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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渡华年(下) 恰如有些华 ...

  •   “那一年,青玄刚出生。”
      师无渡的声音像一把薄刃,缓缓划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他从师青玄出生时的诅咒,讲到算命先生留下的警告;从伪装女童换来的十年安稳,讲到家道中落的猝不及防;从白话真仙如影随形的折磨,讲到那年复一年、避无可避的恐惧。
      最后,他讲到自己做出一个决定。
      “水师兄!”
      向来百无禁忌的明光将军神色骤变,急切地冲师无渡摇头,试图打断对方不要命般的口无遮拦。
      许是被好友这久违的关切取悦,师无渡竟笑了起来,坦然道:“我找了个与青玄生辰八字完全相同、名字里带‘玄’、且本就有飞升之资的人,调换了他们的命格。”
      那人天资卓绝,文能状元及第,商可富甲一方,便是白话真仙缠身,亦能反噬其魂。那是一个至死都不肯弯折半分脊梁的身影,与眼前灯火下平静站立的人影慢慢重合——
      他身形挺拔,面色淡然,仿佛在听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从头到尾连眉峰都不曾蹙过半分。
      师无渡在心里无声轻叹:不愧是他当初亲自选中的“最好”。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 “最好”,最后竟成了斩向他们兄弟的屠刀。
      “……那人死后,带着怨恨之气在铜炉山成绝,又回来寻仇……”
      一番过往说尽,室内鸦雀无声。
      师无渡的目光从贺玄身上扫过,又落在面色惨白的师青玄脸上,神色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像是被迫承认自己棋差一着的棋手,又像是明知理亏却还要强撑面子的兄长。
      “我技不如人,也确实天理难容,所以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只一句话,便将头颅被生生扯下的惨烈结局轻轻带过。
      可师青玄还是红了眼,他拼命咬着下唇,将眼泪死死憋在眼眶里。
      师无渡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沉默半晌,又笑了。
      他成为神官后,便很少这样笑。师家天生微挑的桃花眼笑起来太软,会折损“水横天”的威严。后来他学会了轻昂着头看人,眼锋扫过时也带上了惯有的轻慢。
      可此刻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那些端着的东西就不再重要了。
      他忽然有些遗憾,自己上辈子死得太过难看,双臂齐断、头身分离,残缺的尸身狰狞又扭曲。
      太难看了,他想。
      那癫狂又狼狈的模样,不该是师青玄记忆里最后的兄长。
      思及此处,他放缓了声音,对着师青玄温声道:“我这样的人,虽谈不上罪大恶极,但也确实死不足惜。即便这位不来寻仇,天道也迟早容不下我。”
      他顿了顿,继而无奈道,“可我家有个小傻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和天道立下‘九炼之誓’。”
      当年他逆天改命,是为了让师青玄跳出“不得善终”的宿命。可师青玄却又用无数个“不得善终”,来换他一线生机。
      他向来狂妄,向来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到头来,被他护在身后的人,又为他一遍遍地去走那条本该命中注定的路。
      原来所谓“逆天”,不过是换一个人替你万劫不复。
      神官也好,凡人也罢,在天命翻覆的洪流面前,又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困在命盘里的棋子,妄想以螳臂当车的决绝,做那蚍蜉撼树的痴梦。
      “……哥。”
      师青玄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嗡鸣不止。那些丢失的过往,终于在兄长的讲述里拼凑完整,连成一场血债堆砌的噩梦。
      原来这才是故事的全貌。
      是他像个废物一样被白话真仙折磨得神志不清,是他只会蜷缩在兄长怀里发抖,是他逼得那个清醒自持的水师大人不得不违逆天道,犯下这桩连鬼神都为之震惊的罪孽。
      他目光移向贺玄。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惯常覆着寒霜的眼睛盯着虚空出神,像是透过师无渡的话音,望回进某段他自己都不愿再提的过往。
      “对不起……”
      眼泪终是顺着脸颊滚落。师青玄用手背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那些他记起的温暖片段,曾让他误以为就是上一世的全部——这人嘴上对他嫌弃至极,却又事事都迁就、句句有回应,无声的纵容渗进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动心,才会不知廉耻地想要靠近,才会想把这个人再次攥紧。
      可后半段的真相来得太迟太痛。满门血债横亘其间,他视若珍宝的情谊背后是恨意磨成的刀锋。
      明仪就是贺玄,贺玄杀了哥哥。
      因为他们,害死了贺家满门。
      剧痛从心口炸开,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师青玄浑身止不住颤抖,整个人被巨大的愧疚与无助狠狠拽着,往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坠。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道歉。向贺玄?向师无渡?向那些死去的人?还是向他自己?
      他拼命的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大脑就像设定了自我保护机制一样,屏蔽了所有血腥的过往。他只知道自己有罪,他应该道歉,可除了道歉,他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他的前世这般荒唐,就像一只披着光鲜皮囊的画皮鬼,那些作为上天庭神官的体面,全是踩着别人的尸骨换来的。
      有多风光无限,就有多肮脏不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终是失魂落魄地往外跑去。
      贺玄摸了摸怀中少年的狐耳,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跟了上去。
      ******
      “你——”
      裴茗看了看师无渡,又看了看洞开的房门,咬牙低吼:“你疯了吗?!这种事情也能往外说?!”
      师无渡将被师青玄带倒的茶盏扶正,看着桌上蜿蜒的水痕,轻声道:“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上辈子我总想着替他做决定,到死都没能给他一个明白。如今重活一世,难道还要继续瞒他?”
      他食指轻轻划过桌面的水迹,水流乍断又合,恰似那些斩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裴茗低头看着好友平静的侧脸,只觉得难过又心酸。
      他有太多话想问,想问师无渡上辈子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一剑封喉?鬼气爆体?还是神魂俱焚?他更想问,在最后一刻他是不是孤立无援?他会不会怕?会不会痛?
      直到师无渡淡淡答了句“不痛”,裴茗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将心底那句“会不会痛”问出了口。
      师无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那位是绝境鬼王,下手向来快准狠,来不及痛,一下就死透了。”
      裴茗:“……”
      被人这么一噎,堵在心口的悲戚硬生生憋回去三分。裴茗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道:“我们谁都知道你把青玄看得有多重。若当时能用你的命格去换他的安稳,你必定二话不说就给换了。走到那一步,实在情非得已——”
      “哪来这么多情非得已?”师无渡打断他,“又哪来这么多情有可原?不过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做了就是做了,我死不认错,纯粹是想恶心那只鬼。”
      有些混账,报仇就报仇,明刀明枪可以,偷袭暗算也行,可勾搭他弟算怎么回事?
      他都没法向已故的爹娘交代。
      裴茗:“……”
      这话他没法接。
      “我做神官本就是为了青玄,若是飞升后依旧护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绝境,那登至神位又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稀罕做神官,若当初有人说做鬼能救得了青玄,我就直接抹脖子了。”
      裴茗:“……”
      许是这夜实在漫长,模糊了前世与今生的界限;又许是独守前尘二十余载,终于能在挚友前卸下心防。师无渡冷俊的眉眼松动了几分,罕见的外露出几分真性情。
      “我知道你藏的‘渡华年’。”他带着浅淡的笑意,“你说过,等我渡完第三次天劫后就启封共饮。我也知道青玄那小子偷了你一坛,当时你气得直闯水师殿告状,最后逼得我只好拿出珍酿来与你赔罪。”
      明光将军虽有张男女通吃的俊美面孔,骨子里却是武神大开大合的脾性。他得了好酒便转怒为喜,硬扯着水师大人对饮至天明。
      于是那天师青玄顺走了一坛,师无渡赔出去三坛——还搭上了自己。
      想到这里,师无渡又低笑一声:“可惜,我终究没能渡过第三次天劫,也没能喝上你的好酒。”他指尖描摹着杯沿,轻声道:“不过方才听说,你特意为我埋了一坛,我很高兴。”
      其实有些誓约,自封坛那日起便成了悼词。
      恰如有些华年,注定渡不过去。
      那场车祸之后,他便被困在这具躯壳里一起陷入黑暗,直到一个月后五感才渐渐复苏。他能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也能听到师家父母的哭泣,还能感觉到有只小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指,一声声地喊“哥”。
      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始终缄默,徒留他一人在沉眠的肉身里拼命挣扎。他要醒,他必须醒,他绝不能再让师青玄眼睁睁看着兄长死去。
      终于在某个清晨,他在垂死的边缘掀开了眼皮,对上了小小的师青玄哭红的眼睛。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他与周遭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时时提醒着他是个异类。后来长达半年的卧床给了他绝佳的契机,让他能不动声色地观察、学习,一点点摸索着该如何融入这个陌生的现代社会。他小心而警惕地适应着一切,适应电灯、适应电视、适应手机、适应那些从未见过的事物。
      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这里没有诡谲的妖魔鬼怪,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神官。这个世界安宁、有序,普通人也不必终日惶惶于鬼神之威,也不必苦苦追寻飞升之道。
      他生活得越久、学习到越多,就越发喜爱这里——这里很好,家人很好,青玄也会很好。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惜了。
      师无渡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眼中的温和与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冷静。
      裴茗太熟悉这种转变。
      这人从来都是如此,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无论是惊惧还是痛苦,欣喜还是悲伤,都能瞬间收敛得滴水不漏。他一直将自己钉在无所不能的“兄长”这个角色里,拒绝一切可能干扰他心绪的人和事,一意孤行地挡在师青玄身前。
      就好像方才片刻的柔软与坦诚,不过是百年未见到故人而生出的短暂失防。
      “……我去看看青玄。”百年共处的默契让裴茗清楚,此刻的师无渡需要独处的空间。
      “去吧。”师无渡颔首:“有你照看,我放心些。”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自嘲,“记得当初在上天庭,你说青玄总围着地师转,很有问题。我不以为然,还反讥你不也常在我跟前打转?现在好了,弟大不……”
      未尽的话语在裴茗骤然晦暗的目光里失了声。
      ******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轻响。
      师无渡独自坐在案前,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衣料摩挲的动静打破了一室寂静——角落里,那个来自其他轮回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你看起来很难过。”少年蹲下身,仰起脸望着师无渡紧锁的眉心,伸手轻抚了上去。
      师无渡本要侧首避开,却在看到对方眼中的忐忑时停住。他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间,鬼使神差的开口:“我以为我护得住你……”
      话出了口,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
      “没关系。”少年轻声回答。
      “我让你失望了吗?”师无渡深深看了他一眼,像在问眼前人,又像在问前世的那个身影。
      少年摇头:“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但你并不记得当初……”师无渡习惯性想去揉“弟弟”的发顶,手却迟疑着没有落下。
      “记得的。”少年牵住他悬在半空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底下传来咚咚的心跳,急促而有力。
      少年认真地重复,“这里记得。”
      第六世的师青玄,确实没有关于师无渡的记忆。但他打听到,在‘九炼之誓’之前,有个人曾为他倾尽所有——好的坏的、无论对错,都只为护他周全。
      那个人是他哥,是他心甘情愿用‘九炼之誓’去换回来的人。
      所以即使轮回抹去了记忆,在看到师无渡的瞬间,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失了控。
      像是灵魂先于记忆认出了自己的亲人。
      师无渡没再吭声,只是静静与他对视,周身压着的沉重感让人心口发闷。
      少年歪过头,毛茸茸的狐耳轻轻转动,像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
      ——这是他并不熟悉的哥哥,他们近在咫尺,却隔着百年轮回。
      蓦地,师无渡看到蹲在身前的少年,化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在青铜铃的轻响中,那团雪白轻盈地跃上他膝头,前爪搭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窝。九条蓬松的尾巴轻轻摇晃,像一朵盛开的雪昙花。
      下一刻,师无渡听见温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说:“哥,你要摸摸狐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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