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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探祖宅(下) “你把他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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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外面那些怪物会不会对强光产生应激,三人暂未开灯。
师青玄趁着师无渡去点两侧黄铜烛台上的长烛时,将门内侧保留下来的木栓落下,确保这扇历史悠久的大门不会被怪物从外面撞开。
祠堂内部高阔,正前方是通顶的深色神龛,上面层层叠叠供奉着师家列祖列宗描金的牌位。神龛前的黑漆供案上,陈放着几样祭祀礼器:一对厚重的青铜镈,数支形制古拙的兽骨笛,两套大小相次的编钟。供案一侧,还立着个半人高的三足鼎,鼎身满刻繁复的蟠螭纹与水波纹,鼎内残留一层旧时祭祀焚烧的香灰残痕。
“这些,都是师家以前主持水官祭时用到的东西。”师青玄一边介绍,一边伸手去摸那只鼎。
“规矩些。”师无渡阻止了他的动作,“这些器具都沾着祭祀愿力,你最好别碰。”
师青玄听话收手,插着口袋左右环顾这个许久未曾踏足的地方。烛光摇曳,他恍惚记起很小的时候,还曾在这里玩过捉迷藏。
那时大伯还在。每逢朔望,或是家中大事前后,大伯总会来此处,燃上三支竹签香,对着神龛深深三揖。
此刻,记忆里的檀香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鼻尖,真实得不像回忆。
师青玄一个激灵,猛然回神,就见师无渡不知何时从供案一侧抽了三支香,正对着神龛上的牌位一丝不苟地三拜。
原来是他哥,师青玄舒了口气。
袅袅青烟模糊了师无渡冷峻的侧脸,每一个躬身都带着浸入骨髓的优雅,彰显着一位完美集团掌权人的风范。
着实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师青玄情不自禁地想:不愧是我哥,连上个香都帅到人神共愤。
可惜绝境鬼王对这幅画面并不欣赏,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你真正的祖宗,拜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师无渡将香插入香炉:“敬该敬之人,守该守之礼罢了。”
贺玄费解得真心诚意:“守礼和你有什么关系?”
师无渡:“……”
师青玄一哂,好像也是。
若是从前,记忆尚未复苏,只当兄长是师氏集团说一不二的年轻掌权人,会觉得这一幕理所当然——他哥本该如此,做任何事都雅致得体无可挑剔。
可如今,前尘往事复苏。
他清楚记得哥哥是连上天庭的规矩都时常睥睨不顾的水横天……此刻这身着现代西服、姿态恭谨甚至称得上典范的祭拜场景,便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
仿佛有什么他无从知晓的东西,无声翻覆,悄然变了模样。
而西装革履的水师大人,并不知道自己弟弟的内心起伏,上完香便很随意地靠上了神龛侧沿,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尼古丁混着焦油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缭绕在他身后那些沉默的牌位之间,叫一众老祖都跟着一起吸起了二手烟。
师青玄得出结论:他哥确实对此间祖宗守礼,但也不多。
师青玄:“哥,吸烟有害健康,少抽点。”
贺玄:“怕是前世的香火供奉享用得太多,上瘾了。”
“别说,你这么一讲……”某个二百五居然真的顺着这思路开始往下想。
师无渡:“……”
有病。
师无渡吐了个烟圈,侧眸瞥向贺玄。他目光在那副孩童形貌上停顿片刻,忽然将指间雕着山峦叠影的烟盒递了过去:“鬼王大人,要试试么?”
“哥!”师青玄瞬间炸毛,觉得他哥简直就是个教唆未成年人学坏的混蛋:“他还是个孩子!”
师无渡的脸半掩在升腾的烟雾后,视线缓缓转向师青玄,眼底一片冷然。
“你把他当过孩子?”
师青玄被这毫无起伏的问话堵得喉头一哽,张了张嘴,却没回答。
贺玄没看那烟盒,也没在意这两兄弟间短暂的暗流汹涌。
他的注意力落到了墙角一片不起眼的暗色霉斑,小小的身影蹲在斑痕前。墙面斑驳的纹路看似杂乱,却勾勒出了扭曲盘绕的水道形态,宛如某种图腾。
贺玄将手按上去,冰凉触感下,掌心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震颤感,好像有某种粘稠沉重之物,正在厚重的砖石深处极其缓慢地蠕动。
他拧起眉,凝神再探,那股诡异的感觉却又消失无踪。
“怎么了?”师无渡注意到贺玄的动作。
孩童思索片刻,面无表情的说:“没什么。只是感慨水师大人礼数周全,知道上香,却舍不得花钱修缮宗祠。怎么,师家的祖宗们竟没有被这湿气霉斑熏得托梦给你?”
“修缮过,不出三个月便会长出来。”师无渡的视线扫过那些痕迹,“勘察的人说是建筑结构所致,地下湿气过重。”他顿了顿,问,“你瞧出了别的?”
贺玄盯着墙面若有所思:“不好断言。但……”他指了指蜿蜒的纹路,“这些痕迹的走向,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一幅图。”
师青玄也蹲到了墙角,瞪大了眼睛一起仔细瞧。暗色斑痕交错蔓延,初看杂乱,盯久了竟觉得那些纹路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透着一股冰冷的“活气”。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忽然灵光一闪,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本《临江堤防图》。
“等等!你们刚才不是说,师清和当年修筑堤堰的几处位置,连起来可能是什么图案吗?”师青玄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这墙上的‘图’,会不会?”
师无渡取过古籍,同时点开了手机应用。他一边快速翻阅记载堤堰方位的关键页,一边对着屏幕上的地图页面比对。片刻后,他又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钢笔,在地面上标记起来。
圈、圈、圈……
七个位置被他用七个圆圈标定在地上,笔尖划过地面,依次将七点相连。线条闭合的那一刻,这简陋的图示,竟与墙角霉斑蜿蜒的轮廓,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厉害啊。”师青玄由衷赞叹。
贺玄的目光在地上的图示与墙上的斑痕之间来回审视,神色凝重下来。
“不是巧合。”他的手指虚虚临摹着地上线条的走向,“这七个点位,看似暗合北斗辅星排布。但细观之,星位却彼此冲克,流转间带煞,是逆乱之象。”
师无渡盯着那图案,眼神锐利:“逆冲带煞,这不像是祈福镇水,倒像是镇压囚禁之局。”他抬眼,与贺玄目光相接,二人眼底翻着同样的寒意。
“若当年师清和真是依此图修筑堤堰,”师无渡的指尖在地上那几个手绘点位划过,“那他锁住的,恐怕不单是水患。”
两人难得摒弃了平日的言语机锋,在这意外发现的线索中,低声交换看法。祠堂内一时只剩下他们压低的嗓音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师青玄听着那些关于“星位”、“冲煞”的讨论,心神却有些飘忽,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牢牢黏在墙上,仿佛那片纹路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召唤。
鬼使神差的,他学着贺玄方才探查的样子,将掌心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
“嘶!”
师青玄掌心毫无征兆地炸起一阵尖锐剧痛,那道早已凝痂的细小伤口骤然崩开,猩红血珠顷刻涌出,竟像是被潮湿墙面猛地吸攫,转瞬便渗进那些暗色的斑驳纹路之中。
“青玄!”师无渡脸色骤变。
贺玄反应极快,几乎在师青玄痛哼出声的同时,黑气已如灵蛇般蹿出,缠着师青玄的腰身,将他从墙面拉开。
然而,异变已生。
墙壁上那片原本静默死寂的暗色斑痕,在吸入鲜血后,如同被注入了狂暴力量,骤然疯狂延展。蜿蜒的纹路迸发出幽暗诡异的深蓝色光芒,如同地狱冥河在墙面上灼烧显形!
嗡——!!!
青铜镈猛地震颤,嗡鸣震耳。
紧接着,案上其余祭祀礼器齐齐共鸣:兽骨笛身沁出了血色红光,凄厉尖啸;编钟疯狂自鸣,沉厚钟响裹挟笛啸与镈音,震得人神魂发颤。案旁半人高的三足鼎,鼎身镌刻的水纹似活化成了激流,剧烈翻涌。鼎内残留的香灰被无形的力量卷起,簌簌飞扬。
刹那间,祠堂内香灰狂舞、烛火尽灭、礼器疯颤不休。唯有神龛之上层层叠叠的描金牌位,在狂暴乱流中岿然不动。
一张裹着无尽血腥气息的阵图,以师无渡方才标在地上的图案为映射中心,在虚空之中骤然浮现。刺目血光与幽深蓝芒交织缠绕,将这片空间映照成森森血海与幽冥深渊交界之地。待到阵图光芒攀升至顶点,又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个飞速旋动的巨大漩涡!
师青玄只觉得一股巨力将他的身体蛮横地拖向半空,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拧绞,剧痛伴着窒息感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贺玄周身鬼气暴涨,缠在师青玄腰间的黑气绷至极限,拼尽全力想将人拽出旋涡中心。
同一瞬,师无渡飞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贺玄几乎要被吸力拔离地面的双腿,倾尽全身气力,同这吞天噬地的力量抗衡。
可漩涡的力量远超想象,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张开了巨口。
师青玄腰间的拉扯之力骤然一松。他残存的视线里,是师无渡惊怒的面容,还有贺玄急剧收缩的瞳孔。
三个人的身影,瞬间被飞速旋转的漩涡吞噬。
祠堂之中,漫天飞舞的香灰缓缓沉降,震颤不止的古器归于死寂。墙上的幽蓝光芒与虚空中的血色阵图消散无踪。
只剩神龛上堆叠的牌位,在昏暗中静默矗立,冰冷凝视。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