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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浮生梦 “为何只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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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开了。
裴茗闪身进屋,动作迅捷无声。他本是来察看师青玄的状况,结果目光刚扫向室内,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地上交叠着两个人。
裴茗眉梢一挑。
厉害啊,玩得这么野,还不锁门。
一生恣意风流的明光将军,顷刻间在脑中谱写了一场活色生香的十八禁大戏,数十种不可言说的剧情在他脑海中轮番开演。
然后,被压在下面的那个人,缓缓侧过了脸。
视线相撞,一片冰冷。
——完犊子了。
这四个字清晰地撞进裴茗脑海。
裴茗对贺玄的印象,还保留在“地师仪”的时候——那个总是站在大殿最边缘的黑衣神官。
印象中的地师常年玄衣墨发,面容清俊却淡漠,像幅被刻意裱起来的画卷。上天庭的大小议事,他从不参与争论;宴饮欢聚时,他也只是安静地自斟自饮,目光时不时掠向远处被众人簇拥着嬉笑玩闹的风师。
裴茗记得清楚,是因为他被卷入此地前,刚散了一场仙京的宴。
当时的风师青玄正被一群神官围着敬酒,白玉般的脸颊透出了桃花色。他喝得兴起,却不知怎的忽然转头,隔着人群朝着角落招手:“明兄!等我饮完这杯,你同我一起下界去可好?”
黑衣神官闻言放下酒杯,微拧着眉心站起了身。
他穿过觥筹交错的宴席,所过之处神官们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倒不是畏惧这位地师,而是忌惮风师身旁那位陡然阴沉了面色的水横天。
“地师看着寡言少语,倒是很听风师大人的话呢。”现场有神官这般调笑着打圆场。
现在想来,裴茗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是什么听话的跟班?
分明是头收敛了爪牙的凶兽,蛰伏在猎物身边,耐心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师无渡啊师无渡……”裴茗在心里暗叹,“天上地下统共也没几个绝境鬼王,你弟倒好,一眼就相中个最要命的。”
“明光将军。”
仰躺在地的鬼王冷冷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伏在身上沉睡的人:“看够了么?”
裴茗登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刺天灵盖。
那并非寻常的冷,而是来自绝境鬼王的威压,如同置身万丈海底,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合拢。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墙面。
“打扰了。”裴茗干巴巴挤出三个字,却硬着头皮没动。他视线仍不放心的盯着贺玄身上毫无知觉的师青玄,想确定这两人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回头也好给师无渡通个气,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或许是这睡姿不算舒服,又或许是受到周遭法力波动的侵扰。师青玄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脸颊蹭到贺玄颈窝寻求更安稳的倚靠。
威压倏然消散。
贺玄抬手极轻地拍着身上人的后背,目光却仍钉在裴茗脸上。
这位北方武神的心头陡然一跳,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这里,究竟是何等多余,活像个不识趣的灯笼。
“我这就走。”
灯笼转身就撤,顺便还将门关得严丝合缝。他走到走廊尽头,才心有余悸地回望那扇紧闭的房门。
“啧。”裴茗搓了搓手臂上未消的寒意,又转头看向窗外。
俗话说什么来着?
——天界神官常有,而绝境鬼王不常有。
俗话还说什么来着?
——宁可得罪神官,莫叫鬼王惦记。
因为一但被那种存在缠上,便是生生世世都甩不掉的债。
俗话果然都是拿血泪教训总结出来的。
裴茗望着雨幕,莫名生出感慨。
******
师青玄在淅淅沥沥的背景声中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正在生气。
他花了好一阵才弄清梦里的自己为什么生气——明仪在躲他。
这约莫是发生在从半月关回来之后。
起初只是通灵阵里的传音石沉大海,后来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躲我是吧?”
梦里的风师青玄咬着后槽牙,一脚踹开了地师殿的大门。
明仪正埋首案牍,听见动静后抬起了头。
师青玄大步流星走过去,径直往案前一坐,茶盏被他震得叮当响。
“明兄近来很忙?”他单手撑着案面,目光死死地盯着对方。
“嗯。”明仪看向他的眸子像蒙着层薄雾的寒潭,淡漠又疏离。
“忙到通灵传音都不回?”师青玄倾身,发尾扫过堆积的文书。
地师身上那熟悉的气息混着地脉深处的寒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鬼使神差的,他又凑近了些,半眯着眼盯着明仪的耳朵——那片肤色是属于地师仪特有的苍白,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诱得人想要伸手去碰。
但师青玄没动。
平日里,他拽明仪的袖子、搭他的肩膀、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甚至嬉闹得忘形时往他怀里钻,都做得理直气壮。可如今,被明仪近乎冷漠的眼神一看,所有熟稔的亲昵都失了根由。
“你到底怎么了?”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地将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随即又笑着用扇柄去托明仪的下巴,“谁欺负了我的明美人,本风师带你去讨回来?”
明仪侧首偏开,语气十分平淡:“没怎么。”
“没怎么是怎么?”师青玄不依不饶。
但明仪没再答话,沉默如同无形的冰墙横亘其间。师青玄盯着他低垂的眉眼,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几乎要破胸而出。
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师青玄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又生生咽回。他没事人似的笑着,体贴的为彼此递上台阶:“行,你不愿说,那我就不问了。你先忙,我改天再来找你玩。”
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广袖带翻了案上的笔架,浓黑的墨汁溅上了明仪的袖口,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明仪没有去擦,只是沉默着看着案上的墨迹。
师青玄摇着风师扇走出了地师殿,默默地合上了被自己踹开的大门。
后来,他听说地师仪下界除祟,一直都没有回来。
梦里的风师青玄又一次站在地师殿中,案几上干涸的墨渍仍保持着那日模样。
神官下界时通常会在仙府落下禁制,然而地师殿的禁制从不拦他。
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熟悉得如数家珍。
师青玄想起明仪初飞升时,总是独自一人,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人,背影孤绝得与这热闹的上天庭格格不入。
是他先鬼迷心窍,死皮赖脸地凑上去,硬生生挤进对方的世界。
如今殿宇依旧,人却跑了。
“真难办,”他听见梦中的自己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自己疯了,偏生还想拉着人家一起疯。”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现世里的“他”却再明白不过。
他想——
都图谋不轨几百年了,还管什么疯不疯的。
*
紧接着,师青玄又梦到了仙京的盛宴。
明明上一秒他还站在空旷冷寂的地师殿,下一瞬就已经被喧嚣的人声裹挟。
师青玄站在众神官中间,一边自然而然地推杯换盏,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正在角落里自酌的明仪。
那人就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温和内敛得恰到好处,即便面对他人刻意的刁难,也能从容执礼,应对周全。
那时的黑水沉舟,简直将“地师仪”这个身份演绎得无可挑剔:谦逊守礼,勤勉务实,存在感又淡薄到近乎透明。
偏偏,摊上了死缠烂打的自己。
想到这里,师青玄嘴角微微一翘。他带着几分自得朝那个角落唤道:“明兄!等我饮完这杯,你同我一起下界去可好?”
他看见明仪闻言蹙了蹙眉,却还是放下了酒盏。
周围的神官们纷纷让路。
窃窃私语中,那道玄色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
师无渡周身骤然散发的凛冽寒意让邻近的几位神官不自觉地退避,唯有明仪恍若未觉,直直站定到他们面前。
“走啦。”师青玄一把攥住他的袖摆,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明仪早已习惯他这突如其来的任性,任由他拽着走出老远,直到将那些目光彻底甩在身后,才开口询问:“为何突然离席?”
“因为你不高兴了。”师青玄听见自己理所当然的回答。
明仪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脚步微顿。他视线落在师青玄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既未承认也未否认,眼底沉淀着一点难以捉摸的微光。
过了一会儿,明仪又问:“真想要下界去?”
“想要去你那儿。”师青玄松开他袖摆,手指不老实地往下滑,去勾明仪的指节。
上个梦境里,地师殿空荡的景象犹在眼前。他定要将这人带回去,给那个孤零零的自己讨个说法。
“明兄,你陪我喝酒吧。”
明仪没动:“方才席间你已经饮了不少。”
“可我只想同你喝。”
师青玄的指尖又开始在明仪掌心划圈,感觉到那只向来沉稳的手随着他的小动作轻颤了一下。这细微的反应给了他莫大鼓舞,他得寸进尺地拉住那只劲瘦的手轻轻晃荡,呢喃着撒娇:“就陪陪我嘛。明兄,我只想和你一起……”
“为何?”
“什么?”师青玄一怔。
“为何只想和我一起?”明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师青玄感觉自己的五指被反扣住了。他怔怔地回望着明仪的眼睛,忽然喉间有些发紧。
那是他最为熟悉的眼眸,平日里如同深潭般平静无波,敛尽所有情绪,是黑水沉舟用以完美伪装的壁垒。然而此刻,那潭水深处仿佛有坚冰无声裂开,露出深埋了太久,终是压抑不住的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像燎原的星火投进师青玄本就醺然的醉意里,瞬间烧得他神智迷乱。
他只觉心跳沉重急促,撞得耳膜阵阵作响。
“因为……”
师青玄不受控制地靠过去,鼻尖萦绕的全是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梦里的明仪偏头避开,他的唇瓣便堪堪贴上了那人微凉的耳廓。
“因为……”
他含混地磨蹭着明仪薄薄的耳骨,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也接不上后面的话。
师青玄觉得梦里的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清醒、一半迷糊。
清醒的这一半恨不能掰开自己的嘴、剖出自己的心。
迷糊的那一半却战战兢兢、踟蹰原地。
渴望与胆怯撕扯得他浑身颤栗,连睫毛都在细微地颤。
蓦地,他不用再同自己较劲了。
因为明仪将头转了回来。
微凉的吐息拂过他唇瓣,浓郁的酒气紧跟着纠缠而上。师青玄下意识后仰躲闪,却又被人扣住脖颈,狠狠按了回去。
——这清清冷冷的人,怎么偏爱喝味道这么烈冲的酒?
师青玄在唇舌勾缠间昏昏沉沉地想:下次要给他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