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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是与非 ...

  •   客厅里,暖气无声地运转着,窗外暮色沉沉,十二月末的风卷着枯叶掠过。
      师无渡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烟。他从不在师青玄的地盘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缓解骨子里难以控制的烦躁。
      贺玄坐在飘窗上,幼小的身形裹在过大的毛衣里,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望着师无渡指尖那点猩红,眼神里沉淀着寒凉。
      茶几上的纸杯里已经碾了两枚烟头,气氛依旧僵持。
      “我没耐心陪你耗。”师无渡率先打破僵局,“那天说到那些东西为什么会缠上青玄时,你神情不对。”他微微前倾,目光犀利:“黑水沉舟,你隐瞒了什么?”
      孩童极淡的勾了下唇角,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
      师无渡这人,天生一副冷心冷肺的样子,这世间能入他眼的人更是寥寥,唯独这个两世都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是他不变的逆鳞。
      “我们之间,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师无渡直视着贺玄的眼睛:“前世我夺你命格,你取我性命——”他指尖在颈侧虚划一道,“这笔账,我认。”
      贺玄刚挑起半边眉,就听见师无渡继续道:“你想要一个道歉,我便给你一个道歉。但也仅限于此。”
      师无渡口吻平淡得像是惯常在工作中陈述项目评估结果:“重来千万次,我照样会为他换命。不是你的,也会是别人的。”他双腿交叠,优雅地吐了个烟圈:“虽然不能矫情的说上一句‘当初别无选择’,但是我既然要给,就要给他最好的,不是么?”
      贺玄与他对视片刻,终是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孩童软糯的声线里显得格外诡异。他早料到如此答案,却仍被这人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忍不住发笑。
      “水师大人,”孩童声音里说不清是讥讽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您当真是坦荡得令人发指。”
      “已经过去这么久,你不会还想跟我论对错吧?这世间最大的错,就是妄想跟上天讨要公道。”师无渡冷着脸:“我说你当初怎么能和青玄混在一起,原来你们一样愚蠢又天真!”
      “你恨我夺你命格害你至亲,你怎么不怨自己守不住命格护不住他们?几百年了,你还不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么?一个人若是命不够贵、运不够重,活该被强者碾过去铺成他们的登天路。就连那玉阶金阙的上天庭,琼楼下也垒着尸骨;那高居众神官之首的帝君,也是踏碎三千因果才修出的‘正道’!你,不会看不明白吧?”
      贺玄沉声:“看得明白,才更恶心你们这种人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自己做了恶,践踏着他人命运,却连一丝悔意都没有。”
      “你一个绝境鬼王,究竟有多在乎善恶?”师无渡嗤笑,“我真的怀疑你生前读书读傻了。你质问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踩在地师的尸骨之上?你顶着明仪的名字,还真以为自己就是修桥铺路造福一方的大善人了?演了这么多年别人,就把自己是什么东西给忘了?黑水沉舟,你既然碾过千万鬼煞坐上了绝境鬼王的位置,就该知道能登顶高位的人,哪一个不是白骨铺路、血海摆渡?你仔细想想,我昔日对你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担得上一句‘慈悲’?!”
      当年他观摩完贺玄手刃仇敌直至力竭而亡的大戏,本可在他断气后捏碎这人神魂以绝后患。但他没有,他甚至出现在这人面前时连遮掩都懒得做,因为蝼蚁余下的灰烬,燃不起复仇的野火。
      岂料百密一疏,自负如他未曾料到,蝼蚁濒死时溅起的火星,竟成了燎原千里的滔天烈焰。
      即便如此,他最后涌上的念头,也并非恐惧或悔恨,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与嫌恶——就像九天之上的骄龙,没败于雷霆天劫,反倒因偶然低头,被泥沼里一只疯癫的虫豸咬中了要害。
      真是……岂有此理的晦气。
      贺玄静静地看着师无渡,“我是什么东西我清楚。但水师大人,您这般视人命如草芥,连半分愧疚都不屑有——你我之间,论的不是善恶,是底线。”
      师无渡冷嗤:“我逆天改命我担反噬,你安分守己你受屠戮——哪桩不是各自选的归途?你全家性命固然可惜,但也该先怨你自己能力不够!你当我弟弟能风光无限靠的是天道垂怜?靠得是我不择手段重塑命理!你满腔愤恨不过证明一件事:当别人在抢、在夺、在劈开天命时,你只会跪在神像前磕头!”
      他迎上贺玄森寒的目光:“恕我直言,你穷尽心力布下的一场复仇,在我眼中尚不如半盏凉茶值得回味。当初若不是你的命格恰巧合了青玄换命的缘,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在我面前狂吠!”
      这一刻,贺玄心底竟荒谬的叹服起师无渡这一身‘认账不认错’的傲骨了。
      “水师大人,您当真不知畏惧为何物?”
      “怎么,还要再杀我一次?”师无渡抬眸,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就算将我千刀万剐,也无法让更漏倒转亲人还阳。说到底,我并没有直接伤害你和你的家人,我不过是在为青玄劈开一条生路,剑走偏锋的时候……不幸波及到了你们而已。”
      气氛再度沉默,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良久,贺玄幽幽叹息:“不愧是亲兄弟,都喜欢剑走偏锋。只不过你的剑对着别人,而他的剑……朝向自己。”
      他抬起眼,浅棕的瞳孔里映出师无渡漠然的表情:“水师大人可知道‘九炼之誓’?”
      师无渡眼皮一跳,“什么意思?”他直觉向来敏锐,贺玄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他的心莫名一沉。
      果然,下一秒,对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准的敲击上他的命门。
      “您当真以为你们兄弟……都是第一次转世?”贺玄面色不变,语调冰凉:“您莫不是忘了,当初付出的代价,远不止是尸首分离。”他抬起过长袖口下掩住的小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继而五指猝然收拢,仿佛攥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您的神魂可是我亲手,一寸一寸捏碎的。”
      师无渡波澜不惊的面容一僵。
      那一瞬,他仿佛灵魂被抽离,飘于黑水鬼蜮的上方,再一次看着黑水玄鬼用最原始、最暴戾的方式,徒手将他每一寸神魂都碾成齑粉。
      孩童恶魔般的低语继续钻入耳膜,令人心头发寒:“我对您可不曾手下留情,那么水师大人倒是说说,您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全须全尾的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和我说这些混话?”
      支离破碎的神魂本该永世不得超生,如今却完好无损——某个骇人的猜测随着贺玄提醒在脑海中炸开,师无渡惯常矜傲的面庞瞬间血色尽褪。
      贺玄眼底闪过嘲弄的光:“入‘九炼之誓’者,以九世轮回为注——尝人间至苦之劫,世世不得善终。”他跃下飘窗,朝师无渡一步一步踱近,“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哪个傻子,心甘情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师无渡张了张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不敢想……如果真是‘九炼之誓’,那个总爱躲在他身后的弟弟,是怎么一世又一世在苦难中流连辗转,以各种惨烈代价为他拼凑破碎的神魂?
      这一世商海沉浮中练就的从容,顷刻间被无情凿穿。师无渡惊觉那段被刻意深埋的记忆里,最尖锐的痛楚并非来自神魂俱碎的瞬间,而是最后定格在视野里的画面——那双被他宠得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眼睛,被绝望彻底吞噬。
      从前,他总把师青玄护在羽翼之下,唯恐他受半点风吹雨打,连除魔时擦破点皮都能冷着脸心疼半天。他一手带大的弟弟,这个娇气又怕疼的孩子,是怎么一世又一世熬过九炼之劫的?
      师无渡好像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周遭的一切动静都倏然远去,窗外的风声、暖气的嗡鸣、还有贺玄的低语,全淡成了背景。
      他看见,前世那场变故,来得又快又狠,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可即便生死关头,他依旧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在黑水沉舟怒意最盛的时候,用最诛心的话语刺激对方,将所有的仇恨和杀意都牢牢地引向自己。
      颈骨断裂的脆响传来时,他甚至在剧痛中勾起一抹属于胜者的微笑。
      他想——这一局,他算无遗策。
      他用自己这条命,赌来了青玄的生机。
      他赢了。
      可如今,迟来的真相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刺穿了他自以为的胜利。
      何等讽刺?
      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点——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眼弯弯、受点委屈就对着他撒娇卖惨的弟弟,骨子里流淌着的,终究是和他同源同脉的血。
      那为达目的不顾一切的狠劲儿,谁又会比谁少半分?
      师无渡深吸一口气,想再抽一口烟时才发现红光已燃至手尖。他盯着灼伤处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痛觉。最终,他就着短到灼手的烟蒂狠狠吸了一口,垂手按熄。
      再抬眼时,他眼中的恍惚与惊骇,已被尽数碾碎,封回躯壳之下。
      “‘九炼之誓’唯天道能允,”他重新看向贺玄:“他要飞升?”
      如果记忆无误,师无渡最后一次见到师青玄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法力,变回了彻彻底底的凡人。即使按最好的设想——贺玄不但没有杀他,甚至也没有取回命格,师青玄也不可能凭空重归神位。
      飞升需要命格,也需要契机。
      或是行善积德过一生,或拯救苍生于一瞬。但师青玄即使积德累善几辈子也很难再度飞升——因为他是换命之事的受益者,即使从头至尾他并不知情,也注定不能独善其身。
      那么,要在凡人之躯的前提下再度有机会成神,唯有一种情况。
      “他遭遇了什么?”
      师无渡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随即被强行控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冷冷开口:“是谁,下的杀手?”
      贺玄看着对方瞬间恢复的冷静姿态,心底翻涌的恨意里竟渗出一丝不得不承认的叹服。这个人之所以能成为令人忌惮的“水横天”,确有其过人之处。
      短暂的安静后,他忽然向前倾身,孩童纯净的脸庞绽开一抹恶毒的弧度:“我。”他答得干净利落,像是在故意挑衅激怒:“我的鬼气,绞断了他全身的筋脉。”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瞬间凝滞。
      师无渡搭在膝头的手指一颤,素来盛满倨傲的眼眸深处惊涛骤起。然而下一秒,所有动荡的情绪又被强悉数压下。
      “呵。”
      片刻后,一声轻哂打破沉寂。
      贺玄闻声抬眼,却没见到预想中的盛怒。
      “能耐见长。”师无渡忽然轻笑一声,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向后闲适地靠进沙发里。他娴熟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银质打火机在指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学会激人了?”青白色烟雾升腾的刹那,他隔着朦胧看向贺玄,眼底沉淀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只要过了那日,你便不会再动他。”
      师无渡或许不了解黑水沉舟,但他太熟悉那种由执念驱动的疯狂。无论是前世执掌权柄的水师,还是今生在商界翻云覆雨的总裁,他都在与深渊打交道,并深谙其间的博弈规则。
      但贺玄不一样。
      他那份被仇恨后天催生出的狠戾,如同技艺拙劣的工匠在自己天性温和的骨血上,强行地凿刻出“恶”的纹路。哪怕他已贵为一方鬼王,却依旧留存着属于“人”的情感逻辑——对天道不公的怨愤,对善恶有报的执拗,对曾予他温暖的“共犯”想要施与报复却又因那份“无辜”而下不去手的极端矛盾。
      这些,师无渡只需稍作推演便能掌握。
      他不需要完全了解贺玄这个人,他只需要精准计算出仇恨这个变量,在对方的人性公式中,会推导出怎样的结果。
      房间再度陷入沉默。
      孩童模样的鬼王站在原地,被一语道破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恼火。那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后,不仅要面对满地狼藉,更要直面仇敌将自己一眼看穿的愠怒。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勾起唇角,像是在自嘲。
      这仇,报得可笑至极。
      两百年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在仇恨中淬炼成钢,直到师青玄在他怀中气息断绝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依旧会被愧疚与无力压垮。
      而九炼之誓中,他更像是个无能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曾经金尊玉贵、风华绝代的风师大人,一世又一世被命运反复践踏、碾作尘泥。
      天意如刀斩,徒眼送故人。
      他想,这漫长的注视本身,亦是天道送他的一场凌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是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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