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碾作尘 “我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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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第八世离别】
正月初八，落雪簌簌。
师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银炭在兽首铜炉里噼啪轻响。
师小公子裹着银狐裘窝在窗边的矮榻上，赤脚踩着毛绒绒的地毯。他面前摆着两只红泥小炉，一只煮姜茶，一只煨甜酒，桂圆枸杞在乳白的酒汤里沉沉浮浮，甜香混着水汽氤氲了半扇雕花窗。
“少爷，”小厮苦着脸：“老爷出门前特意交代，说您再偷喝酒就……”
“甜酒哪能算酒？”少年掀开陶盖，故意让甜香扑了小厮满脸，“横竖明日休沐，父亲进宫赴宴去了。阿宁你也尝一口？”
小厮气得跺脚，转身跑了。
师青玄笑嘻嘻转头，眼角余光却瞥见庭院梅树下立着个黑影。
“明兄！”他心头一跳，猛地推开窗棂，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碎发：“你怎么不进来？我给你煮了姜茶驱寒！”
贺玄踏雪走近，玄色锦袍上落满碎玉。暖阁透出的橘黄光晕染在他眉梢眼角，将那张素来冷峻的脸镀上了三分暖意。
“不必。”
话刚出口，一只青瓷盏已经隔着窗框递到身前。姜茶滚烫，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在寒冷的雪夜里呵出了一小片温暖屏障。
“特意多加了些姜丝，”少年趴在窗台上，松垮的寝衣领口滑开，露出截玉似的锁骨，“你看看你，整日冷冰冰的，都没有点……”
话音骤然停顿。
他素来恣意惯了，本想说贺玄冷冰冰的没有活人气，可眼前这人本就是鬼王——而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很多世前的自己。
关于“风师青玄”那一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复苏得极其有限。那些画面零散又破碎，像冬日呵出的雾气，一碰就散。
这一世的师小公子，不敢问也不敢说，更不敢告诉眼前人自己脑中闪过的零星片段，害怕窗户纸被捅破后，连片刻的温暖都留不住。
他无从知晓，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这个人踏遍生死轮回，世世追寻不休。但他记得那只执剑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剑锋没入心口时连颤抖都不曾有。
那冰冷的触感和瞬间的空白，大约就是他上一世意识消散前最后的画面？
可他还是喜欢这人，无论记忆里还是记忆外——师青玄遗憾的想，若是明兄知道自己这般不该有的心思，怕是连这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住，直接手起刀落了。
既然如此，不如趁着明兄还愿与他虚与委蛇，再多贪恋几分温暖？
安静的暖阁里，只剩炉上甜酒沸腾的“咕嘟”轻响。
“明兄，”师小公子笑起来，笑容干净如同初雪，“过些天就是上元佳节，我想吃你做的元宵。”
贺玄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
去年上元夜。
闹脾气的师小公子饿着肚子，可怜巴巴地望着贺玄，最终得到了一碗“贺记小食”。
元宵是临时凑合做的，糯米团子通体素白，虽无馅料却格外软糯可口。
师青玄一边捧着碗吃得香甜，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明兄，你竟然还会做吃食？手艺这么好，是从哪儿学的？”
“和家里人学的。”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让师青玄握着汤匙的手蓦地一颤，心口突然难受至极。
贺玄看着莫名沉默下来的少年，有些奇怪：“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总不能是天生地养的。”
“那……你家人还好吗？”师青玄问得没头没尾，心脏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跳。
“挺好的，”贺玄低沉的声音融进夜色，听不出情绪，“都挺好的。”
*
“明兄？”暖阁里，师小公子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雀跃，“等吃完元宵，我们就一同去赏灯。听说城中已经立起了九重高的七彩灯楼，还有流光溢彩的鱼龙灯阵、会徐徐转动的星辰灯轮……”他趴在窗台上将身子向贺玄探去，笑容灿烂得几乎能将人眼灼伤：“然后，我要和你说件很重要的事。”
窗外雪光映着他明亮的眼眸，那眼神太过清澈，将所有的心事都毫不遮掩地摊开在眼前，满溢着一腔炙热。
贺玄有些无所适从。
他错开视线，望向纷扬的雪花，仿佛那漫天素白能冷却心头的躁动：“我要离开一阵，”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今日特来告别。”
“明兄……”师青玄低声唤着。
他想拉住那玄色衣袖，指尖刚探出却又悄然收回。两人隔着一扇洞开的雕花窗，一站一坐，谁也没再说话。
良久，贺玄将未饮的姜茶放回窗台，转身没入了雪幕。
师青玄目光怔怔，直到檐下冰棱突然“咔”的断裂，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满院沉寂。碎冰坠地，溅起细小的雪沫，如同某种无声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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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五更天。
师府朱红的大门被玄铁重戟劈开。
“奉旨查抄逆臣师云帆府邸！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师青玄从锦绣堆叠的软塌上惊醒时，无数火把的光芒正在窗外翻涌。他刚奔到廊下，就被持刀的黑甲卫兵按跪在青石板上。冰凉的雪粒子混着火把爆裂的火星溅在他单薄的寝衣上，远处传来女眷们歇斯底里的哭喊。
“家父乃福江总督！”他挣扎着抬头，发冠早被扯落在地，乌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你们凭什么——”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眼前发黑，唇齿间漫开铁锈味。
“福江总督师云帆，叛国通敌。”黑甲卫兵统领展开黄绢，朱砂御印被雪水晕开，如血般刺目，“师家满门，即刻下狱！”
师青玄目光骤然凝固，还未辩驳，便被一脚踹翻。他腰间的鎏金铃铛滚落在地，瞬间被靴底碾进泥水里，再无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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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唯一的光源来自通道里偶尔晃过的火把。那光亮透过铁栅门的缝隙，投在斑驳的墙面好似幢幢鬼影。
师青玄数不清自己昏过去多少次——有时是被盐水兜头泼醒，有时是伤口撕心裂肺的痛意将他从黑暗唤醒。每次睁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新的刑具，就是狱卒狞笑的脸。
他记得第一块烙铁按在肩胛骨上的瞬间，剧烈的灼痛如同铁钎直插脑髓，除了濒死的抽气，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第二块烙铁按在了腰侧，剧痛让他猛地绷紧身体，半颗碎裂的牙齿混着血沫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第三块烙铁按在了大腿内侧的皮肉，剧痛如野火般窜遍四肢百骸，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涣散。
到后来，只要闻到铁器灼烧的气味，师青玄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家父冤枉……”
最初，他还会用尽全力嘶吼着辩解，渐渐的这句话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像条搁浅的鱼，徒劳地张合着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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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日，刑场上的风特别大。
师小公子被铁链紧紧缚住，整个人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他拼命向前挣动，腕骨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被一个个拖上断头台。
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血溅了他满脸，温热腥稠。
“师家独子师青玄，陛下开恩，留你一命。”监刑官冷笑着示意左右，将一块脏污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他口中，堵住了他所有的哭喊，“不过你这双腿，就别要了！”
铁棍砸碎膝盖骨的声音，击碎了他最后的挣扎。
他被随意丢在破败的废庙里，和一群乞丐挤在腐坏的稻草堆中。伤口在污浊不堪的环境里迅速溃烂流脓，高烧让他神志不清。
偶尔有乞丐踹他一脚，骂他占地方；偶尔有心存怜悯的乞儿掰下半块馊馒头，胡乱塞进他嘴里。
师青玄蜷缩成一团，双目紧闭眼睫颤抖，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两年前的下元节。
那时他还是金尊玉贵的师小公子，提着莲花灯，在护城河边遇见一个自称“明仪”的修士。
如今，灯碎了，家亡了，他连爬都爬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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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找到师青玄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曾经鲜活明媚的少年，正无力地倚靠在布满蛛网的墙角，失神地凝望着庙顶漏下的一线天光。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鞭痕交错、烙印溃烂、断腿扭曲。可当贺玄的影子笼罩下来时，那张布满污血和伤痕的脸上，竟露出一个笑容。
“明兄。”他扬起笑脸，任凭这个动作扯裂了他嘴角新结的血痂：“你都追杀我七世了，咱们快两清了吧？”
贺玄一愣，随即蹲下身，颤抖地抚过师青玄脸上的伤痕。抄家那日掉落在师家院落的鎏金铃缠绕在他指间，此刻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
师青玄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五指已断了两根，断指处的伤口狰狞外露。他勉强攥住贺玄的衣袖：“明兄，咳咳……你还是……恨我吗……”
他边说边剧烈咳嗽，破碎的气息在喉管拉扯，神智在现实与过往间混乱不清：“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用着这个名字……”他扯出一个悲凉的笑容，“明仪的时候……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月下对酌，长街赏灯……”笑意如风中残烛，渐渐熄灭在眼底，“贺玄的时候……就只剩不死不休了……”
贺玄抚着他脸颊的手指骤然僵住，他干涩地开口：“你叫我什么？”
“贺玄……”师青玄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被烙铁烫烂的指尖抠进地面污垢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你帮帮我……太疼了……”
贺玄喉结艰难滚动，他恍惚间想起离开前，师青玄还趴在暖阁窗边，捧着一盏姜茶冲着他笑——因担心暖不了他，特意多放了些姜丝。
不过半月光景，黑水鬼蜮里打个盹的功夫，人间就已翻天覆地。
“贺玄，求你，”眼前人近乎崩溃地哀求：“我想死……”
“我想死……”
“我想死……”
同一个声音，从幽冥水府深处穿透时空而来，穿过尸身分离的仇敌、穿过并肩携手的往昔、穿过尸山血海的铜炉、穿过死不瞑目的至亲，最终化作一柄利剑，从贺玄的背后扎入，又从师青玄的后心贯出。
他们终究一同被钉在了命运的刑架上。
玄铁剑刃刺入心口的动作快得几乎温柔。贺玄单手托住师青玄后仰的脖颈，另一只手稳稳握着剑柄，剑尖精准避开肋骨，贯穿心脏时连血都没溅出多少。
“叮——”
鎏金铃铛从他指尖脱落，在地面上轻轻转了半圈，归于沉寂。
怀中的身躯一分分冷去，贺玄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直至天际滚过一声闷雷，他终于垂眸看向师青玄。
那人最后凝在唇边的，竟是一抹如释重负的笑——笑弧清浅，却与那日提着花灯向他奔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碾作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