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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流光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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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空蒙,白雾笼罩四野。
贺玄睁开眼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身形拔高了许多,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腕间,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绣着暗纹的玄色长袍妥帖地覆在身上,取代了先前的现代装束。他抬起手——那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彻底褪去了孩童皮相的稚嫩与圆润。
忽的,他小指轻轻一勾,一缕极细的黑气应念而生,于那指节绕出三圈黑线,垂下了长长的线尾。
贺玄凝视片刻,眼底晦暗不明。
风过山坡,草叶簌簌低伏,露出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背身而立,锦蓝长袍被风掀起一角,银线密绣的汹涌浪涛纹样在天光下泛着冷色,腰间束一条螭纹玉带,玉坠随着衣袂拂动轻晃。
贺玄瞳孔一缩,右手瞬间幻化成青黑色鬼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对方反应极快,转身间一道水蓝色屏障已横亘身前!
那足以撕裂血肉的攻击,在触及对方防御的前一刹,生生凝滞。
四目相对。
三丈之距。
两百年前的血海深仇,触之即焚。
黑水沉舟。水师无渡。
竟在此地,以此种荒谬绝伦的方式,再一次以彼此最真实、也最憎恶的样貌相对。
浓烈的杀意同时在两人眸中炸开,源自灵魂深处的盛怒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理智,化作刺向对方的利刃。
半晌,贺玄周身的杀气被强行压下,像是理智终于回笼。他扫视了一眼周遭盘绕的白雾,声音冰冷:“为何会恢复本相?此处与师家那邪阵,究竟有何关联?”
“呵。”师无渡撤去了身前的屏障,五指在袖中微拢。经脉中久违的浩瀚法力如解冻的江河,在四肢百骸奔涌——那是属于水师无渡全盛时期的力量。
被困于现世凡躯二十载,此刻这澎湃的法力回归,虽处境诡谲,却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在这莫名之地,能恢复本相,总好过束手待毙。”他目光刮过贺玄,语气不耐:“至于关联?我也想知道那阵法把我们弄到这荒山野岭,究竟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同时劈过两人的脑海——
师青玄。
翻腾的个人恩怨与滔天血仇,在这一刻皆被这个名字压了下去。
师无渡的视线转向迷雾深处,当机立断:“先找青玄。”
话音未落,贺玄周身鬼气已向着浓雾深处铺展开去。然而,那白雾仿佛能吞噬一切,他的鬼气没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探知不到分毫。
贺玄脸色一沉。
下一瞬,更为磅礴恐怖的鬼气轰然爆发,如同平地升起的黑色风暴,瞬间将整个山坡上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强行涤荡!
视野骤然清晰。
师无渡被这毫无征兆的粗暴清场震得眉头紧锁,扬起袍袖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气浪。
这疯子,就不怕把他那不知道掉在哪儿的弟弟一并给掀飞出去?
然而,就在浓雾被强行驱散的刹那——
“哥!贺玄!你们在哪儿啊——?!”
师青玄的声音,竟真的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了过来。
两道身形同时疾掠而出,朝着声音来源处赶去。待他们拨开一片横生的灌木,眼前景象让二人错愕停步。
只见师青玄正狼狈地挂在高高的树枝上,身上的装束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变换。上一瞬还是威严端肃的深蓝官服,下一瞬便化作流云广袖的月白长袍,紧接着又成了绣满金线蟒纹的雍容华装。他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什么诡异的换衣间,连束发的发冠都在金银玉之间急速切换。
“哥!贺玄!救命——!”师青玄手脚并用死死箍住身下的树枝,看见两人的身影时几乎要热泪盈眶,“我、我要抓不住了!”
贺玄掠上枝头将人揽住,飞身跃下的刹那,师青玄的装束竟又变换成了一袭浅绯色的广袖轻纱,宽大衣摆与飘逸大袖在半空中豁然铺展,宛如一朵灼灼盛放的芙蓉。
只是这仙姿卓越的模样,与他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形成了惨烈对比。
“尼玛!这是什么情况?!”师青玄双脚刚触及地面,被现世荼毒过的语言系统就彻底打破了飘然若仙的滤镜,“卧槽槽槽!吓死我了,我恐高啊!刚才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絮絮叨叨的抱怨却在抬眼的瞬间戛然而止,定格成了有点滑稽的呆愣表情。
“你……”
自那次在树下惊鸿一瞥,师青玄心神就被贺玄的本相牢牢攫住。
然而,当属于风师青玄的记忆碎片开始零星复苏,不同于现世里“明仪”的另一个形象便也随之浮现——沉静内敛、可靠却不起眼。
两种相悖的气质在他脑中来回拉扯,竟让昔日挚友的样貌变得混沌不清。
他不敢向贺玄吐露半分这要命的“认知混淆”,只能在心里反复自我宽慰:世也转了,孟婆汤也灌了,连太子殿下、灵文真君的样貌都在记忆里成了遥远模糊的影子,记混了明仪的样子……也不稀奇吧?
可眼前这个人,身形挺拔,面容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俊美至极,也冷峻至极。那眉眼间的锋芒与周身挥之不散的阴郁森然,与记忆中总是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地师大人,完全判若两人。
师青玄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两种形象糅合在一起。
三秒后,他宣告失败。
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风师大人决定和自己这不中用的脑子和解。管他是贺玄还是明仪,反正……都是他。
师无渡看着自家弟弟那直愣愣的眼神,不悦地蹙紧眉头问道:“停不下来吗?”
“停、停不下来。”
师青玄这才回神,可那黏在贺玄身上的视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炽热,嘴里甚至开始语无伦次地往外蹦字:“你、你变回来啦?那个,还会缩回去吗?我好久没见你这个样子了!你、你还是这样好看!真好看!”
贺玄:“……”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旁的师无渡脸色更沉,强行插入两人之间,截断了师青玄的视线,“这衣裳为何一直变个不停?”
“我哪知道啊!”师青玄被迫面向他哥,哭丧着脸很是委屈,“这破阵法是不是有病?难道有人在幕后玩奇迹玄玄?”
谁料他这话刚出口,发间的玉簪便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支颤巍巍的并蒂芍药,胭脂色花瓣上还凝着露,将坠未坠地斜倚在了鬓边。
“哎呦我去,”师青玄抬手摸了摸那花瓣,简直要疯了:“谁给小爷簪了朵花?”
贺玄的视线在那枝过分娇艳的芍药上停留一瞬,面无表情地别过了脸。
“你是不是在偷笑?”风师大人立刻把花抛到脑后,伸手拽住贺玄的衣袖,探身去看他的表情。
贺玄当即把脸转向另一侧。
“你躲什么!”师青玄不依不饶,抓着袖子凑了过去,几乎要贴到他面前。
“咳。”师无渡清咳一声。见那两人依旧在拉拉扯扯,只得沉声开口,“师青玄,站好。”
师二少这才不情不愿地松手。
就在他转身面向兄长的刹那,身上装束竟又换了一套。师青玄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不知道什么身份的行头,对着面色不豫的师无渡眨了下眼,一脸狡黠:“哥,限量版会自动换装的活体人形手办,考虑收藏吗?买一送一还包邮哦亲。”
师无渡只当自己听到了“买风师大人附赠绝境鬼王”的地狱级笑话。他深吸一口气,按住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强迫自己沉下心神,梳理这诡异现象的规律与破绽。
就在这片刻功夫,师青玄的装束已如走马灯般又变换了三四套。
师无渡拧眉观察半晌,终是参不透其中玄机。然而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近乎本能的上身,他指尖在虚空中凌空一点,如同在千万级项目的终审会上拍板,决策道:“用上一版方案。”
话音落下的刹那,师青玄身上那翻飞不定的衣袍应声而定。
月白外袍轻覆竹青里衣,银线绣成的流云暗纹在袖口与衣摆处若隐若现,腰间环佩轻垂,潇洒不凡。
正是他前世作为风师青玄时,最常穿戴的那身装扮。
师青玄低头扯了扯终于安分下来的衣衫,又摸了摸头顶稳固的发冠,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家兄长。
这也行?!
“哥!你就是我的神!”师青玄不遗余力的拍马屁:“这精准的审美,这决断的气魄!什么设计界的金手指、投资界的预言家,在您面前都得黯然失色,甘拜下风啊!”
师无渡连眼皮都不想抬:“闭嘴。”
“好勒。”
世界终于清静。
师青玄乖乖禁言,目光落在眼前神官装束的兄长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师无渡依旧是记忆中眉目俊朗、气势逼人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像是被岁月或别的什么磨去了一些外露的锋芒,沉淀下几分陌生的沉稳。
这和记忆中的差别让他心下莫名一涩,下意识便扭头看向另一侧的贺玄,想从这个“同样与记忆中不同的参照物”身上,寻求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
贺玄的面色苍白得近乎剔透,周身萦绕着无形的寒意,耳骨蜿蜒着一枚蛇形流线的耳饰,为这张过于冷寂的面容添上了几分诡谲的妖异。
一个与印象中颇有出入的哥哥,一个与记忆里迥然不同的好友。
师青玄忽然就释然了——自己的记忆本就零碎模糊,那些隔着时光的片段与眼前真实的人对不上,原也再正常不过。
这念头一起,便豁然开朗。
“贺玄!”他再度笑嘻嘻地凑了过去,围着对方打转,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逡巡,“啧啧啧,不得了!当真是不得了!你修成鬼王之后,是不是连品位都一起突飞猛进了?瞧瞧这气度、这身段、这打扮,比当年做地师时那身行头不知高出多少个层次!这叫什么?郎艳独绝!简直……简直太配得上做我师青玄最好的朋友了!”
“……”
“你倒是给点反应?我夸你呢!”
“……”
“贺玄?”
自己的名字再度从师青玄的口中唤出,依旧熟稔亲近,没有丝毫隔阂。贺玄只觉心头那悄无声息蛰伏着的名为“明仪”的枷锁,倏然脱落。
他没有应声,只是目光沉沉地回视着师青玄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年轻人的眼神明亮又纯粹,与当年如出一辙。
“行了。”
师无渡终是看不下去,出声打破了眼前微妙的气氛:“别在这浪费时间。先下山,弄清这是何处,再寻线索与出路。”
师青玄刚点头赞同,便见贺玄已一言不发地转身,径自朝下山的方向去了。他下意识抬步跟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前方那道为他分开草木的身影。
那人的背影挺拔如松,玄色下摆的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腰间束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分明处处都与记忆中的明兄不同,可这背影的轮廓、行走的姿态,却又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存在。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住,泛起难以名状的酸软。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下界,明仪的背影就是这样安静地立于远处。记忆深处的虚影与眼前人的肩背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他试着努力回想,竟又真忆起了几分。
他想起来了。
那是去半月关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