”
师逸安仍在原地踌躇。
“怎么,不听话了?”
“我又不曾拜过你,”少年人垂着眸,声音闷闷的:“我只听我兄长的话。”
庙祝笑出了声。
鼎中笔直向上的青烟随着那清浅的笑声偏了方向,丝丝缕缕朝着他所在之处飘去,像无数根细细的线,将他与这方天地串联在一起。他在那缭绕的烟雾中弯起了眼,原本寡淡无奇的面容,瞬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光彩。
“那等你兄长回来了,”庙祝拢着宽大的袖袍,慢悠悠地说:“我便告诉他:你弟弟如今是越发能耐了,成日里没大没小,就知道欺负老人家。”
“你这人,怎么总爱告状?”师逸安被这无赖的说辞气得跺脚,一把牵起边上还懵懵懂懂的李家小娃,大步朝着庙门外走去。
孩子似乎对庙祝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却还是在跨出庙门的前一刻,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就见那绛紫色的身影静立原处,垂眼看着地上毫无知觉的人,眼底一片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