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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探风声 “两个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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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彻底踏出水君庙,那股令人不适的香火气才被甩在身后。
师无渡撤去结界,带着两人沿长街朝城西行去。从城东到城西,他一路上眉头始终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远处江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薄雾,与阴沉的天色融成一片。
转过街角,一座临江而建的三层客栈出现在暮色里,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几位客官快请进——”店小二搓着手从门内迎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这天儿阴得厉害,怕是要落雨了。”他麻利地将三人引向大堂,“江边湿气重,小的去给几位备些热茶暖暖身子?”
柜台后清脆的算珠碰撞噼啪作响,执算盘的女子听到动静抬头,忽然“呀”了一声,脸上绽开一抹热情的笑:“我这小店今日当真是蓬荜生辉,竟招来三位神仙似的贵客!”
“三间上房。”师无渡将一粒金珠按在柜台上。
“真不巧,”老板娘带着些许歉意,“只剩两间了,三位贵客可否委屈一下?”
“不碍事。”师青玄大咧咧地转向贺玄,“正好咱俩……”
“你跟我一间。”师无渡冷声截断。
师青玄嘴角一抽,感觉如果条件允许,他哥可能会直接在他和贺玄中间筑一道墙。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贺玄还是孩童模样时,就该多抱几回。那绷着脸的猫崽子揉搓起来手感实在很好,搂着入睡比什么助眠香薰都让人踏实。
更遗憾的是,他再不能肆无忌惮地占小孩哥口头便宜,哄人家喊自己“爸爸”了。
但顾虑到他哥这强烈的应激反应,师青玄舌尖灵活地一转,绕开了原先的话头:“……正好咱俩待会儿去江边转转?”
贺玄:“好。”
师无渡:“……”
师无渡又想把这糟心玩意锁起来了。
他娇养了两世的弟弟,表面看是对谁都能笑脸相迎的自来熟,骨子里却藏着被呵护得太好的小少爷特有的矜骄与挑剔。再加上年少时被“白话真仙”纠缠的阴影,虽面上不显,但师无渡知道,一般人根本走不进他心里。
可偏偏,一遇见贺玄,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勾住了魂,眼巴巴地绕着转。
先前那只鬼维持着孩童模样,师青玄一些过分亲昵的举动,师无渡尚能装瞎自欺,只当是前世的风地二师相处的情景重现。可如今对方已恢复了成年形貌,自己弟弟还没皮没脸地往上凑,甚至也没有点逼数,竟还盘算着“要求娶”,水师大人只觉得眼睛疼、心口疼、头也疼。
师无渡想起那支写着“亡妻”的朱签,想起前世那些浸透了鲜血与算计的过往,下颌线便绷得死紧。
这鬼东西究竟在想什么?
若他存心欺瞒、玩弄青玄的感情……
水师大人心中的烦躁如同烈火烹煮,宛如养鸟人看着自己精心豢养的鸟雀,头也不回地往猎人笼子里钻。
可惜他养的傻鸟毫无察觉,扑棱着翅膀同那鬼王一起,随着老板娘的脚步上楼去了。
“巧了,三楼正好只有两间上房,还是相邻的。”
老板娘一边引路,一边笑道:“临江那面,视野是极好的,就是夜里风浪声大了些,怕扰了贵客清梦。”
贺玄走在她身后半步,仿若随口闲聊:“听说临江一带,水患频发?”
老板娘脸上笑意未减:“咱们临州,每年都要闹上三四回水涨,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景致了。尤其到了七八月,江水倒灌,那才叫一个凶险。但我们祖祖辈辈守着这江,早有应对的法子,早些年……”她话头一顿,含糊地摆摆手,“嗐,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早些年如何?”贺玄侧首看向她,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清晨的冰面透过的第一缕天光,清冽又晃眼。
平日里总是冷着脸没什么表情的人,一旦刻意放缓神色,那温和的笑容便有种惊人的穿透力。尤其是当贺玄微微侧首摆出倾听姿态时,身上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仿佛他只是个对旧闻掌故怀着纯粹好奇的书生。
一直盯着他瞧的师青玄不由怔住,心想这人上辈子若是肯多对他这般笑一笑,怕是自己那点小心思也扛不到这辈子。
老板娘显然也没扛住,脸上浮起些微赧然,心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不自觉地便顺着说了下去:“早些年,咱们这儿每逢十月十五,都要办水官祭的。据说那时天不亮便要在江边搭起丈高的祭坛,供桌上摆着三牲——得是刚出水的活鲤、红冠雄鸡,还有整只猪头,再淋上祭酒。游行的队伍吉时出发,沿着主街走上一圈,最后去往江边。巫祝会在祭坛做法,祈求水君息怒,保汛期平安——”
她的话又一次顿住,好似触到了什么无形的禁忌,连同拢着鬓边碎发的手指都停在半空。
“据说?”贺玄像是未察觉她的异样,只顺着话头往下问,可语速却放得更缓,“那后来,不是这样了么?”
鬼王大人平日并不爱多言,可当他需要从别人口中掏出些什么,那清冷的声线里便会掺进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
僵在原地的老板娘被这嗓音勾住了心神,鬼使神差地接了口:“后来……后来变成了活祭。最初,也就是献祭些鸡鸭牛羊,图个汛期平安。可再后来,水患越来越凶,淹了不少田宅,上头就……”她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就听信了巫祝的话,改用活人祭祀。他们会专门挑选八字相合的新娘,说是只有给水君爷送去合意的人,才能换一年安稳……”
“活人祭?”贺玄眉头微蹙,“如此荒唐,无人来管么?”
“客官有所不知,”老板娘回了神,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旧时传下的陋习,早已根深蒂固。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哪个不是借着这祭祀的名头,从中捞足了好处?”她搓着围裙边,声音发涩,“听闻早些年,也曾有胆大的后生去官府门前闹过,可您猜怎么着?没过几个月,他家待字闺中的妹子就被巫祝‘选’中,说是水君亲点的娘子……打那以后,就没人敢吭声了。这临州城里,谁家灶台不冒烟,谁家没有妻女姊妹?”
她重重叹了口气,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后来这临江水患愈发频繁,大家私下都传,是那些枉死的新娘冤魂不散,在江里作祟呢!”
“不过万幸,这害人勾当三年前总算被彻底禁了。”说到这里,老板娘下意识抚了抚心口,脸上露出几分庆幸,“咱们这些有女儿的人家,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怎么被禁的?”师青玄忍不住追问
这话像是问到了点子上,老板娘脸上顿时漾起了笑意:“多亏了皇城派来的那位大人。那位爷一上任,二话不说就砸祭坛、废活祭,还在城东修了座正经的水君庙,教大家诚心供奉。”她眼中泛起近乎虔诚的光:“说来也真是神了,自打那以后,临江的水患还真就消停了不少!”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热络地看向三人:“瞧我这记性!几位客官来得正是时候,明日就是十月十五,正是咱们临州一年一度水官祭的日子。虽然旧习被废,但是游江祭祀却比从前更热闹了!您几位若有兴致,定是要去瞧一瞧!”
一直沉默旁听的师无渡,此时才开口:“那位大人,姓什么?”
“姓师。”老板娘答道。
说话间已行至房门前,老板娘替他们推开房门,转身正要下楼,却又突然回头。她目光停在贺玄清俊的侧脸上,犹豫着开口:“这位客官,方才听你们说要去江边?”
她又看向师青玄,小心提醒,“天色晚了,江边风急雾重,小公子还是……还是莫要靠近水边为好。”
她不再过多解释,略一颔首便转身下楼去了。
老板娘前脚刚走,后脚那引他们进店的小二便端着热茶进来了。他将茶盏在桌上利落摆好,一边收拾托盘一边低声嘱咐:“天色晚了,公子们早些休息,还请切记,莫要靠近水边。”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师青玄望着被带上的房门,转向贺玄:“怎么办?NPC连续发布危险预警,剧情锁定区域为‘江边’,咱们还去吗?”
“去。”
接话的却是师无渡。
师青玄朝他哥看去,见师无渡正在窗前查看外面的街景。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铅灰,浓重的阴云低低压着江面,仿佛有巨兽蛰伏。
片刻后,师无渡转回身,目光掠过师青玄,落在了贺玄身上:“既然被反复警示危险,那青玄就留在客栈。”
贺玄颔首:“嗯。”
“等等——”师青玄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两人是打算将他撇下行动?!
“你们俩去就不危险了?”他又急又气,没想到难得两人意见统一,竟是在这种时候,“上次在东海除厄,哥你后背那道伤……”
话音突然卡住,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他分明记得兄长蓝衫上刺目的血迹,可具体的险境与经过却怎么都拼凑不起来。
他烦躁地甩甩头,又转向贺玄:“还有,明兄那次去……”去哪?因何而去?发生了什么?话到舌尖却再次无以为继,记忆像是被更浓的雾包裹,一片混沌。
师青玄喉结滚动了两下,满腔的辩驳与坚持,最终只化作一句委屈的低语:“我也可以帮忙的。”
师无渡看着弟弟那副样子,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这动作让师青玄一愣,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们还没有飞升的时候。那时他哥也喜欢这样揉乱他的头发,笑着逗他:“小拖油瓶,别跟着我添乱。”
“不带你,”师无渡的语气与记忆里如出一辙,面上甚至带上了点少年时的神情:“惯会添乱。”
师青玄一时忘了反驳,呆呆地看着他哥屈指弹向了自己额头——那是师无渡尚为凡人时,惯爱逗弄幼弟的小动作。
“你老实呆着,”师无渡收回手,“先想办法恢复点法力。”
师青玄刚捂住被弹的前额,下一瞬就瞪圆了眼睛。
只见师无渡身形一晃,竟纵身跃出了窗外!
不是?跳了?!
“哥?!”师青玄低呼着扑向窗边,忽觉身侧一凉,玄色衣袍擦过他脸颊,转瞬也消失在了眼前。
“……”
师青玄扑到窗边时,只来得及捕捉到远处两个迅速淡去的黑点,眨眼间便没入沉沉的暮色里。
他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气得抬手就往窗框上捶了一记:“两个混蛋!”
风师大人咬牙切齿,目光却倏然定住了。
窗框之上,正浮动着细碎而柔和的蓝色光点,像水波荡漾的涟漪。而这些光点之上,又覆着另一层玄色纹路,如墨入水般流转。
师青玄这才发觉,整个房间都被强大的结界笼罩住,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属于那两人的力量在此间无声交汇,却又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