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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亡妻归(下) “我们双修 ...

  •   幽冥水府的西殿尽头,穹顶上有一道裂痕。
      三尺来长,是当年那场大战留下的。多年过去,整座殿宇都浸在幽暗里,唯独这一处漏着光。
      贺玄站在阴影里,黑袍下摆被水汽浸出深色的痕迹。头顶裂隙漏下一道光柱,尘粒在其中浮沉,像是被囚住的时光碎屑。他抬起手,指尖探向那道光,却在将触未触的地方停住了。
      半晌,没再往前。
      叮铃——
      青铜铃音穿过淅沥雨声,回荡在空旷殿宇间。雪白的狐狸蹲在鬼王五步之外,九条尾巴在潮湿地面铺开如新雪。它刚从外面归来,绒毛黏成一缕一缕,滴着水珠。
      “还知道回来?”贺玄看着它湿漉漉的皮毛皱眉。
      狐狸歪了歪头,乌黑的眼瞳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它挨到他脚边,用脑袋蹭着贺玄的靴子,狐尾讨好地扫过他的袍角——这动作它做得很熟,自从三个月前被贺玄抱回来,它总爱这样讨他欢心。
      雨下得更大了。
      贺玄弯腰拎起狐狸的后颈,触手温热柔软。小狐狸发出细微的嘤咛,顺势蜷成一团,九条尾巴自然地缠上他的小臂,像个活体手笼。
      “娇气。”话虽如此,他却将湿漉漉的雪团子拢入怀中,转身走向寝殿。狐狸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带着小动物特有的暖意。
      廊下纸灯笼静静垂着,贺玄却没有点亮它们的意思。一鬼一兽在黑暗中穿行,像是幽冥水府里游荡的两道孤魂。
      寝殿里燃着安神香,是谢怜上个月送来的,小狐狸很是喜欢。
      犹记那日,太子殿下蹲在地上逗弄狐狸。
      他指尖聚着一点灵光,在小狐狸眼前来回晃悠。雪团子好奇的用爪子去碰,却被灵光轻轻弹了一下,吓得呜咽了几声,凄凄哀哀地去蹭谢怜掌心。太子殿下抵不住毛绒绒的诱惑,满心怜爱地将它抱进怀里安抚。
      “哥哥若喜欢狐狸——”花城抱臂站在一旁,盯着谢怜爱不释手的样子,嘴角笑意渐深,眼神却跟他腰间打翻了醋坛子的厄命一模一样:“我倒是知道几个狐狸窝,回头端了,给哥哥挑几只顺眼的养着玩?”
      察觉到绝境鬼王身上毫不掩饰的威压,小狐狸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谢怜怀里挣出来,一溜烟蹿到贺玄黑袍后面。
      “三郎,你吓到它了。”谢怜直起身,无奈地瞪了花城一眼,暗叹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要和只狐狸较劲。
      但是这个形态的师青玄,实在是招人喜欢。
      谢怜一边心里默念“罪过罪过,风师大人对不住”,一边笑容可亲地冲躲在黑水身后的雪团子招手,试图将它唤回来继续撸。
      “吓到便吓到了,左右它再可爱,也是人家的。”花城上前揽住谢怜的腰,扒在他身上用指腹轻轻蹭着他的腰线,“哥哥想不想要只只属于自己的狐狸?晚上我给你送过来?”
      “三郎,别闹……”谢怜轻咳了一声,强装镇定的别开眼,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妖艳面容。偏偏脖颈不争气,一层薄红漫上来,惹得某人眸色愈深。
      花城干脆利落地将他拦腰抱起,惊得谢怜指间灵光倏地碎成一片。
      “等、等等——”他下意识地挣了挣。
      “雨大了,”花城一脸坦然,瞎话张口就来,“路不好走,会把哥哥鞋子弄湿。”
      谢怜捂住额头,放弃了同他争辩缩地千里的入口根本淋不着雨的事实。
      黑靴踏出门槛时,花城忽然回身,目光扫过正在看戏的鬼蜮之主,阴恻恻地警告:“管好你的狐狸,养不熟不如炖了。”
      贺玄:“?”
      狐狸:“?”
      一鬼一兽竟无语凝噎,皆觉得自己受到了无妄之灾。
      *
      此刻,贺玄将湿狐狸置于榻上,起身去取布巾。水珠从雪白狐毛上滚落,在软垫洇出深色圆点。
      殿内烛火摇曳,投在墙上的影子忽然拉长变形。
      再回来时,榻上坐着个身披着浅绯色衣衫的少年。他头发尚在滴水,后背的布料被乌发浸湿贴在了身上,里衣将系未系松松垮垮,胸口细腻的肌肤隐约可见。
      他正低头摆弄颈间青铜铃,那铃铛陷在锁骨凹陷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到动静,少年抬起头,乌黑的眸子与阴影里的贺玄四目相对。
      若说曾经的风师青玄是光彩夺目的漂亮,那么第六世中,继承了九尾天狐血脉的师青玄,便就是摄人心魄的貌美,还未张开的眉眼间,已带了几分尚不自知的撩人之意。
      冰冷的寝殿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升了温,连空气都跟着灼热起来。
      贺玄的瞳孔慢慢变得幽深,像平静的潭水一层层漾开。
      半晌,他声音暗哑地开口:“不藏了?”
      少年狡黠一笑,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他仰视着贺玄,一张小脸显得楚楚可人:“哥哥,我哪有藏呀,是先前受了伤才化不了形的。”说着,他倾身向前,颈间铃铛轻轻一响:“说来真是要多谢哥哥出手相救,若不是你……”
      “你叫我什么?”贺玄皱着眉,打断了他。
      “哥哥。”少年满脸纯真的无辜:“你不喜欢么?我听红衣服的那位大人一直这般唤太子殿下,殿下很是欢喜。”
      贺玄:“……”
      贺玄想,若不是师无渡正在九炼镇魂铃里拘着,怕是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他又看了眼坠在少年颈间的铃铛,忽然就觉得这器物碍眼的很。
      短暂的沉默让贺玄本就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显得更加冷淡,少年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哥哥,我叫师青玄,你叫什么?”
      他虽是听到太子殿下和花城主唤过眼前人“黑水”,却还是想再亲口问一遍。
      贺玄眼波微动。
      记忆里,那人也是这样凝视着他,随意的语气里掩藏着忐忑的认真,就好像知道他的名字,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那时恰好相反,是他自下而上,仰望着那个人。而昔日的风师大人悬坐在繁花正茂的横枝间,笑靥如骄阳般光芒四射。
      贺玄被那片光耀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明仪。”他说。
      少年——师青玄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眼睛更亮了。他赤着足从榻上跃下来,未系好的衣衫随他轻巧的动作散开后又扬起,如蝶翼翩跹。
      “哥哥,”他身形轮廓尚未全部长开,还是风师青玄的少年模样,一双眼睛清澈到近乎直白。
      贺玄同他对视了片刻,率先败下阵来,扭头避开了这灼人的目光。他想:谢怜那里虽然不给养狐狸,但万一能养狐狸精呢?
      正在走神,就感觉一阵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紧接着,毛茸茸的狐耳从少年发间冒出,轻轻擦过他的下颌,带着几分痒意。
      “哥哥,我饿了。”师青玄像做小兽时那样,极其自然的用发顶去蹭贺玄的下巴,撒着娇往他身上黏。
      贺玄:“……”
      他将干燥的布巾搭在师青玄脑袋上,转身向寝殿外走去:“等着。”
      少年眨了眨眼,头顶着布巾追了上去。他眼角弯着,九条蓬松的尾巴在昏暗里摇晃着珠光,甚至悄然比划着该如何环住贺玄的腰。
      “哥哥,我要吃你做的粥。”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顿。
      “你会……做粥的吧?”少年也不知怎的自己就冒出这么一句,尾巴尖儿不安地卷曲着。
      贺玄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从乌黑的眸子描到水润的唇瓣,一句“不会”生生咽了回去。
      像是尘封在厚厚冰层下的光阴,忽然被什么氤出了水汽。
      “会。”
      师青玄得偿所愿,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又小心翼翼的靠过去蹭他:“我们上一世,可曾相识?”他想起花城主和太子殿下的对话,他们似乎都知道他叫“师青玄”。还有那句“养不熟”,让他心口无端刺痛,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里面来回扎。
      贺玄垂眼看着眼前人,他乖乖地贴着自己,大开的领口下,从肩颈到腰腹的肌肤都一览无余。贺玄看了一会儿,替他拢好衣衫。
      “没事,”他说:“不记得就算了”。
      “……哦。”师青玄似懂非懂的应着,又拽了拽贺玄袖摆,仰着脸问:“哥哥,我能一直呆在你身边吗?”
      “随你。”贺玄闷头往前走去。
      身后的狐狸高高兴兴跟上来,跃跃欲试的狐尾偷偷搭上了贺玄的腰。
      *
      不觉已过数年。
      师青玄早已自居为这间寝殿的主人。他天生是享福的命,无论落在何处,都要将日子过得精致舒适才算罢休。
      于是鲛绡帐,夜明珠,连枕被都熏了安神的香。
      某日花城过来找贺玄商量要事,一脚踏进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地上铺着又厚又软的绒毯,半空悬着层层叠叠的纱幔,满殿的暖意熏得人骨头都酥了二两。他环视一圈,啧啧叹道:“厉害,洞房都布置好了。”
      贺玄揉了揉眉心:“最近天有点寒。”
      “呵。”
      花城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要不是知道这两只,一个是出自北境的厚毛狐狸,一个是出自铜炉山的绝境鬼王,没准还真信了他的鬼话。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殿角那方热气缭绕的池子:“没钱还债,却有钱去置办玄泉暖玉?”
      相传上古有灵玉,孕于寒渊之下,秉地脉温气而生。置玉于冷泉,顷刻水暖如春,浴之可愈内外旧伤,驱寒固本。
      此玉名唤玄泉,天地独珍,价抵连城。
      贺玄面不改色:“天冷,他要玩水。”
      花城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了这只鬼同自己一样,不要脸。
      师青玄一直很喜欢寝殿中的那方水池,因为里面栖着骨龙。
      它最爱玩的游戏,就是用尾巴去“钓”骨龙。后来骨龙被烦得没法子,索性沉在池底不肯上来。
      狐狸便一头扎进水里,四只爪子刨着,满池子追。
      闹腾得水花乱溅。
      最后骨龙们被追得走投无路,只得齐刷刷围在贺玄身边,举着爪子在半空中各种比划,向主人控诉坏狐狸的恶行。谁知它们的主人毫无人性,一袖子全扫回了池子里。
      骨龙们:……
      下一瞬,狐狸尾巴又卷了过来。
      后来天气渐凉,贺玄便往池底沉了块玄泉暖玉。于是原本阴寒死寂的池水,便成了一方热气氤氲的温泉。
      师青玄欢喜坏了,成天泡在暖洋洋的水里扑腾。
      骨龙们却吓得魂飞魄散。
      几条白骨架子聚在角落里合计了半宿,最后得出一个让龙胆战心惊的结论——主人怕是饿了,想拿它们几个炖池骨头汤。
      自那以后,四条骨龙打死也不肯踏进寝殿半步。
      于是,偌大寝殿就剩下了师青玄与贺玄两个。
      “哥哥——”
      小狐狸从温泉水里钻出来,抖了抖一身皮毛,又蹦跶到了在青铜树灯下看书的贺玄身边。它将狐狸脑袋搁在贺玄膝上,下一刻身形一晃,化作少年模样。
      贺玄一如往常,抬手替他蒸干湿漉漉的头发。蒸腾的水汽中,师青玄忽然张口,咬住了他苍白的手指。
      贺玄的手顿住。
      那力道不重,虎牙轻轻嵌在指节上,带着点顽劣的痒意。他低头对上那副得逞似的笑脸,抬手拍了下少年的额头。
      “唔。”师青玄吃痛,笑嘻嘻地松了嘴,却又趁势探出舌尖,舔过那冰凉的指节。头顶的烛光落在他眼中,映得那双乌黑的眸子亮得烫人。
      “哥哥。”少年伏在贺玄膝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扒拉着他袖摆,一边状似随意的开了口,“狐族最是忠贞,一生只认一个伴侣。而我们九尾天狐,更是如此。一旦认准了谁,便是生生世世,哪怕乾坤颠倒、轮回碾碎,也绝不变心。”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重若千钧。
      贺玄半垂着眸,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所以?”
      师青玄忽然支棱起身,以跪坐的姿态仰面望他。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着贺玄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日里的撒娇和依恋,而是某种更炽烈更危险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所以哥哥要等我,”他说:“我很快就长大了,然后……”
      他握住贺玄的手,将那冰凉的掌心摁在了自己温热的胸口,像是要将一整颗真心奉上:
      “我们双修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亡妻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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