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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第九世 ...

  •   客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暖气低沉运行的嗡鸣,衬得气氛愈发沉重。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噬,玻璃上模糊地映着两道僵持的身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却不再是之前剑拔弩张的对峙。
      良久,师无渡开口:“第几世了?”
      贺玄顿了一顿,才缓缓回道:“第九世。”
      人间至苦,已至终局。
      师无渡心脏一颤,尖锐的酸楚窜遍四肢。他本以为此世依旧是自己庇护着师青玄,施予他岁月静好。殊不知,他的弟弟早已为他承受了八世的厄运,独自走过了最黑暗的深渊。
      贺玄垂眸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不确定那些东西为何纠缠他,但九炼之誓的诅咒是刻在神魄上的,无论如何反抗,结局都无法改变。”
      他抬眼看向沙发上的人,语气平静:“我试过了,没用。”
      从倾尽全力与命运相争,到眼睁睁看着既定的惨剧一次次上演。最后,他唯一能做的,竟只是在注定的结局到来时,走上前去亲手终结这份无法逆转的苦难。
      九世轮回,他像个数着劫数的孤鬼,终究没能为那人争来一次像样的善终。
      窗外寒风撞击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无渡疲惫地按住眉心。
      他们两个,一个害对方家破人亡,一个令对方神魂俱灭,本该在不死不休的仇恨中永世撕扯。
      可偏偏,唯一干净的那个人,却在用生生世世还债。
      他想,这天地间值得他低头的,也只有这个蠢得让人心惊,又倔得让人心痛的弟弟了。
      师无渡按灭了手中的烟。
      “这一世不一样。”
      他眯起眼,回忆着二十年前自己的魂魄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时的情形,思维高速运转。起初他以为是天道无心的垂怜让他得以重聚神魂,直到看见了师青玄在车祸现场捡到的青铜铃铛——
      那是裂了一条缝的“九狱镇魂铃”。
      众所周知,人死后魂魄离体,重入轮回。
      此乃维系世界运转的底层法则。
      但总有些例外。
      比如,神魂俱灭。
      魂魄一旦破碎,便会如沙粒般散入虚无,彻彻底底的消失。
      除非,有人强行把它们抓回来。
      九狱镇魂铃,就是做这个用的。
      它不是什么正经法器,而是彻头彻尾的邪物。
      传闻最初炼制它的人,是个疯子。那人有个仇家,恨之入骨,杀一次不够,杀十次也不够。于是,他把对方的魂魄搅碎,看着它一点点消散,本该就此结束——可他并不满意。
      “死太便宜你了。”
      他花了十多年时间,走遍阴煞之地,收集怨气最重的材料,最终炼成了这枚铃铛。
      铃成之时,方圆百里阴风怒号,万鬼齐哭。
      他摇动铃铛,那些本已散尽的魂魄碎屑,竟又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后,重新拼合。
      “我要你一遍遍死,一遍遍活,永不安息。”
      但传闻终究是传闻。从仙京到鬼界,真正懂行的人听了都嗤之以鼻。
      “碎魂重聚?”不止一位修士大能嘲讽,“除非用自身精血温养,拿命去填。”
      确实,养魂的关键在于“养”。
      而“养”,要付出代价无非就是灵力、气运、寿数。哪个疯子会耗费自己的生机,就为了让仇人多死几次?
      所以,当师无渡乍一见到“九狱镇魂铃”时,他只觉得黑水沉舟疯了——杀他一次不够,竟还想着反复杀?
      可方才贺玄道出了“九炼之誓”,那么他便有了另一个更接近于真相的猜测——黑水沉舟确实是个疯子,有“九狱镇魂铃”他也真的用了。他当初拘了自己的碎魂,可能只是拘着,也可能是想尝试弄活了再虐杀几遍。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枚铃铛最后到了师青玄手中。
      师青玄带着镇魂铃入了“九炼之誓”的轮回,于是每一世,他的寿数和气运都化作养料,持续滋养着铃中残魂。
      直到第九世,破碎的魂魄终于重新聚合。
      按理说,即便神魂重聚,他也无法挣脱邪器的禁锢。
      但命运偏偏在此刻转折——师青玄这一世转生到了异世界。
      不知是何缘由,这枚镇魂铃竟也随之穿越了世界壁垒。但异界的天地法则对外来之物极其排斥,那件拘着他魂魄的邪器就这么裂了。
      他悬浮于半空,尚未辨明身在何处,目光所及的第一幕,便是一辆在高速撞击下已扭曲变形的轿车。
      金属残骸如废纸般皱缩,将一家四口死死困于其中。引擎盖的裂缝中,狰狞的火舌不断窜出,刺鼻的浓烟裹挟着死亡的灼热灌入车内。
      小小的孩童眼睁睁看着至亲在自己眼前咽气,却无能为力。烈焰舔舐着他的肌肤,将他稚嫩的哭喊与求救声一同呛咽在喉咙深处。他徒劳地拍打着、挣扎着,像一只被钉在绝境里的幼兽,清醒地感受着生命连同希望,被这片火海一寸寸焚烧殆尽——这是师青玄第九世的结局。
      可命运偏偏在此时又拐了个弯。
      师无渡来了。
      他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强行闯入这个陌生世界的因果之中。
      当他的魂魄冲进现世哥哥濒死的身躯时,原本注定熄灭的生命之火骤然复苏,命运轨迹朝着另一个方向轰然而去。
      第九世轮回里,师青玄终于脱离了既定的宿命。血亲离散的诅咒不曾应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痛亦未加身。
      他平安长大,无病无灾,自由自在。
      ……
      “这一世不一样。”
      师无渡回想了片刻,笃定地说:“我恢复意识时祸事已经发生,依当时情形判断,那场劫难绝对无人生还。”
      面前的师大总裁已经敛去了所有情绪波动,回到了平日处理集团事务时极致理性的状态:“据现场还原模型分析,事故发生时生还概率无限趋近于零,这意味着第九世的青玄确实完成了‘九炼之誓’的终端条件。”
      贺玄沉默以对。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这一世在寻到师青玄之前发生的种种。他木着脸看向师无渡,只见方才还在与他唇枪舌剑、字字诛心的师大总裁,转眼就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条分缕析地与他探讨什么“还原模型”。
      师无渡取过沙发上的笔记本,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张三维模拟图,示意贺玄过来看上面的概率分布曲线:“两个世界的天道就像两套独立运行的系统,当彼端天道收到契约完成的信号后—— ”他手指划过图表峰值骤降的节点,“根据蒙特卡洛模拟,两套系统再次产生交集的概率仅0.098%,可判定为边缘事件。”
      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思维模式已被这个世界的研究方法同化。此刻,他像是全然忘了眼前这位鬼王大人根本不属于这个数据驱动的时代,也毫不在意对方能否理解这些专业术语,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将一套复杂的概率模型摊开在对方面前。
      贺玄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σ值和置信区间,嘴角抽了抽。
      “至于那些东西,”师无渡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射着一片冷光,“须知此方世界,如今是一个没有鬼神的时代。它们的出现,悖逆了世界规则,因而总是隔出一片结界,现身后又迅速消失,是害怕被天道察觉。”
      “若它们当真与那位‘临江水君’有关,那么我更倾向于——”他话语微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它们并非新生邪祟,而是旧时代规则下的‘遗留进程’。因为仰仗师家数百年的供奉与献祭,才得以在一次次天道规则的‘迭代升级’中侥幸存留。”
      他指尖轻轻点着屏幕,得出结论:“所以,若下次它们再出现,我们不妨尝试将阵仗闹得更大一些。借天道现行的规则之力,完成一次彻底的‘自动清理’。”
      贺玄的视线从满屏晦涩的概率分布模型上移开,虽然依旧维持着面无表情的高冷,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眼底一片空茫。
      而西装革履的水师大人就仿佛故意的一般,用满口现代术语,持续进行着恶意的降维打击。
      “顺带一提,届时你要注意回避。毕竟你的存在,同样属于这方天地的异常。”师大总裁投在贺玄身上的目光混杂着审视与评估,“我想你应该早有察觉。否则,也不会把自己调试成这般……”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兼容性如此低下的形态。”
      贺玄:“……”
      他虽未打算重演一遭手刃仇敌的旧戏,但此刻,将眼前这位不说人话的水师大人吊起来打一顿的念头,却是异常清晰。
      说来可笑,他们二人于此世而言,皆是规则之外的异常存在。
      但师无渡又与贺玄不同——他的存在,更像是一次天衣无缝的“数据拟合”。他的神魂与现世的“哥哥”高度兼容,根本无需像贺玄一样靠伪装来绕过天道检测,他早已被现世天道认证为合法的“师无渡”。
      这二十年间,他已将这个全新世界运转的规则解析透彻。昔日统御江河湖海的手段,悉数化作了在资本战场开疆扩土的利器。如同前世一般,他再次为弟弟撑起了一片永远晴朗的天空,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护他一世安宁。
      ******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门口传来了师青玄的声音:
      “贺玄,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抱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推门而入,蓬松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双眼睛里盈满了笑意,像个急于献宝的孩子。可当他风风火火地踏进屋,看到客厅里的师无渡时,又微微一愣:“哥?你怎么来啦?你和贺玄这是……在聊天?”
      刚恢复零散的前世记忆,面对贺玄,师青玄总忍不住想唤上一声“明兄”。仿佛这个称呼在他唇齿间萦绕了百年,带着让人依赖的亲昵。
      但他很快发现,每当他脱口而出,明仪眼中便会显出一丝极淡的异样——并非不悦,而是一种他看不分明的寂寥。
      师二少最善察言观色,发觉这称呼会让对方不适,便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
      他也曾想过折中唤一声“贺兄”,可低头对上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索性一切如常,依旧连名带姓地喊他“贺玄”。
      没想到,这声大大咧咧的“贺玄”,反倒融化了对方周身那层无形的薄冰。
      师青玄并不纠结称呼,管他是明仪还是贺玄,名讳皮囊皆可抛——他认定的,从来都只是眼前这个灵魂。
      “你俩到底干啥呢?”见没人应声,师青玄又问了一遍,顺手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
      看着困惑中带着点不安的弟弟,师无渡冷峻的眉眼不觉柔和下来,伸手自然地接过对方还带着寒气的围巾和外套:“在谈些事情。”
      另一侧的贺玄早已敛起情绪,端坐在沙发上,沉静的眼眸无声地望着兄弟俩。
      师青玄不疑有他,凑到贺玄面前兴冲冲地指着蛋糕盒:“快看!我排了一个小时才买到的圣诞限定款!”他鼻尖还泛着冻出的薄红,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邀功:“今天是平安夜,所以人特别多,我脚都站麻了。对了,过几天元旦,我们……”他说到一半,转头看向师无渡:“哥,你要不要一起来跨年?”
      师无渡淡淡瞥了他一眼:“三十号公司有事,我得回去处理。顺道陪爸妈过节,最快一周回来。”
      师青玄早已习惯他飞来飞去,朝着杂物间的方向指了指,“那正好,我给爸妈买了礼物,你替我捎回去呀。”说完,又高高兴兴地转向贺玄:“今年跨年就我们俩过啦。”
      贺玄的目光在他洋溢着笑意的脸上停留片刻,极轻地“嗯”了一声。
      师青玄登时心花怒放,伸手就去揉孩童柔软的发,被对方一巴掌拍开。风师大人充分发挥屡败屡战的精神持续伸爪,终是烦得贺玄起身欲走。
      “宝贝别走!”师青玄扑过去将人圈进怀里,又哄又逗又搂又抱,把插科打诨、撒娇卖乖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冒犯鬼王大人!”
      “……松手。”
      “就不!”
      昏黄的灯光下,两道人影在素白的墙面上相融在一起,给人一种无法分割的错觉。
      师无渡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最终一语未发。
      蛋糕盒安静地摆在茶几中央,金色缎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厚重的玻璃将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滤得模糊而遥远,只余这一室灯火下的温暖与宁静。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
      师青玄终于安分下来,却仍将人圈在臂弯里,笑嘻嘻地推他转向茶几:“听说这蛋糕可好吃了,专门给你买的。”
      “……”
      在这个被师无渡误认作“第二世”的时空里,九炼轮回的业火已烧至最后一重。贺玄踏着青铜铃音如期而至,四季无声更替了两百次。
      师青玄抬起手指一挑,蛋糕盒上的蝴蝶结便化作一条柔软的丝带,翩然垂落。
      恍若漫长轮回的终点在此刻——轻轻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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