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焰火明 “有这根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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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这天，师青玄最终没能如愿和贺玄两个人过。
去年今日，他答应了林睿洋的组局邀约。师青玄向来喜欢热闹，偏生林睿洋又是个能张罗的主儿，两人凑到一块，除了中秋除夕这类必须归家的日子，其余节庆基本都在外头疯玩。
他们这个圈子，多是临水市有头有脸人家的少爷小姐。
这样的出身，要么被家里管得寸步难行，要么放任自流。师青玄目前属于后者——虽说师无渡前期管教甚严，奈何近年杀入了海外市场无暇分身，所以最直接的关怀便是往他账户里打钱。林睿洋更甚，家里人常年不见踪影。用他话说，逢年过节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至于宋玉，上头有哥哥姐姐操持家业，她从小就乐得跟着师家和林家的孩子胡闹，家里也由着她去了。按长辈们的想法，没准感情好以后还能直接联姻。
手机铃声响起时，师青玄正兴致勃勃和贺玄说着去江边看烟花的计划。林睿洋在电话那头“嗷嗷”叫唤得像只大马猴，说人已经来了七七八八，就等他这个主角到场。
师青玄举着手机，一时陷入为难。
电话那头林睿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今晚节目安排，玄关这处贺玄已经换好鞋子在安静地等他。
进退两难之际，师青玄灵机一动。
一小时后，贺玄站在包厢门口，面无表情地与一屋子年轻人面面相觑。他唇线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这要是在鬼界，怕是连最凶恶的厉鬼都要退避三舍。
可惜现世的小青年看不懂绝境鬼王的脸色。
“天呐！这是谁家的小可爱？长得太好看了！”
“这睫毛是真的吗？也太长了吧！”
“这孩子是天生冷白皮呀！真想捏一下……”
“漂亮弟弟，快来给哥哥姐姐抱一抱！”
“……”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贺玄眼睁睁看着数只“魔爪”朝自己伸来。他垂在身侧的小手微微收紧，试图维持住这副孩童皮囊该有的无害模样。
可当浓郁的香水味混杂着陌生体温不断逼近时，贺玄眼底最后一丝克制终于彻底消散。孩童五指倏然张开，幽暗的鬼气在掌心无声翻涌——就在他即将抬手之际，师青玄终于从外围挤进，跌跌撞撞地往贺玄身边扑：“各位兄弟姐妹手下留情！我家孩子怕生！”
他一边赔笑一边迅速将人圈进怀里，在贺玄耳边飞快低语：“宝贝忍住！这可都是普通人！咱们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再乱喊，”贺玄冰凉的小手攥住他的手腕，“我连你一块弄死。”
两人正僵持着，跟在师青玄身后的宋玉探过身来。她目光在师青玄与贺玄的脸上来回打量，突然愤愤道：“师二少，你们家基因是不是被老天爷开过光？你和你哥已经够好看了，这表弟……”她盯着贺玄那张瓷白的小脸，痛心疾首，“长大了得霍霍多少人？”
宋玉旁边染着奶奶灰发色的青年也热情伸手：“弟弟考虑出道吗？”他见那双如同浅棕色琉璃珠子般的眼睛看了过来，立刻掏出手机，“我家正在筹备仙侠剧，你这气质简直是为剧本量身打造的……”
话说到一半，突然对上师青玄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卡壳。
师家人可不是他能随便惦记的，他在心里暗叹可惜。眼前这孩子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仙君转世、魔尊幼年，连那剧本里写的“天生仙骨”都有了具象化的模样。他的视线又不自觉飘向师青玄——这位更是绝品，若是能拐进娱乐圈……
想到这里，奶奶灰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看见某位煞神正隔着虚空冷冷注视着自己。
算了，他家产业还想多经营几年。
林睿洋适时拨开人群，把师青玄和贺玄挡在身后：“行啦行啦，你们这帮颜狗都收敛着点，没看人家小朋友脸都给吓黑了吗？”
被“吓黑脸”的贺玄：“……”
担心下一秒包厢就要被炸平的师青玄：“……”
好在，年轻人总是三分钟热度。
在发现面前的漂亮小孩真的是个i人后，他们把各色点心饮料堆满贺玄面前的茶几，转头就勾肩搭背地闹成一团。
“小可爱，又见面啦。”林睿洋赶鸭子似的将那群闹腾的家伙哄走，才终于有机会跟贺玄打招呼：“几日不见，又长——”他原本想套用对付小孩的标准台词，说句“又长高了”，可低头一看，却有种眼前孩子比之前还种缩了几分的错觉。林睿洋顿时扭头冲师青玄脱口而出：“卧槽！你是不是不让人家孩子吃饱饭啊？！”
师青玄：“？”
林睿洋盯着孩童皮相的鬼王大人左看右看，满脸掩不住的心疼，就差念一句“苦命的小白菜了”。
“不行，我得给这小可怜弄点好吃的，瞧瞧都被虐待成啥样了。”他对着电子菜单又是噼里啪啦一通点单。
师青玄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立马表情崩了：“不是，我没有，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不信你自己问。”
林睿洋不理会他的辩驳，把iPad往旁边一丢，转头就朝贺玄倒起苦水：“小可怜你都不知道，自从你来了之后，咱们二少什么聚会轰趴统统不参加了，跟人间蒸发一样！问就是在陪孩子。宝贝成这样——”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忍不住调侃：“你跟哥说句实话，你不会真是他儿子吧？”
贺玄扬着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位物以类聚的傻子，礼貌地维持着从“小可爱”变成“小可怜”的人设。
“你可闭嘴吧——”师青玄气得捶了林睿洋肩膀一拳，想把那张乱说话的嘴给堵上。结果对方反手就勾住他的脖子往下压，另一只手熟练地挠向他的腰侧。
“痒痒痒！”师青玄蹦跶着挣扎，两人闹作一团，惹来阵阵起哄。在一片笑闹声中，他们勾肩搭背地融入众人。
贺玄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师青玄被好友们团团围住。
那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的酒瓶“叮叮当当”地跟其他人碰在一起，瓶口在碰撞中漾出绵密的泡沫。不知谁说了句什么，他乐得前仰后合，整个人笑倒在身旁人肩头，又被另一边的朋友趁机揉乱了头发。
恍惚中，贺玄又看见那个在仙京琼宴上，被众神官簇拥着的风师大人。他手持琉璃盏笑语晏晏，连饮数杯后的眼尾泛起桃花般的绯红。
那是被誉为“人间四景”的少君——笑意中酿着三分醉意七分风流，顾盼间潋滟生光。
贺玄正在出神，对面被众星拱月的人突然朝他望来。那道目光像是穿过仙京缭绕的雾，带着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的温度，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视线相触的刹那，他看见师青玄的眼睛倏然亮起。那人将麦克风塞给身旁人，灵活地侧身避开几个正在掷骰子的好友，三两步便来到角落。
“是不是闷得慌？”师青玄挨着他坐下，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来：“你要不要玩会Switch？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走，拜托拜托——”
那尾音黏黏糊糊地拖长，恰如昔日风师青玄倚着地师仪撒娇卖乖的模样。
贺玄抬手抵住他凑得过近的额头，将人稍稍推远：“没事，去玩。”
师青玄认真端详他神色，确认了他没有丝毫不悦，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到朋友中。可没过多久，他又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开的零食，“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贺玄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风师青玄在仙京宴会上，偷偷塞给他的一包桂花糖。
“明兄，这个很甜。”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
“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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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三瓶酒，在狐朋狗友一片“海量”的叫好声中带着贺玄出了包厢。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很冷，师青玄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鼻尖被冻得通红，却仍兴致勃勃地拉着贺玄往江边的观景台赶去。越靠近江岸人潮越是拥挤，欢声笑语与寒冷的夜风交织在一起。
“快快快！再晚赶不上倒计时了！”
贺玄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被人群淹没。四周鼎沸的喧闹声让他不适地蹙着眉，却始终没有挣开那只温热的手。
“累死我了……”好不容易挤到观景台，师青玄单手撑着膝盖直喘，大冬天的额前竟被挤出了汗，“我不行了，人也太多了，一不留神准得走散。”
他低头看了眼绷着脸的贺玄，突然灵光乍现：“来来来，快给我绑根线。”
“什么线？”
“就是花城主给太子殿下绑的那种线，据说无论相隔多远，都能顺着线找到对方。你赶紧也给我系一根，等会儿万一被人群冲散了，我还能顺着线把你捞回来。”
贺玄：“？”
师青玄催促：“动作快点，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难道你们鬼界不都是这么干的吗？还是你没学会这招？”
贺玄：“……”
这人怕不是对鬼界有什么奇怪的误解。
最终，他垂眸看向两人相牵的手，指尖微微一动。一缕细细的黑线无声地缠上师青玄左手小指——那线绕了三圈，似乎犹嫌不够紧，然后打了个死结。
“咦？”师青玄举起手对着路灯仔细端详，黑线在霓虹映照下泛着幽光：“为什么绑在这根手指？”他拨弄着垂线，“为什么是黑色的？为什么没有蝴蝶结？”
贺玄被他问得有些烦躁，懊恼地偏过头：“能用就行。”
师青玄嘟嘟囔囔：“这个没太子殿下的好看。”他抓着垂下的线头叼在嘴里，自己动手系了个蝴蝶结，又去扒拉贺玄的手，“你的呢？让我看看你的……”
贺玄抿了抿唇，那句“线的另一端系在我本体之上”在齿间辗转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对上师青玄亮晶晶的眸子，他轻叹一声，将一缕黑气在右手小指凝成相同的黑线。
“这就对了。”师二少很是满意，动手系第二个蝴蝶结。
贺玄侧过脸望向江面，夜风也吹不散耳尖那点燥热。
他忽然觉得，方才师青玄喝下的那几瓶酒，大概是灌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铛——铛——”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新年焰火在这一刻彻底点燃夜空。
万千光华倾泻而下，将整片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人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师青玄被气氛感染，一把将贺玄举起。孩童的身躯被他托在臂弯间，绚烂流光为两人轮廓镀上流动的金边。
“贺玄——新年快乐！”
贺玄身形微滞，随即顺着师青玄的视线一同望向夜空。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短短一瞬的焰火，竟是比那世间三千盏明灯更亮、更疯、更铺天盖地。
那一刹，无数星火在他瞳孔中绽放，像是命运交错的节点，在最高处迸发出最炽烈的光华，又拖着燃烧后的余烬，坠向终章。
******
待到烟花秀结束，硝烟的味道渐渐被江风吹散。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江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霓虹的倒影在江水中摇曳，仿佛在回味方才那场盛大又短暂的狂欢。
师青玄牵着贺玄往回走。夜风拂过他发烫的脸颊，将酒意吹散了大半。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对岸灯火通明的摩天轮：“等开春了带你去坐那个——当它转到最高处时，就能看到整座临水市。临水开满垂丝海棠的时候可漂亮了。”他低头去看贺玄的眼睛，语气异常认真，“贺玄，你看——这一世，真的很好，对吧？”
贺玄抬眸，目光掠过周遭往来笑闹的行人，最终落回到师青玄脸上。
“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人人平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师青玄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的亮光映上他脸颊，“你看，还有这么多新奇东西——手机、电脑、AI智能，连买早点都能扫码支付。”他倏地弯腰凑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昨天我又订了一辆新车。”他眨眨眼：“能自动驾驶，还能陪你聊天给你点外卖。你喊它开窗就开窗，你喊它放歌就放歌，座椅放倒了就是张床，我们可以并排躺在全景天窗下看星星。最重要的是，它自带冰箱，里面可以塞满你喜欢的饮料。等提了车，我就载着你到处去玩！”
夜风拂乱他的额发，却遮不住那双比焰火更亮的眼睛。
“所以，”师青玄突然退开一步，单膝点地平视着贺玄的眼睛，“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就像以前在上天庭的时候一样？”
贺玄仍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们可以一起自驾游，吃遍这个世界的美食，看遍这个世界的风景——”
师青玄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越说越高兴，“我们还可以组队打游戏！有你这位大佬带飞，冲进国服不是问题！”
贺玄静静回视着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师青玄雀跃的眉眼。
“这一世……”他终于开口，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确实很好。”
师青玄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听贺玄继续道：
“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聚散离合。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师青玄的笑容顿住。
他怔愣了片刻，忽然起身，一把将孩童捞进怀里，托着人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哎呀，大过年的，小朋友不要老说这些扫兴话！”
他边说边用手指去勾贺玄小指上缠绕的线，然后就着勾连的姿势轻轻晃了晃手：“再说了，有这根线拴着，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贺玄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脸。许久，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焰火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