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炼［天官赐福 双玄同人］》秦不渡

34、第三十四章 朱签落

　　水君庙正殿，香火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那气息黏稠而沉滞，与前世风水殿中供奉之气截然不同，像一层无形的油膜糊在人脸上。
　　师青玄刚一踏入，就立刻抬手掩住口鼻。他在现世生活了二十多年，别的先不提，现代人那身“娇气”已经养了个十足。这浓得发腻的香火味，简直像有人抓了把香灰往他呼吸道里灌，熏得他鼻炎险些当场发作。
　　同一时刻，师无渡广袖已无声拂过。一道半透明的水波屏障随之荡开，将三人笼在其中，外界的嘈杂与呛人的浊气顿时被隔开。
　　师青玄拧着的眉头倏然舒展，在屏障里长长舒了口气——感谢他哥第一时间化身为一台“空气净化器”，体贴得他差点想扑上去给个熊抱。
　　风师大人转了九世，依旧是个金贵命。年幼时气候稍差、花粉略多，喷嚏鼻涕就止不住，严重起来还会喘，非得再附赠一场发烧才能罢休。那时爸妈很忙，都是他哥放下手里的事，一声不响地守在床边。后来家庭医生说要增强体质，从此便开启了他被哥哥“按着练”的日子。虽然苦不堪言，但确实被锤炼得皮实了不少。
　　师青玄心头一暖，暗叹自己八成积过大德，才能拥有这么好的哥哥。
　　他又将目光转向贺玄，那人正站在角落里，视线钉在一位身着绛紫纱袍的庙祝身上。这庙祝生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于过目即忘的类型，为香客解签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
　　“可是有什么问题？”师青玄小声问。
　　贺玄又静望片刻，摇摇头，去往后殿查看了。师青玄才发觉，他哥弄得这层屏障不但能隐身隔音，还能随着里面人的活动自动延展，智能得很。
　　师青玄在心里给自家哥哥点了个赞。
　　供桌旁，一只暗红色签筒静静搁着。那筒身云纹被摩挲得发亮，显得有些年头了。
　　“所求之签，三日必验？”
　　师青玄指尖点着签筒，待确认贺玄已经走远，忽然拽住了身旁的师无渡。
　　“哥，”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你说……我要是跟这位水君许愿，想求娶明兄，会怎么样？”
　　“？！”
　　水师大人活了两辈子，领教过无数次自家弟弟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却还是被这零帧起手的一句给结结实实震住了。他脑袋“嗡”了一声，险些条件反射把拽着自己的二百五直接掀出去。
　　“会死。”师无渡脸色铁青。
　　“我是认真的。”师青玄没有松手，反而梗着脖子继续：“这种工作能力强、气质形象佳、做一行成一行的弟媳，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师无渡太阳穴突突直跳，慢了半拍才完全消化这句话。他盯着自家弟弟，眼神里除了难以置信，更混杂着一种“这蠢货是不是对自我定位存在认知偏差”的荒谬感。
　　“你这盲目的自信，又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觉得这事能成。”师青玄挨近了些，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拽着兄长不放，“等从这里出去，我就跟他求婚。我手里还有不少股份跟房产，哥你帮我划一半出来当聘礼？”见师无渡脸色越来越沉，他赶紧补充，“我没胡闹，是真的喜欢他。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就去环球旅行度蜜月，一走十个月，保证不在你跟前碍眼。”
　　前世今生，师无渡对他几乎都是有求必应，宠得没边。所以即便知道这事离谱，师青玄也没打算瞒着他哥，甚至理直气壮地想拉兄长帮忙。
　　“回头爸妈那边你帮我挡一挡，咱们师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毕竟明兄没这功能，我也没有。以后你可以多生几个，养不过来我帮你带。”
　　师无渡：“……”
　　师无渡只觉心肝脾肺都搅成了一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直接给你划块地，办葬礼吧。”
　　师青玄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点头：“还真别说，明兄现在是鬼王，那我们可能得算……冥婚？”
　　师无渡闭上了眼睛。
　　黑水鬼蜮里四只漆黑的骨灰坛子，在他脑海里来回碰撞。随之翻涌上来的，是前世师青玄那双瞠目欲裂的眼睛，和嘶哑到辨不出声调的哀嚎。
　　师无渡只觉得一口血腥气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偏偏这一世的师青玄对此一无所知，还在旁边一脸认真地盘算着“未来”，声音轻快得没心没肺。
　　“我前世的记忆虽然七零八落，但我就是知道，我从那时候就喜欢他了。上辈子怂，估计最后人都没了，也没敢说出口。这辈子转世到了这个世界，叫我懂得一个道理：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用你们金融圈的话来说——”他顿了顿，信誓旦旦地总结：“这叫落袋为安。”
　　师无渡：“……”
　　你懂个屁，神特么的“落袋为安”。
　　师无渡感觉肺腑要被气得炸开，再也听不下去，一把将师青玄手边那只签筒抄了过来，生怕这个缺心眼真敢当场许愿。
　　筒身随着他动作猛地一晃，里头竹签哗啦作响。一支朱签“嗒”地一声掉落在地，正好砸在两人脚边。
　　“……”
　　“社会风气不行啊，三百年前就兴碰瓷这套了？”师青玄一脸揶揄地将那竹签捡起，看着殷红签身上刻着的八个鎏金小字，乐了：“‘天从人愿，心想事成’？哥，你这手气挺旺的，绝对上上签。”说着，他又故作惋惜地啧了两声：“这签给我就好了。”
　　准求婚人士现在就想讨点彩头。
　　“故弄玄虚的把戏。”师无渡压下心头千万思绪，冷着脸将签筒丢回供桌，“不必当真，也不许乱动。这地方有古怪，谁知碰了会招来什么。”
　　话音未落，“嗒”一声轻响又从旁侧传来。
　　贺玄不知何时已回到主殿，手里握着另一只签筒，一支朱签正静静躺在他脚边。
　　师青玄被悄无声息出现的鬼王大人吓得一激灵，着急忙慌地冲师无渡挤眉弄眼：你弟媳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打算求婚的秘密，他没听见吧？！
　　师无渡觉得胸腔更疼了，懒得理他。
　　师青玄只好迅速挂上笑脸，佯装无事地凑过去：“哟，你这支又写了什么？”
　　朱签在贺玄指间翻了个面，露出两行小字：三更残灯照，亡妻复归来。
　　刚才还在盘算着“聘礼”和“蜜月”的风师大人，瞬间被雷劈了天灵盖：“什么玩意？你娶妻了？我怎么不知道？”
　　贺玄：“……”
　　出师未捷身先死。师青玄此刻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云端一脚踹进了冰窖，连带着砸穿了师无渡布下的屏障。浓稠的香火气猛地灌进来，熏得他眼睛生疼。
　　他喉间发哽，话却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带着不受控制的慌乱：“这签上说尊夫人已故？是你飞升前的事？还是做鬼王之后？你怎么从来没提过？是谁？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呢？她现在——”
　　师无渡冷着脸上前，站在了弟弟侧方，周身灵力浮动，透着隐隐的警惕。
　　贺玄却只垂眼立在原处，朱签在他苍白手指间红得格外刺目。
　　“你……”师青玄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剩心口一阵阵发空。
　　“未曾娶妻。”贺玄终于开口。
　　那声音又轻又飘，却像一根线，堪堪攥住了师青玄几近崩裂的心神。
　　他几乎是本能地长舒一口气，脸上挂起了灿烂到过分的笑容：“我就说嘛！凭咱俩这关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会瞒着我？难怪那少年说这庙是糊弄人的。签文净瞎写，幸亏我没试，不然非得膈应死。”
　　他语速很快，笑声也亮，却掺着一股莫名的欲盖弥彰。
　　殿内一时寂静。
　　师青玄的余光小心翼翼瞟着那朱签，一个被压了许久的念头，又悄然浮了上来——自从踏入此界，他哥恢复了水师的威仪气度，他变回了风师的灵动飘逸，唯独贺玄，依旧是那副阴郁鬼王的模样。
　　可自己做风师青玄的时候，他分明还是地师仪。
　　“贺玄”这个名字，真的只是出门在外，随便取的吗？
　　是因为变成了鬼王，不便以真名示人，才用了这个身份，与他相识？
　　师青玄觉得那支签仿佛变成了一根刺，在他的太阳穴处反复地扎，痛意不断顺着神经往全身蔓延。
　　正当心神混乱时，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他肩头。那人的动作带着些许迟疑，像是一边落下一边犹在内心挣扎。
　　“别乱想，”贺玄的声音低低响起，“未曾娶妻。”
　　不待师青玄回应，师无渡忽然长臂一伸，便将弟弟揽到身侧，不着痕迹地隔开二人。
　　师无渡：“此地不宜久留，走。”
　　师青玄：“……”
　　贺玄：“……”
　　三人在结界笼罩下朝庙门外走去，周遭香客依旧熙攘，无人察觉他们的存在。正殿中央，那尊水君神像静默矗立，唇角含着一抹悲悯而温敛的弧度，在缭绕的青烟中显得格外幽深。
　　就在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身后蓦地传来“咔哒”一声。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绛紫纱袍的庙祝不知何时已立在神像之前，裂开嘴角冲着庙门的方向一笑。
　　“恭喜公子，求得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