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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夜雨深 “贺玄,你 ...

  •   师青玄蒙头跑向楼梯处,结果一头撞上了无形的结界。那感觉像是撞进了块弹性十足的冰粉,带着一股柔韧的反弹力道。
      他被这股力道弹得踉跄后退了几步,脚跟还没站稳,后背又“咚”地一下撞上了个硬邦邦的胸膛。
      师青玄被前后夹击的冲击力撞得闷哼一声,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他反应过来,眼下这种情形,自己若不管不顾强行冲出结界,先不说能不能成功,万一出去后又深陷于未知的险境,那才叫真正的作死,纯属添乱。
      可明白是一回事,转过身去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他站着不动,身后那堵“墙”也站着不动。僵持了一会儿,师青玄低着头默默绕开了“墙”,回去了自己房间。
      屋子里,原本乱窜的狂风已经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
      师青玄没心思去研究风是怎么停的。他走到床边穿上鞋子,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界的风雨声被结界削弱了大半,但声势依旧惊人。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透明屏障上,溅开片片水花。长街两侧,仅存的几盏灯笼在狂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被无情地卷入漆黑雨幕。
      但结界之内舒适又安稳,没有一丝风雨侵入,连潮湿的水汽都被隔绝在外。他被兄长和那人联手保护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师青玄却无法感到心安。
      他撑手跃上窗台,曲着一条腿背靠着窗框,眼神空洞地望着外界混沌的天地。
      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窗外的夜雨。在那短暂的惨白光芒里,师青玄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雨水,而是不断淌落的血——哥哥的血,贺玄的血,贺家所有无辜者们的血。
      而他,风师青玄,此刻正坐在坚固无比的结界里,就像当年那个缩在厚重龟壳里的懦夫。他甚至……在听了兄长叙述的过往后,依旧无法想起那些惨烈的画面,无法亲历那份蚀骨焚心的痛苦。
      明明他才是那场换命祸事最直接的诱因与受益者,可偏偏缺失的记忆让他成了最荒谬的局外人。
      哥哥口中的往事让他感到窒息与羞愧,却又隔着一层可悲的朦胧。
      滑稽透顶,讽刺至极。
      房门没有落锁。
      事实上,这方结界里,除了他自己,一把锁根本拦不住任何人。风师大人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如今的自己,要力气没力气、要法力没法力、要脑子没脑子。
      完全就是个废物。
      还是一个……满身罪孽的废物。
      过了片刻,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刚刚那堵“墙”走了进来。这“墙”进屋之后,并未与他说话,也未靠近窗边,而是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屋内被他失控的风弄得一团乱,桌椅东倒西歪、枕头被褥一地,杂物到处都是,堪比他此刻凌乱不堪的心绪。
      而玄色身影就在他眼角余光中,将他弄乱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最后,甚至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把扫帚,开始慢条斯理地扫地。
      师青玄:“……”
      依旧没人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贺玄在这不大的房间里打着圈扫,表情平静严肃、动作一丝不苟,扫得师青玄眼皮直跳。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师青玄终于咬了下发干的嘴唇,开口问道:“你能先出去吗?”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可那人就在跟前,存在感强烈到不容忽视,让他几度想要逃开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被拽了回去。
      “不能。”贺玄凉凉地答道,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扫帚。
      师青玄:“……”
      惨遭拒绝的风师大人噎了一下,只好把无处安放的目光移回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师青玄盯着某一点虚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
      那把快要把地面扫出凹痕的扫帚,停了下来。
      师青玄想,无论是贺玄还是师无渡,真的都很对不起。
      故事里,白话真仙缠上来时候,他只会哭泣着发抖,只会懦弱地躲在哥哥身后。哥哥为了给他换命走上逆天绝路,贺家满门也因他的命格惨死,而哥哥最终又为护住他付出性命。
      他似乎习惯听见师无渡的那句:有我在,别怕。
      所以无论前世今生,他都觉得只要呆在他哥身后,这世间的风雨就会绕他而去。
      他忘了师无渡也曾在神龛前长跪不起,祈求满天诸神能垂怜自己和幼弟。那少年一遍又一遍叩首,直到他明白这世上无人可托、亦无神可拜。
      后来师无渡在一片光明中飞升,又独自迈步走向黑暗。
      而铜炉山脚,一双浅棕色的眸子沉寂得可怕,所有鲜活的神采都从那双眼中褪尽,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枯潭。他也曾为了不公的命运求人拜神,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后来贺玄在一片黑暗中成绝,又携满腔恨意屠向光明。
      从他死皮赖脸凑到那人身边唤一声“明兄”开始,所有因果便纠缠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无可挽回的哀歌。
      师青玄又说:“对不起。”
      贺玄的眼神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冷了下来,而眼睛朝着天穹的风师大人,好像怕他听不清似的,还在一遍遍重复。
      “对不起……”
      贺玄垂眼看着窗台上仍固执盯着窗外的“鹌鹑”。
      贺玄道:“回头。”
      假装耳背的“鹌鹑”依旧扭着脖颈,直到下巴被冰凉的手指钳住。
      视线被强行扭转,他在贺玄眼中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样子——眼尾泛红,面容苍白,发丝凌乱,连身上的衣襟都皱巴巴的。
      这副模样,既不像那一世风华绝代的风师青玄,也不像这一世无忧无虑的师家二少,只像个被前尘旧债逼到绝境的可怜虫。
      “对不起……”师青玄朝他挤出一个微笑,却看见贺玄眸中的温度又冷了几分。那份冷意让他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差点偃旗息鼓。
      师青玄索性闭上了眼,语速飞快:“最初的种种,我记不全了。后来几世的恩怨纠葛,我也全然不知。这一世能遇见你,我很高兴。你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叫什么名字,我也并不在乎。我只是想赖着你、靠着你、不停地和你说话。我甚至恬不知耻地想过,如果你不能接受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你留下来。”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占了你的人生,享了你的命格,却连你究竟受过怎样的苦楚,都无法真正知晓。”
      他吸了一口气,颤抖着继续:“贺玄,你该恨我,也该厌弃我。当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我连一个像样的忏悔都给不了你。我这样的人,活该不得善终。”
      “你在胡说什么?”贺玄沉下了脸。
      “我活该不得善终,我活该在‘九炼之誓’里一遍遍不得好死。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你回去吧,做你逍遥自在的绝境鬼王。”
      话音落尽,只余一片死寂。
      少顷,他听见眼前人“呵”了一声。
      那人大概是气极反笑,笑声阴恻恻的从喉间碾出,让他直观感受到了阴森男鬼的冷峻森然。方才还有胆子口不择言的师二少,被这笑声一浸,连心肝都跟着颤,差点顺着窗台瘫滑下去。
      “算上你做风师的那一世,我陪了你十世。你喜欢我做明仪,我就一直做明仪。后来你说我用那个名字来寻你,是因为不肯原谅你。所以这一世,我便成了贺玄。”
      那人声线平稳,一字一句异常平静。
      “你要我陪你喝酒,我就陪你喝酒;你要我陪你赏灯,我就陪你赏灯;你说下界比仙京有烟火气,我就陪你流连人间。你一会儿要背、一会儿要抱、一会儿要吃这玩那、一会儿要扮作姐妹花。天上地下就属你最金贵、最能折腾。”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从头到尾没选过我一次。我承认我比不上你哥,他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不求半点回报。可我存有私心,所以我做不到。”
      师青玄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别人都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你却连这个幻阵都没走出去就要把我弃掉。是发现自己原来是天上的神仙,便不屑再与我这腌臜东西为伍?也是,你是风师大人风光无限,呼朋唤友从不缺陪伴,你在人群中就像能照耀万物的太阳一般光芒万丈。而我,只是一团见不得光的鬼火。是我逾越了,卑微的鬼火竟妄想同耀目的日光纠缠?”
      师青玄先被一顶“杀驴拆桥”的帽子扣得懵在原地,又被一把“妄想纠缠”的鬼火烧得大脑空白,一时间没了反应。
      贺玄看见他那傻不愣登的样子就生气,直想把人按在地上打一顿。但现在不合时宜,毕竟隔壁还蹲着两个毒瘤,外加一只九条尾巴的“亡妻”。
      他直觉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没空在这哄傻子玩。
      贺玄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师青玄却以为他真听了自己的话,打算分道扬镳,想都没想就从窗台上往下扑。
      堂堂绝境鬼王毫无防备,就这么被这位不靠法力、纯靠重力的风师砸倒在地。两人滚成一团,发丝纠缠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滚开!”贺玄刚要怒斥,就对上了师青玄的眼睛。那目光惶恐又哀凉,像一场无声的雪崩,看得人心惊。
      师青玄哆嗦着身子,用孤注一掷的勇气压住他不放:“我错了,我说谎!我舍不得你走!方才我往结界外冲,原是想着去吹风淋雨,最好能生一场大病,病得死去活来凄凄惨惨。这样,你或许就不会丢下我不管了。”
      贺玄:“……”
      闹腾了一夜,最后变成他要丢下人家不管。贺玄只觉得风师大人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直想把这混账玩意给掀了。
      身上的混账还在可怜兮兮地絮叨:“我占了你的命格,还妄图占有你,甚至不曾问你的意愿,就暗自盘算着怎么把你掰弯。不只是现在,我在上天庭的时候就开始肖想你了,想了好几百年。”
      贺玄:“……”
      这话说的直白又坦率,绝境鬼王一时接不住,只好一声不吭。
      “我卑鄙无耻又下流,我上辈子想拉你做断袖这辈子想骗你搞断背。我就是想要你,我还考虑过你不同意就要和你玩强制爱,我不是个东西!”
      贺玄的表情直接瘫了。
      师青玄继续破罐子破摔:“我上辈子害死了你全家,也害死了我哥哥,可那些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知道这一世,我喜欢你,喜欢疯了,哪怕知道自己是个罪人,也依旧按捺不住的喜欢。”
      他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红成一片:“对不起……我不是诚心要恶心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也没脸活了,要杀要剐都行,怎么解气怎么来。我就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贺玄,你有没有喜欢过我?风师青玄也好,师青玄也好,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就当他厚颜无耻吧,仗着自己没了记忆,才敢肆无忌惮去讨要一点点爱。
      可只要一点点,他便能生出被千刀万剐也不退缩的勇气。
      “你……”贺玄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师青玄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将人压在身下,看着那人抿紧的唇线,某个荒唐的念头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贺玄没有掀开他。一个绝境鬼王,就这么任由一个废物风师压在身下,那是不是说明……心里也有他?
      如果心里有他,那他是不是可以……
      哪怕最后被打死,也算一尝夙愿。
      师青玄感觉到热血不受控制地往头顶上涌,感觉自己心跳炸裂、口干舌燥。他满眼都是胆怯的欲望,想不管不顾,却又害怕真的被那人恶心——若是这样,还不如直接被宰掉算了。
      他憋了半晌,最终泄了气,只将泪湿的脸颊埋进对方的肩窝,声音闷闷地又挤出一句:“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你。
      沉默在狭小的客房里蔓延,只余外界淅沥雨声。
      良久,他听见贺玄开口:“你先起来。”
      那声音压着情绪,还透着些许沙哑,在雨声的映衬下听起来有些含糊,又有些别样的意味。
      师青玄抿了抿唇,装作没听见,固执的与他贴在一起。
      贺玄:“……起来。”
      风师大人索性把眼睛一闭,直接装死。
      胆战心惊了一夜,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弛。师青玄扒着身下人,只觉得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意识逐渐模糊。
      最终,他就着这么个姿势,竟是直接昏睡过去。
      贺玄:“……”
      师青玄的身量只比他少上一寸,宽肩长腿的骨架撑在那里,伏在身上时额头正好抵着他的侧脸。年轻人身躯既不柔也不弱,热烘烘的体温透过衣衫渗过来,结结实实地赖在他身上,压得贺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动作,只能直愣愣地望着客房的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极淡的鬼气无声卷过床尾的薄被,轻轻搭在了师青玄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夜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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