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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傻瓜 不是为了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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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空气凝固。
纪于看着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失望和愤怒。
他松开握住尚静姝的手。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尚静姝,我真是看错你了。”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背影决绝,依旧傲然挺立,依旧骄傲,却藏着痛苦。
尚静姝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感觉力量被抽空,软软地靠在墙上。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的红痕,隐隐作痛。
而心口的疼痛,却比这强烈千百倍。
雪花还在窗外零星地飘着,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绝望如同窗外的寒冬,吞噬了她。
——
闹掰之后的日子,尚静姝过得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平静。
当晚回家,尚静姝把备注从“鲫鱼”改回了“纪于”,然后锁了屏。
她又点开。
犹犹豫豫还是点了“拉黑”。
终是没删除。
那里有他们的聊天记录。
她舍不得删。
留点念想也好。
纪于,对不起。
我没有想要伤害你。
我只是不能拖累你了。
从今以后,你要向暖而生,迎风而立。把影子甩在身后,把晨光踏在脚下。
在人潮里坦荡,在是非里明朗,在得失间淡然。
四人小群也变得安静。
那段时间她开始好好学习了。
高三了,距离高考不远了。
尚静姝给自己列了一份详细的复习计划。
从早到晚,每一科都排好了时间,精确到分钟。
她贴了一张在课桌右上角,一张贴在宿舍床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她严格执行了。
六点二十起床,背半小时英语。
早自习刷文综选择题,午休前翻错题本,晚自习数学和语文交替着来,回宿舍之后再看半小时政治。
她每天睡前在计划表后面打一个勾,一周下来打了七个。
但她的黑眼圈也打到眼睑下面了。
每天晚上,她留在教室多写半小时的题再走,走的时候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
有一天晚上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路灯坏了,那段路黑漆漆的。
她走得很慢,不自觉攥紧了书包带子。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回头,加快了几步。
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几步。
她又慢下来,那脚步声也慢了。
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
回头。
没有人。
路灯是坏的,那段走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楼梯口透过来一点光。
她想起纪于之前说的话。站在那儿看了看。
空荡荡的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后来她尽量不在那个时间点出教室了。
但她偶尔白天,会在某个拐角余光里瞥见一个穿着灰蓝色校服的轮廓。
等她转过去看的时候,那轮廓已经不见了。
很快就放寒假了。
尚静姝和奶奶一起过年。
菜比往年多做了两个,奶奶说:“高考呢,多吃点。”
她吃完了两碗饭,帮奶奶洗碗,然后坐在客厅看春晚。
电视里的人在笑,她在看手机,锁屏打开又锁上。
没有消息。
那个聊天框她没再点开过。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很想他。
很想和他说一句新年快乐,也很想听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可那天她对他说了那种话。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寒假她每天按着高三的节奏走。
早上六点半起来背英语,上午一套文综卷子,下午数学和语文轮换,晚上复盘错题。
寒假结束回学校那天,二月九号。
尚静姝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新发的卷子码好放,然后低头开始写。
日子忽然又快起来了。
模考一周一次,卷子交上去又发下来,分数从一百零几涨到一百一十几。
有时候跌回去,有时候又涨一点。
她很少看排名,也不问别人考了多少。
二月二十那天,她的生日。
中午去食堂吃饭,回来的时候课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贴邮票,没有署名,封口没有粘。
她拿起来,里面是硬的。
坐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条手链。
手链是细银链子,挂着一颗星星的吊坠。
简约,好看。
她不知道是谁。也懒得去思考这个问题。
成人礼那天天气很好。
尚静姝站在礼堂侧边走廊里等进场。
殷然在她旁边,她穿着米白色的裙子,头发别了一朵小花。
尚静姝低头帮她理了理裙摆,手指碰到她小腿,随即故意摸了一下。
少女的小腿光滑又柔软。
殷然笑:“干嘛?”
“你褶子没理好。”尚静姝蹲下去,把那点翘起来的地方按平,站起来,“好了。”
前面班级陆陆续续往礼堂里走,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尚静姝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穿着不一样颜色礼裙和黑西装的人从眼前走过去。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纪于站在那头的窗边,跟几个男生在说话。
他个子很高,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肩线利落,领带系得板正,正偏头听旁边的人讲话,侧脸有一层光,鼻梁高挺,线条分明。竟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隔了大半个走廊,其实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尚静姝一眼就能认出他。
可尚静姝只能远远地站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成人礼这样重要的时刻,她却不能靠近他。
隔着攒动的人头,她连他的五官都看不太清,只能望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很想在他面前说一句“好看”。
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因为她清楚,那个位置不属于她。
成人礼上父母献花,朋友拥抱,而她呢?
以什么身份?
想到这,她心里酸涩。
看了几秒,她把目光收回来。
她想起高三开学那天,她撞上他,他帮她拾作业本,对她笑。
后来不知道怎么,变成了可以一起打游戏、一起学习的人。
再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隔着大半条走廊,再也不会说一句话。
明明几个月前这个时候,她还会在周五放学后收到他的消息:“上线。”
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挺好的。
殷然在旁边跟她说话。
她应了两句,又走神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浅蓝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光。
十八岁了。
从今天起就不是小孩了。
以后毕业了,各奔东西,有些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走廊、这个礼堂、这些穿着礼裙和西装的人,以后都不会再有同一个场景了。
她要和她的青春告别了。
尚静姝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取景框里是空荡荡的走廊。
她把镜头对准走廊另一头,纪于还在窗边,背对着她,跟旁边的人说着话。
她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停了一下。
这个距离太远了,拍出来大概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子,连脸都看不清。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前面的班级已经进场了大半,人流渐渐稀了。
她靠在墙边,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思绪拉回去年冬天。
她说“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那时候她觉得一辈子很长很长,什么都来得及。
现在她站在十八岁的这一天,忽然觉得一辈子其实很短。
短到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青春就过去了。
再见,我的青春。
以后,我就是大人了。
走廊里越来越空了。
尚静姝站在原地。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身影。
入场了。
成人礼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走完了,宣誓、致辞、鞠躬。
那天是三月二十一号,春天第三天,十八岁的尚静姝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时间再长一点就好了。
让她再站一会儿,看看那些还没走远的日子。
散场的时候她从侧门出来透气,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低头理裙摆,然后看到一个男生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白衬衫,手里攥着一张折过的纸条。
“尚静姝,”他说,“这个给你。”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纸条对折着,边角被攥得有点皱了。
“你不用现在看。”尤可凡说,耳朵红了一片,“就是……高考快到了,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尚静姝攥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可凡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弯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没有打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她偏头看了一眼。
纪于从侧门走出来,隔了五六步的距离停下来,像是也要出来透气。
他看到她在台阶下面站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手里那张纸条上。
尚静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包里。
纪于靠在门框边,站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往别处看去。
灯光落在他侧脸轮廓上,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西装,多了成熟干练。
可站在人群之外,和一整片热闹格格不入。
她突然好想和他再说说话。
像以前那样。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浅蓝色的裙摆吹起来,也把他西装衣角的边缘微微掀起。
——
日子过去的不知不觉。高考迫在眉睫。
高考前一天,班主任取消了晚自习。
班里没有几个人走。
大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没有收拾书包。
好像只要不走,这一天就不会结束。
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教室里来回走动,跟这个说话跟那个拥抱。
后排几个男生在互相拍肩膀,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变了。
尚静姝趴在课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她能感觉到殷然坐在她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半晌,殷然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尚静姝抬起头。
殷然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写着:“以后不管隔多远,你都是最好的朋友。”
尚静姝看了几秒钟,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她伸手握了一下殷然的手,没有松开。
殷然也没有抽回去,两只手就那么并排搁在桌面上,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教室里有人在哭。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是呜咽。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后来慢慢就传开了。
有人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有人靠在窗边低头擦眼睛,连平时最皮的那个男生都在角落低着头,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脸。
老马站在讲台边,侧过身看着窗外。
尚静姝低着头,感觉眼眶慢慢热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眨了几下,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校服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她伸手去抹,还没抹干净,另一滴又掉下来了。
明天之后,这个教室、这些课桌、走廊上那些偶遇和擦肩,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她抬起头往教室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着,走廊的灯亮着,没有人站在那儿。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连一句好好道别的话都没跟他说。
她手指颤抖,殷然轻轻握紧了她。
尚静姝抽了一下鼻子:“殷然,你说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能。”殷然说,“只要你想,我就能到。”
尚静姝没再说话,把头重新埋进胳膊里。
眼泪落在校服袖子上,洇湿了一小片。
教室里有人开始低声唱歌,唱的是他们班自己改编的班歌,调子跑了不少,但没有人笑。
唱到一半有人哭了,唱不下去了,剩下的人还在唱,断断续续。
尚静姝也跟着哼了几句,哼着哼着就唱不出来了。
人这一生,离别是常态。
那时,他们刚满十八,年轻得不懂这个道理。
而后来,尚静姝才明白,这一生要送别的人和事,要比她想的多得多。
天完全黑了,老马说:“回去吧,早点休息。”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抱了一下身边的朋友,有人把写满祝福的纸条塞进别人的课桌里,有人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尚静姝和殷然走在最后面。
出教室门的时候,尚静姝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
黑板上的倒计时停在了“1”,值日表还贴在墙上,窗台上摆着几盆养了一学期的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
她看着那几盆绿萝,恍然想起。
有一天课间,纪于路过她窗口,顺手帮她把窗台上快被太阳晒蔫的绿萝挪到阴凉处。
当时她还愣了一下,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班绿萝的位置,没开口他就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几盆绿萝,眼眶又热了。
殷然在走廊尽头等她,没有催。
她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朝殷然走去。
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余光里好像看到一个人站在楼梯口。
黑T恤,靠在墙边。
她偏头去看,拐角已经转过了,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闪了一下后消失不见。
她跟着殷然下了楼梯,走进了夜色里。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
那他也在这条走廊的尽头站了同样的时间,看着同一扇空了的门。
那也算是,一种道别了。
——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像一杯被冲淡了的柠檬水。
明明应该是解脱的甜,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酸涩。
对于尚静姝来说,尤其如此。
考场上的奋笔疾书,交卷铃声响起时的如释重负,同学间疯狂的撕书庆祝……
所有这些本该充满仪式感的时刻,都因为和纪于那场决绝的争吵,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完成了这些,心里空落落的。
结束的那天下午,班里组织去KTV。
刚考完最后一科,所有人都像从什么紧箍咒里挣出来了一样,书包往地上一扔,吼着要通宵。
尚静姝也去了,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扎着马尾,在包厢里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开过的饮料和一盘切好的水果,有人蹲在点歌机前面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一首老歌。
前奏起来的时候尚静姝抬起头。
她扭头看了一眼殷然,殷然坐在她旁边,正在剥一颗橘子。
听到前奏也抬起头看了看屏幕,随即偏头对上她的目光。
尚静姝轻轻的开口,跟着歌曲伴奏唱起。眼神期待看向殷然。
殷然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唱起来。
“那时候最好的我们……”
“有简单勇敢的天真,有明亮坚定的眼神……”
尚静姝唱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高三冬天的清晨、
走廊上擦肩的瞬间、
暮色里被拉长的影子、
以及……
那些她藏在心里从没说出口的话。
那时候最好的我们。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殷然坐的很直。
殷然忽然偏过头看向尚静姝。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略暗的包厢里短暂地碰了一下。
一曲结束,殷然把手边那颗已经剥好的橘子推到她面前。
尚静姝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心里却酸涩难当。
歌会唱完,散场也是迟早的事。
而今天,她正式和她的学生时代告别。
也和青春告别。
敬昨日,也敬自由。
敬那个在感情里拿得起放得下,在学业的兵荒马乱中不曾投降的自己。
填报志愿那天,她对着志愿表发呆了很久。
最终,还是在第一志愿栏,填上了那所和纪于约定的大学。
约定还在,但一起约定的人,已经咫尺天涯了。
她不知道纪于填了哪里,以他的成绩,肯定能去更好的学校吧。
他们之间,大概真的就这样了。
为了散心,也为了兑现早就和殷然说好的约定,尚静姝决定和殷然一起去北京玩一趟。
算是告别过去,也算是,去看看那个曾经承载了她无数幻想的地方。
出发去北京那天,天还没完全亮透。
尚静姝被厨房的动静弄醒。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传来砧板碰刀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看了看床头那个已经装好的行李箱。
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奶奶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把窗玻璃蒙了一层水雾。
奶奶弯着腰用勺子撇去汤面上浮起来的油沫。
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握着长柄勺,一下,又一下。
“奶奶,你怎么起这么早。”尚静姝站在门框边。
奶奶偏了一下头:“炖汤不早起怎么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一走要好几天,喝不上家里的汤。”
锅盖揭开的时候,白气涌出来,香味很浓。
尚静姝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汤色清亮,玉米段被炖得金黄,排骨上的肉已经微微脱骨,泛着诱人光泽。
奶奶拿了只碗过来,用汤勺舀了满满一碗,小心地端到餐桌上。
“趁热喝。“
尚静姝坐下来。
碗沿烫,她先用嘴唇碰了碰,才低头喝了一小口。
汤的温度刚好,玉米的清甜和骨汤的醇厚混在一起,极其鲜美。
她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角被熏得有些湿。
奶奶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老花镜在擦镜片:“到了那边别舍不得花钱,”
奶奶放下眼镜看她,“出去玩就是花钱的,该吃吃该玩玩。等你以后上班了,就没这么空的时候了。钱不够就跟家里说。“
尚静姝握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奶奶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张纸币,整齐,但边角有一点点磨损的毛边。
她用手捋了捋,放在尚静姝碗旁边。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别跟你爸说,是奶奶自己的。”
尚静姝看着那几张钱。拿起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又喝了两口汤。
奶奶起身去厨房给她添了一碗。
奶奶端着碗走回来放下:“你瘦了,高三这一年累的。趁着暑假养养肉,回来的时候不能再轻了。”
多舀了几块排骨,还有半段玉米。
“嗯。“尚静姝低头啃排骨。
肉炖得透,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酱香混着玉米的清甜。
喝完第二碗,她把碗放进水池里开了水龙头冲了一下。
水声哗哗的,在清晨安静的屋子里传得很远。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门口去穿鞋。
行李箱就立在玄关,她弯腰拉出拉杆。
奶奶跟着她走了出来。站在单元门口。
晨光斜照,落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微微发亮。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根,她抬手拢了拢,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路上注意安全。”
尚静姝拉着行李箱走下台阶,走到巷子口,她回过头看奶奶。
奶奶还站在那儿,身上是围裙,灰蓝色的布被风吹得贴着腿。她举着那只扶着门框的手冲尚静姝摆了摆,嘴唇动了动。
隔了太远,尚静姝没有听清。
她也抬起手摆了摆,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
光越来越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
后来她常常想起那个早晨。
想起奶奶站在门框边的样子,想起那碗玉米排骨汤,想起那几张磨损的纸币。
她那时候以为,等她回来,汤还能再喝上。
那时候以为。
出发那天,沂市闷热难当。
尚静姝和殷然拖着简单的行李,在火车站汇合。
殷然似乎察觉到了尚静姝情绪不高,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周半许也来送殷然,两人站在不远处低声说话,周半许还轻轻揉了揉殷然的头发。
尚静姝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站台上的广告牌。
火车轰隆隆地启动,载着她们驶向陌生的北方。
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南方水田逐渐变成广阔的华北平原,尚静姝的心情却像窗外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
她努力想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和殷然讨论着要去故宫、长城、吃烤鸭,但笑容总是达不到眼底。
殷然叹了口气,轻声说:“尚静姝,你要是难受,就别强颜欢笑了。”
尚静姝愣了一下,垮下肩膀,把脸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小然,我是不是特别傻?”
“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知道不可能,还非要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尚静姝的声音很小。
“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他一定讨厌死我了。”
殷然握住她的手:“有些事情,不一定像你看到的那样。也许……有误会呢?”
“能有什么误会?”尚静姝自嘲地笑笑,“他爸爸的话说得够清楚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殷然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到达北京时,正值傍晚。
北方的干燥和开阔让尚静姝有些不适应,但帝都的繁华和气派还是让她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她们住进提前订好的青旅,放下行李,决定先去附近的后海转转。
夏日的后海,灯火阑珊,游人如织。
酒吧里传出悠扬的歌声。
尚静姝和殷然沿着湖边慢慢走着,看着水里摇曳的灯影,心情似乎也稍微开阔了一些。
“听说那边有家酒吧的驻唱挺有名的,我们去坐坐?”殷然提议,想转移尚静姝的注意力。
尚静姝无可无不可,点点头。
两人走进一家看起来不那么喧闹的清吧,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点了两杯果汁,听着台上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民谣,气氛倒是很惬意。
然而,这份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尚静姝听着歌,无意间抬头。
望向酒吧入口,瞬间僵住了。
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肩上挎着个运动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他的目光在酒吧里急切地搜寻着,然后,定格在了她这边。
是纪于。
尚静姝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果汁晃了出来,溅湿了手指。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眼睛。
没错,就是纪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殷然也看到了纪于,低声对尚静姝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随即,她起身离开。
留下尚静姝一个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纪于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很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眼神有怒气也有委屈。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台上的民谣还在轻轻唱着。
空气凝固了。
尚静姝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最后还是纪于先开了口,声音因为赶路而有些沙哑,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尚静姝,你挺能跑啊。”
尚静姝回过神来,心虚,惊讶,又欢喜。多个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语无伦次:“你……你怎么来了?你跟踪我们?!”
“我跟踪你?”纪于气笑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需要跟踪你?我打电话问的周半许,他说你们大概会来后海这边!我一家家酒吧找过来的!”
尚静姝愣住了。
他……是特意来找她的?
从沂市到北京,千里迢迢,就为了找她?
“你……你找我干什么?”尚静姝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很小,“我们……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什么?”纪于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看了过来。
他又赶紧压低,带着压抑的火气,“说你接近我只是为了让我帮你补习?尚静姝,你撒谎能不能打个草稿?!”
尚静姝被他吼得鼻子一酸,委屈涌了上来:“你爸爸都来找过我了!他说得对!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你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有光明的未来,我不能……不能拖累你!”
她终于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喊了出来,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纪于愣住了:“我爸?他什么时候找过你?他跟你说什么了?”
尚静姝一边掉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把那天放学后纪父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纪于听完,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凭什么这么说!他懂什么!”
发泄完,他看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尚静姝,语气软了下来:“傻瓜……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对我说那些话?所以才躲着我?”
尚静姝抽泣着,不回答,算是默认了。
纪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力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尚静姝,你听好了。”他盯着她的眼睛,“我纪于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从来都是我自己说了算!我爸的话,你当他放屁!”
尚静姝被他直白粗俗的话惊得忘了哭,睁着红彤彤的眼睛看着他。
“还有,”纪于继续说着,眼神认真,“我去哪个大学,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那里有我想学的专业,有我想看的风景!跟你拖不拖累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大老远跑来北京,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的,更不是为了跟你争论谁拖累谁这种屁话。”
酒吧的灯光昏暗,映在他的眼底,像落入了星辰。
他的目光灼热,几乎要将尚静姝融化。
我大老远跑来北京,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尚静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纪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却又带着无限缱绻的语气:
“我是来告诉你,尚静姝,我喜欢你。”
“开学撞掉你书本,看到你那张傻乎乎的评分纸条后,我就喜欢你了。”
“后来那些‘偶遇’,讲题,送伞,打赌……全都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靠近你,想对你好,想让你眼里只看得到我一个人!”
“你说你接近我是为了补习?放屁!明明是我处心积虑,一步步把你骗到我身边的!”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尚静姝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纪于那句“我喜欢你”在反复回荡。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不是她的自作多情?
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都不是错觉?
“你……你骗人……”
“我骗你我是狗!”纪于急了,差点又要拍桌子,“尚静姝,你还要我怎么证明?是不是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尚静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所有的自卑和逃避,都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误会。
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用这种方式,跨越千里,来告诉她真相。
沂市到北京,七百多公里的路。
他独自一人千里迢迢赶来,只为来见她。
她的少年就这样带着满墙孤勇的赤诚感情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尚静姝说不清那一刻自己的感受。
只是觉得,她这辈子或许都再遇不到像他这么好的人了。
“你……你才是傻瓜……”她笑着,眼泪却又流了下来,这次是开心的眼泪,”最大的傻瓜!”
看到她笑,纪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也跟着傻笑起来,胡乱帮她擦着眼泪鼻涕:“对,我是傻瓜,喜欢上你这个更傻的傻瓜!”
误会冰释,隔阂消融。
两人看着对方狼狈又傻气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发热。
台上,歌手正好唱到一句:“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可他纪于,越过山丘,有人等候。
纪于握住尚静姝的手。
“尚静姝,北京到了。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
尚静姝用力地点了点头,笑起来。
“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