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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渡华年(上) 像是一场明 ...

  •   少年将脸埋在贺玄衣襟,像只寻到归处的小兽,眷恋地蹭了又蹭。直到贺玄将情况简单说明后,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来。
      那目光如蜻蜓点水,掠过在场众人。扫过裴茗时,礼貌地颔了颔首;扫过师无渡时,微微怔了一瞬。最后,视线定格在师青玄身上。
      两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桃花眼相互对望,少年小声问道:“哥哥,现在是第几世了?”
      贺玄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抚了抚:“第九世。”
      “嗯。”他乖巧应声,又将脸埋了回去。
      “……”
      师青玄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这位,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我不”。少年的声音闷在贺玄怀里,透着点明目张胆的恃宠而骄。
      师青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是,你现在这样——”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紧贴在贺玄胸前,看着那双手环抱着贺玄、甚至还攥着人家的腰带,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更可气的是,贺玄居然就这么任他抱着,一只手还虚虚扶在他背后,好像生怕这么大个人会摔着似的。
      师青玄憋了半晌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给我放手!你现在这样活像只狐狸精!”
      “你是说这样的?”
      少年身后蓦地展开九条雪白的尾巴,左右摇晃着在灯火下舒展开来。他偏过头,一对狐耳配合地动了动,眼里闪着不加掩饰的挑衅之光。
      “……”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这视觉冲击来得猝不及防,裴茗张了张嘴,一时呆若木鸡;师无渡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显然也被震得不轻;而师青玄——师青玄则直接石化在原地。
      三双一样的眼睛。
      两张一样的脸。
      五人十目相对。
      九条雪白的尾巴正在得意地摇晃。
      满室荒唐。
      “哎呦我去,”裴茗最先回过神,嘴里啧啧称奇,“九尾天狐啊,这可是稀罕物种,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他感叹完,下意识偷瞄了师无渡一眼,目光又在狐尾少年身上打了个转,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明知不对,还是忍不住要去想象——假如师无渡也身上长出同款尾巴和耳朵,会是什么模样。
      水师大人被明光将军过分热切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冷冷横了他一眼。暗骂这幻阵弄出来的裴茗怎么也是个棒槌?就不能从外边拽进来时,调整得稍微招人待见点?
      裴棒槌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腹诽,见师无渡瞪他,便憨笑着收回视线。他又将目光转向贺玄,这一打量,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人瞧着莫名眼熟,隐约有几分地师仪的影子。可方才他还在神武大街与地师大人擦肩而过,再说眼前这位……一身的鬼气,怎么也对不上号?
      “裴将军。”
      少年打断了裴茗到处乱瞟的视线。他晃了晃身后蓬松的狐尾,友好地冲裴茗打招呼,姿态熟稔得像见了老熟人:“好久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裴茗:“???”
      裴茗懵了。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和这位有过交集?
      正纳闷着,就瞥见师无渡的目光幽幽探来,瞬间好像被架在了火堆上。
      “那个,”裴茗干笑一声,试探着开口,“小狐狸,咱们……认识?”
      少年歪过头,狐耳随着动作轻轻转动:“上一次见面,将军请我们喝‘渡华年’。你还说,这佳酿统共得了三坛……”
      裴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仙府深处,确实藏着三坛“渡华年”。
      明光将军身为武神,素来偏爱烈酒,最喜那等火辣烧喉的痛快。但水师大人却嫌弃太过呛烈——师无渡这人,虽是锋芒毕露,骨子里却带着一丝好像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清冷,连饮酒也偏好绵柔回甘的品类。
      “渡华年”恰是这般存在:入口绵柔,后劲却似潮汐暗涌,初时不觉,待觉时已溺入其中。
      裴茗当初为寻这款酒踏遍三界,最后是在凡间一处不起眼的酒坊偶得。他如获至宝,悄悄将酒埋在了明光殿后的老梅树下,连最亲信的裴宿都未曾告知。
      本盘算着,要在一个不寻常的日子里挖出这酒,再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这段寻酒经历,看那人轻挑着眉,果不其然地说上一句“多此一举”。
      “一坛被还是风师时的我顺走了。”少年瞥了眼面色苍白的师青玄,唇角微微弯起,“一坛在我第六次轮回时你拿出来与我们分了。还有一坛……”他垂下眼,声音跟着轻了下去,“你亲手埋在我哥的墓旁了。”
      话音落下,裴茗只觉耳边惊雷炸开。
      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师无渡,确定那人完好无损地立在一旁,眉目冷峻与记忆中别无二致。这才按住狂跳的心脏,气急败坏地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水师兄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吗?”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双师家一脉相承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松开环着贺玄的手,就这么隔着几步之遥凝视着自己兄长,从他的眉眼开始一寸寸描摹,直到落在他腰间悬着的水师扇上。
      像是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豪赌,押上轮回、赌上执念,与天命争、抢、跪、求——终于得偿所愿。
      少年一错不错地盯着师无渡看了一会儿,将脸重新埋回贺玄衣襟。半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又活了……真好。”
      师无渡:“……”
      裴茗眉头快拧成死结,脸色青白交加:“小狐狸,你这玩笑开过头了。什么叫我埋酒在他墓旁?”
      他忽然抬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攥过师无渡将人扯到身前,“你看看,人不是好好的么?”他下颌因紧张而绷得极紧,声音却还强撑着镇定,“你到底是谁,说话这般没有分寸!”
      师无渡没料到裴茗反应会这么大,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却没有甩开他的手。
      ——这就很不师无渡,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一扇子抽过来的。
      裴茗心底的异样感愈发浓烈。
      他想起自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陌生客栈的古怪,想起矜傲孤高的水师大人眼中绝不该出现的神情,想起他熟悉的师无渡绝对不会任由旁人这般放肆地拽着。
      身为将军,裴茗本就擅长捕捉细节,于千百线索中拼出战局的全貌。此刻所有碎片无声拼合,压得他喉头发涩呼吸发沉。
      “什么墓不墓的,”好半晌,他嘴唇才动了动,“他人就在这里,没病没灾,一切都好。我去祭拜什么?”他顿住,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你、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话落,武神之力骤然暴涨,凌厉气劲如同出鞘的利剑,似要将这惹人心烦意乱的一切劈开斩碎。
      “老裴。”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霸道的气劲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像被什么无声无息地按住了锋芒。裴茗僵硬地转过头,才发现自己指节用力到在对方另一只手腕上勒出了几道刺目的红痕。
      但师无渡仍旧没有抽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裴茗的心沉了下去。
      水师无渡看人时,眼底总带着几分天然的居高临下。那是一种被金玉与权势堆砌出的倨傲,即便被逼到绝境,一双微挑的桃花眼也永远扬着三分弧度——像是用目光就能在天地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金线,将他与世间万物隔开。
      无论凡夫俗子,还是共事的神官,在他眼中都只是那条线之外的陌路之人,不值得多费半分眼神。
      而眼前这双眼睛,依然含着霜雪,却敛了许多棱角。不是被磨平了傲骨,而是如静水沉入深流,像是经过生死悲欢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那平静比曾经的倨傲更让他无所适从。
      “你?”裴茗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知我第三次天劫将至?”师无渡问。
      裴茗强压着紊乱的心跳点头:“上天庭谁人不知?”
      师无渡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极轻极淡,裴茗却仿佛感觉有一把又薄又凉的刀,直直剖向他的胸腔。
      “于我而言,”师无渡苦笑道,“那已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裴茗只觉得整颗心被狠狠地揪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地师”说小狐狸是师青玄的转世。小狐狸说他藏了三坛的“渡华年”。小狐狸还说,其中一坛酒,埋在了那人墓旁。
      明光将军盯着师无渡,脑子里一片空白。良久,他唇瓣翕动,只挤出了一个音节:
      “操……”
      师无渡:“……”
      这个夜晚实在过于精彩,精彩到水师大人也很想骂人。
      眼前几人的时间线乱成一团——前世记忆支离破碎的师青玄、尚未经历自己身死魂消的裴茗、不知从哪一世蹿出来的狐狸精弟弟,还有……
      他冷冷瞥了眼静默不语的绝境鬼王。
      这混账东西方才还在他跟前大放厥词,一副气焰嚣张到上天入度非他弟不可的模样,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结果转眼,不但身边站着一个,怀里又抱了一个。
      偏偏两个还都是他弟,真他妈绝了。
      师无渡下意识抬手去推鼻梁上的镜架,指尖却蓦地落空。他这才回神——在这诡异的阵法中,自己已从“师总”,变回了从前的“水横天”。
      时光随着故人纷至沓来,生生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沉疴旧痕,刻骨铭心;一半是浮生一梦,顺遂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谁。他原以为这一世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干干净净地走完另一条路。可有些陈年旧账,终究无法被时光冲淡,注定在这一夜水落石出。
      “看来今夜诸位都不会睡了。”他环视众人,声音依旧平稳,连呼吸都未曾乱上分毫,“那索性把话说开。”
      作为当年那场祸事的始作俑者,师无渡比谁都清楚——有些真相,必须由他亲口来揭。
      前世他犯过一个致命的错。
      那时他将弟弟牢牢护在羽翼之下,以为用谎言筑起高墙便能让他永远无忧。直到真相如利刃劈开表象的浮华,他眼睁睁看着弟弟眼中的光一寸寸熄灭。
      ——飞升是偷的,挚友变仇人,连最信赖的兄长都是罪魁祸首。
      那一天,师青玄的世界被他最亲近的两人亲手毁了。
      这一世无数次复盘,师无渡终是想通:真相是一把锈蚀的诛心剑,埋得再深也终究要由执剑之人亲手拔出。
      他从裴茗卸了力气的掌心中抽回手腕,走到桌前坐下。
      “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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