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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戏 难道你还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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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月考刚结束。
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打响时,整个教室都像松了一口气。
尚静姝趴在桌上瘫了一会儿,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终于考完了”。
她摸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
于是,随手发了一条:“考完了,瘫了。”配了一张草稿纸的图。
发完之后,她趴着睡了会儿。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她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弹出来一条消息提示,她点开一看,是纪于发的。
只有一句:“打游戏?”
她看了一会儿,不确定该怎么接。
他们虽然已经在“补习”的名义下一起待了快两个月,但这种私下的联络还很少。
犹豫了一会儿,打字过去:“什么游戏?”
“王者,会吗?”
尚静姝其实玩过几把,技术菜得稳定,连青铜局都经常被队友骂。
但这话不能跟他说。
她故作镇定地回了一句:“会一点。”
发完又后悔了:“打得不好。”
那边回得很快:“没事,我带你。”
尚静姝犹犹豫豫。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了本书假装翻了两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目光一直黏在屏幕上。
过了将近一分钟,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好。”
纪于拉她进了房间,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
她扫了眼头像,一个不认识,另一个可能是周半许。
纪于开了麦克风,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比平时听上去更近,像贴着耳朵说话:“能开麦吗?”
尚静姝心跳漏了一拍。
尚静姝切了游戏界面,找到麦克风开关,点开。
她清了清嗓子:“能听到吗?”
那边安静了一瞬。
纪于声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能。”
“你选辅助,跟着我就行。”
尚静姝选了蔡文姬,一个绿色皮肤的奶妈角色。
她只会玩这个,技能简单,跟着人加血就行。
开局她乖乖地跟在纪于的后羿后面。
他往哪走她往哪走,他清兵她加血,他打龙她弹弹乐。
配合得还算顺手。
第一波团战在中路河道打响。
纪于的后羿站在后排输出,尚静姝的蔡文姬紧跟在他旁边,技能CD一好就点。
绿色的治疗光圈一层层叠在两个人脚下。
但对面刺客绕后了,一个突进直接切到纪于脸上。
他的血条瞬间掉了大半。
尚静姝一慌,手忙脚乱地点了治疗和大招,把他的血线稳在了三分之一。
纪于趁机拉开身位,反手一个平A收掉刺客,配合赶来的队友打了对面一波小团灭。
团战结束,他站在原地回城,她的蔡文姬也站在他旁边。
麦克风里,纪于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反应挺快的。”
尚静姝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心跳快了一拍。
“那当然,我……我治疗按得贼快。”
纪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尚静姝看到游戏里,他的后羿原地做了一个“回城”的动作,就站在她旁边。
后面几波团战也是类似的模式。
纪于知道她习惯跟在他的后羿后面,所以每次都站得不算太靠前,把她卡在自己和防御塔之间。
对面打野有一次想绕过他来切她,被他一个减速加平A点掉了大半血。
淡淡道:“打她干吗,先过我。”
尚静姝的心跳又不受控的加快。
一场打完,结算页面,纪于拿了MVP。
尚静姝的评分排在第四,不算高,但也没有拖后腿。
她正准备退出去,纪于的声音又响起来:“再打一把?”
“……好。”
第二把他选了个打野,李白。
尚静姝还是蔡文姬。
开局纪于只说了句“跟我”。
她就乖乖跟在他身后往野区走。
他打蓝BUFF,她在旁边弹弹乐。
他去上路抓人,她跟在后面加血。
她玩得越来越顺手,有一次甚至极限给了一个大招保住了他残血的一命。
他沉默了两秒:“你大招留得挺好。”
那一把打到后期,对面高地塔下爆发了最后的团战。
纪于的李白穿梭在敌阵里,身形快得像一道虚影,秀了三段位移之后血线已经很不健康了。
尚静姝的蔡文姬被对面辅助缠住,晚了一步才赶到。
她看到他的血条只剩最后一格,急得连点两个技能。
绿色的光效闪了两下,把他的血量从死亡线拉了回来。
他顺势反杀对面射手,打了一波四杀。
“四杀。”
系统语音报出来,尚静姝在麦克风这头长呼一口气。
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把打到对面水晶爆炸。
尚静姝盯着屏幕上的“胜利”两个字,心跳还没平复。
她退出结算界面,发现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已经退出了,只剩她和纪于还在房间里。
麦克风开着,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听到他那边似乎有键盘被轻按的声音。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有点犹豫:“你辅助玩得挺好。”
尚静姝攥着手机:“……那是因为你打得好。”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沉默又蔓延了几秒。
纪于:“下次还打吗?”
尚静姝盯着屏幕上那个灰掉的头像,他还在线,名字旁边的绿色小点是亮着的。
她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很轻:“……打。”
“你在的话就打。”
那头的呼吸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行,那下次我还在。”
游戏界面退掉了,手机屏幕暗下去。
尚静姝把它放在胸口,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跳难以平复。
后来的高三,每个周五晚上都她和纪于的游戏时间。
在繁忙的学业中,它是高三高压下唯一的透气窗口。
那些周五的夜晚像一条条细线,穿过了她高三这一年最紧绷的日子,把每个周五晚自习后的空隙连成一串。
很多年之后她依然记得那些夜晚的样子。
于是。又一个周五来临。
晚上八点多,尚静姝刚洗完澡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纪于的消息:“打游戏?”
她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打字回过去:“来。”
她熟练地登了号,进了他的房间。
她刚进房间,纪于的麦克风就亮了:“开了,这把打排位。”
她“嗯”了一声,还在选英雄阶段,房间忽然又进来一个人。
那个新进来的头像很可爱,看样子是女生。
尚静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纪于的麦克风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纪于哥,你们打排位呀?能不能带我一个?我辅助玩得可好了!“
那个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翘。
尚静姝愣了一下,手指悬在蔡文姬的头像上。
他们……很熟吗?
纪于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已经满了。”
“哎呀,那把那个位置让我嘛,”那个女生不依不饶,声音还是甜甜的,“我打辅助,你射手,保证不坑!你们房间里不是还有个人嘛,让她换个位置?”
尚静姝知道她说的是自己。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自己预选的那个蔡文姬。
那个绿色的小人安安静静站在选将界面里,还没有点“确认”。
房间里沉默了两三秒。
纪于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似乎把麦凑近了一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似是在问她,也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你想让我带吗?”
尚静姝心突突的跳。
她顿了一秒,慢慢开口:“……你问我干嘛,你自己决定。”
纪于“嗯”了一声。
他切换了麦克风,对那女生说:“这把我们有人了。”
没等那个女生再说什么,纪于已经点了“开始匹配”。
房间里那个粉色头像被弹了出去。
匹配界面亮起来的时候,尚静姝的蔡文姬还在预选栏里。
纪于的射手位已经锁了。
她看着那个已经被锁定的射手头像,像吃了糖。
甜。
她低头点了“确认“,选了蔡文姬。
游戏加载,纪于的麦克风又亮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你刚才那个‘嗯’,我以为你想让我带。”
尚静姝盯着屏幕上的加载进度条。
她的脸贴着枕头边缘:“……我没说想。”
说完她就后悔了。
啊啊啊!她在说什么?!!
这不就等于在说,她不想吗?!!
那边安静了一瞬。
她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挠着她耳朵。
游戏开始了,她的蔡文姬跟着他的射手出了泉水,往发育路走去。
屏幕里的两个小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峡谷里。
那一把她打得很顺。
他的射手在她治疗的光圈里稳稳输出,对面下路被打穿了两次。
但更让尚静姝难忘的,是开局前他那句“你想让我带吗”。
他没有直接拒绝那个女生,也没有把决定权推出去,他只是先问了她。
他把她的感受放在了最前面。
游戏结束的时候,尚静姝切回房间页面,发现纪于还没有退。
他开了麦克风,懒散:“还打吗?”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打。”
退出房间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下次你也可以带别人,不用问我。”
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气笑了的无奈:“尚静姝,你是不是傻。”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
似在把一句话掰开了揉碎了。
“我要是想带别人,我干嘛先问你。”
尚静姝没说话。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贴得更近了一些。
“你那个反问,就挺多余的。”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点了一下“开始匹配“。
听着他的声音,尚静姝感觉他就在她旁边:“下次你直接说不让就行了。”
尚静姝把脸埋进枕头里,轻笑了一下,声音压低:“……知道了。”
——
沂市的冬天,空气寒冷。
尚静姝在纪于“惨无人道”的辅导下,数学成绩总算勉强在及格线上下徘徊。
偶尔,尚静姝能超常发挥,蹦跶到一百多分,让她激动得恨不得给纪于磕一个。
他们的“北京之约”似乎进展顺利。
尚静姝,纪于,殷然,周半许。
四个人也默默组成了某种团体。
周末,他们偶尔会一起去图书馆。
纪于和周半许占据一角讨论竞赛题,尚静姝和殷然在另一角复习。
中间隔着书山题海。
尚静姝有时会偷偷抬头,看看对面的纪于,再看看旁边安静看书、偶尔和周半许对视的殷然。
每当这时,心里会涌起充实感。
好像这段原本灰暗压抑的高三岁月,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也变得斑斓起来。
周日下午,尚静姝拉着殷然去图书馆占座。
她打算好好补一下数学作业,殷然在旁边翻一本散文集。
图书馆另一头,纪于和周半许正从二楼楼梯口上来。
周半许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纪于抱着几本借阅的书,两个人往自习区走。
走到一半,周半许忽然停了,下巴朝某个方向扬了一下:“那是不是你们家那位?”
纪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她,怎么,这么可爱?!
天知道他心里多高兴,却明知故问:“什么叫我们家那位。”
“迟早的事。”周半许说。
纪于没有否认:“你手上的奶茶给谁的?”
周半许:“给殷然的。”
纪于:“……”
周半许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直接往窗边那排桌子走了过去。
纪于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两秒,然后也跟了上去。
6。
周半许走到殷然旁边站定,把那杯没开封的奶茶放在她手边。
殷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周半许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下。
纪于也在尚静姝对面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搁,像模像样地翻开了一本物理书。
尚静姝抬起头,看到他对面坐着纪于,旁边坐着周半许,眨了两下眼:“你们怎么来了?”
“图书馆又不是你家的。”纪于没抬头,“公共场合,想来就来。”
尚静姝看了他一眼,无语。
“周半许你专门来送奶茶的?”
“嗯,”周半许坦然承认,看了殷然一眼,“她上次说想喝那家的。”
殷然耳根有点红了。
尚静姝看着这俩人,觉得今天这图书馆的自习区空气有点腻。
恋爱的酸臭味啊!
那天下午四个人就这么坐了两三个小时。
尚静姝写她的数学作业,做到一道立体几何题卡住了,草稿纸画了半个球体,怎么都算不对。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快五分钟,最后实在忍不住,伸手越过桌面拍了一下纪于的胳膊肘:“这题。”
纪于放下手里的题册,拿过她的草稿纸看了一眼,在空白处画了一条辅助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公式:“先建系,再代坐标,别硬算。”
尚静姝接过来看了一遍,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三步之后出了结果。
她把那道题的过程重新誊了一遍。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图书馆待到快闭馆。
直到工作人员来赶人,尚静姝才赶紧加快抄答案的速度。
纪于坐在对面等她抄完,笔帽搁在手边。
他把尚静姝的草稿纸拿过来翻了翻,在最末页画了条简笔小鱼。
鱼肚子上写:“尚记解题法”。
尚静姝抢回来的时候晚了一步,看了一眼那条鱼。
“?”
“……”
幼稚。
最终,她想撕又没撕。
然而,也并不总是美好的。
周三晚自习,尚静姝正在做题,班主任从后门走进来。
在讲台边站了一下,然后叫了她的名字:“尚静姝,你出来一下。”
她放下笔站起来,跟着班主任走到走廊上。
班主任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亮着通话记录。
她接起来,听到邻居阿姨的声音,比平时急:“静姝啊,你家奶奶刚才在阳台晕倒了,我给120打了电话,救护车已经拉走了,去了医院。我现在跟车,你赶紧过来。”
尚静姝:“……阿姨,她人怎么样?”
“医生还在看呢,你别太急。你来了再说。”
尚静姝:“阿姨,我马上回去。谢谢您。”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班主任。
班主任说:“批了假,你收拾一下走吧。高三的时间很紧,你课后一定要补回来。”
尚静姝点点头。随即回教室收拾书包。
她动作很快,卷子没折就塞进去了,笔袋拉链没来得及拉。
走出教室的时候掏出手机,边走边打字,给纪于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补习先停一下,我家里有事得回去。”
发完之后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快步下了楼。
到校门口,冬天的风很大,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风把头发往后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
大厅里的白灯照得地面亮堂堂,来往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看到邻居阿姨站在走廊里,走过去:“阿姨,我奶奶呢?”
“在观察室里输液,医生说血压有点高。你别太担心,发现得早,没大事。”
尚静姝站在走廊里,透过观察室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靠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白,手背上插着针。
她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才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半晌,她掏出手机,看到纪于回的消息:“怎么了?什么事?”
还有一通未接来电,显示是五分钟前打的,她没听到。
她打字回他:“奶奶晕倒了,在医院。没事。”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心里很沉重。
看了看对面墙上那张急诊须知,却一字没读进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她听到走廊尽头有脚步声跑过来。
她抬头,看到纪于从急诊通道那边快步走过来。
他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领口有些歪,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攥着手机。
看到尚静姝,他双手扶膝大口喘气。
他走到她面前。
“你电话打不通。”他说,呼吸还没平复,“我打了两遍,你都没接。”
尚静姝:“我静音了。”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膝盖几乎贴到地面,抬头看着她。
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
他站起来,拉开旁边的塑料椅子坐下。
椅子矮,他腿长,膝盖几乎抵到了对面的床架。
“吃了没?”他问。
她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到售货机那边,拿了一瓶热豆浆和一袋面包走过来。
坐在她旁边,把袋子放在她膝盖上:“先垫一下。”
她攥着豆浆杯,低头喝了一口。
那股暖意涌下去的时候,眼眶也跟着酸了一下。
她没抬头,怕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只把脸埋在豆浆杯散出的热气里。
尚静姝:“你翘课了?”
纪于:“不是,我请假的。我说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走读生好批。”
尚静姝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偏过头看他,他也正好转过头来,侧脸因灯光轮廓分明。
奶奶的输液还要很久。
护士来看过两次,换了药水,量了血压,说数值已经稳定了,但人还得在医院留到明天早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稀疏了。
她偏头看了纪于一眼:“你不回去吗?”
“等会儿。”他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
纪于站起来往外走,尚静姝以为他终于要走了。
她盯着他走过去的方向看。
脚步在安静的走廊里很轻,一路拐到尽头的饮水机那边去了。
他端着两杯水走回来,递了一杯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你还不回去吗?”
“反正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也是坐着。而且我也没什么事。”他把手收回去,偏过头看向窗台那边。
这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今晚要陪着她。
“你明天第一节课是什么?”
“数学。”
“那你今晚不睡,明天能撑得住?”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担心我?”
尚静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喝水:“……我就是问问。”
“放心吧,第一节是数学,我闭着眼也能写。”他把纸杯放在窗台上,“到时候中午补个觉就行。”
他已经重新坐下,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尚静姝也闭眼休息。
半夜时候,尚静姝醒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
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盖在了她身上。
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
她轻轻站起来,把那件外套又搭回了他身上。
后来她想起那个夜晚,脑海总是浮现出他坐在那把矮椅子睡着的侧脸,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个夜晚里。
她多么庆幸,身边有一个人,在她没回消息的时候,自己找过来了,坐下来,陪伴她度过漫长难熬的夜。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尚静姝感觉到有人在碰她肩膀。
她睁开眼,纪于站在她面前。
外套已经穿回去了,手里端着两个纸杯和一个小塑料袋:“粥刚买的,你喝点。你奶奶醒了,可以进去看看她。”
她坐直了,接过他递来的那杯粥。
她推门进了观察室。
奶奶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醒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没等奶奶回答,尚静姝继续,“先喝点粥。”
奶奶接过来喝了一口。
“昨天晚上让你吓到了吧?”
尚静姝没有回答这句话。
“你今天是不是有课?”
“没关系,我请假了。”
“请什么假,我又没事了。医生说今天就能办出院。你回去上课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我等你办完再走。”
“办什么办,我一个人能行。”奶奶摆摆手,“你坐了一夜了,回去洗个脸换件衣服,别耽误课。你作业写完了吗?”
尚静姝低头:“……没写完。”
“那你还不回去?”奶奶看着她,笑了一下。
“走吧,晚上回来再说。”
尚静姝坐在床边没有动。
奶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去吧,我这儿有护士有医生,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尚静姝低头看了一会儿奶奶的手,站了起来:“那我放学再来看你。”
“行,走吧走吧。”
尚静姝走到观察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正低头喝粥,像是已经没事人一样了,动作慢悠悠的。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纪于还在。
他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靠着椅背,听到门响他站起来:“怎么样?”
“她说让我回去上课。”
“那走吧。”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他走在前面两步远,尚静姝跟在他后面。
她看着他的背影,穿着校服外套,背影在晨光下很高挑。走路还是懒懒散散。
——
翌日是周五。傍晚,天阴沉。
尚静姝因为值日,离开教室晚了些。
她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被一阵刺骨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正准备小跑着去车棚取车,一个声音叫住了她:“请问,是尚静姝同学吗?”
尚静姝疑惑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和纪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持重,不怒自威。
尚静姝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您是哪位?”
男人走上前,礼貌笑着:“我姓纪,是纪于的父亲。”
果然。
尚静姝的心跳莫名加速,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挤出一个礼貌的笑:“纪叔叔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纪父的目光在尚静姝脸上停留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事,刚好路过学校,想起纪于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很好的……朋友。”
“所以想跟你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哦,好……好的。”尚静姝心里打鼓,跟着纪父走到教学楼旁边一处角落。
“听纪于说,你学习很努力,进步也很大。”纪父开口。
“还好……主要是纪于帮了我很多。”
“嗯,纪于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也热心。”纪父点点头。
“不过,现在毕竟是高三最关键的时候,距离高考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天了。时间宝贵,一分一秒都浪费不起。”
尚静姝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叔叔的意思是……”她抬起头,直视着纪父,虽然心里发虚,但不想露怯。
纪父推了推眼镜:“尚静姝同学,我是个直爽的人,就不拐弯抹角了。纪于的目标很明确,是北京大学。以他现在的成绩和竞赛加分,希望很大。但冲刺阶段,容不得半点分心。”
“你们年轻人,互相帮助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和影响。纪于的未来,关系到的不仅仅是他个人,还有我们整个家庭的期望。我相信你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你和我们纪于不是一类人,你的存在会拖累他的前程,请你识趣一点,保持距离。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难堪裹挟了尚静姝。她紧紧咬着下唇,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她脑中将过往一幕幕放映。
勉强及格的数学成绩。
看似美好却遥远的“北京之约”。
奶奶日渐花白的头发和期盼的眼神。
父亲每月的转账记录。
巨大的差距。
纪父的话,不过是将现实摊开在她面前而已。
而他之所以能来找她,想来父子俩已经谈过了。
确实是她拖累了他。
临近高考,每一个人都被时间和卷子压得喘不过气,他凭什么要把那些空隙都分给她。
不过是他人好,不想让她难堪。
尚静姝,你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吗?
你以为他会喜欢你吗?
别自恋了。你凭什么?
他先前做的那些事,不过是想逗逗你。
偏偏你要自作多情,记了那么久,记了那么多。
“叔叔,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纪父对她的“识趣”很满意,脸上露出真心笑容:“那就好。你也是个好孩子,好好努力,争取考个好大学。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叔叔说。”
这句客套话,在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
尚静姝没有再说,只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朝着车棚走去。
令她自己都惊讶的是,竟然没有哭。
只是不知为什么,好冷。
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天空终于飘下了细碎的雪花。
沂市难得下雪,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倒计时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
看吧,连天气都应景了。
那天晚上,纪于照例发来短信,问她一道物理题做了没有。
尚静姝想起纪父的话,想起彼此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和他,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因为一个荒唐的赌约才有了短暂的交集。
现在,是时候各归各位了。
她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回:“做完了。”
纪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冷淡,又发来一条:“怎么了?心情不好?”
尚静姝闭了闭眼,狠下心肠,回复道:“没事,累了,先睡了。”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机,扔到床头。
黑暗中,眼泪滑落,浸湿了枕头。
倒不是因为纪父的羞辱。
而是为她自己那一份卑微的喜欢。
第二天是周六,尚静姝以奶奶身体不舒服需要照顾为由,推掉了和纪于约好的图书馆复习。
无论纪于怎么打电话、发短信,她一律不接不回。
周一回到学校,尚静姝刻意和纪于保持距离。
课间不再主动去找纪于问题,放学铃声一响就冲出教室,尽量避免一切和纪于单独接触的机会。
即使偶尔碰到,她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躲瘟疫一样。
纪于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躲避搞懵了,也急了。
他几次想拦住她问个明白,都被尚静姝躲开,或者用“要复习”、“很忙”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纪于的耐心终于耗尽。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尚静姝照例想溜,却被纪于提前堵在了教室后门。
“尚静姝!”他拉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压抑怒火,“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躲我干什么?”
周围还没走的同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尚静姝用力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放开我!”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纪于的倔脾气也上来了,眼神焦灼,”我哪里惹到你了?你说啊!”
尚静姝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你们年轻人,互相帮助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和影响。
尚静姝想起纪父这句话,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
“你没惹我!”她抬起头,故意用一种冷漠又疏远的语气说,”是我觉得没必要再继续这种无聊的游戏了。”
“游戏?”纪于愣住了,”什么游戏?”
“就是你说的那个赌约啊!”尚静姝提高了音量,“跟你考上同一所大学?纪于,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你是天之骄子,目标是顶尖名校!我呢?我成绩普通,家庭普通,能上个一本就谢天谢地了!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向纪于,也砸向她自己:“之前是我太天真,看不清现实。现在我想明白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以后我的学习我自己会负责,不劳你费心了。你也好好复习,别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尚静姝浑浑噩噩说出最后一句话。
纪于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死死的盯着尚静姝,眼神难以置信又痛苦:“尚静姝……你就是这么想的?我们之间……就只是‘游戏’?只是‘赌约’?”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握着尚静姝手腕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捏得她生疼。
“不然呢?”尚静姝强忍着眼泪和手腕的疼痛,逼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说出最伤人也最违心的话。
“难道你还以为我喜欢你吗?纪于,别自作多情了。我接近你,不过是因为你成绩好,能帮我补习而已。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了,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