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后跑路，他红着眼堵我》秋拂

4、雨伞 这场雨下得

　　九月底的广播体操时间，操场上一排排穿着校服的身影在音乐声中起起伏伏。

　　尚静姝站在班级队伍的中后段，手臂伸直又收回，弯腰又直起。

　　但她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动作上。

　　一切都开始于上周的某一天。

　　那一回，她趁着体转运动的机会，像往常一样偷偷往高三（1）班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想看看纪于在不在，想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恰好在看她。

　　以前她做这个动作时有点点心虚，怕被他发现自己在找他。

　　于是假装在看远处的树或者天上的云。

　　但大多时候，只要她看过去，就会对上他早就等在那里的视线。

　　不急不缓的，嘴角似笑非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在那时候回头。

　　那天也是一样。

　　她转过去的时候，余光里他确实在那儿，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个子高出旁边的人一截。

　　可就在她目光落过去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纪于。

　　他的视线正落在她这边。

　　但当她对上他的目光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弯起嘴角。

　　露出那个让她恼火又心跳加速的笑。

　　没有。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移到了左边。移到了旗杆上。移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尚静姝愣在原地，体转运动的节拍已经过去了，她慢了半拍才转回来，动作差点跟不上音乐。

　　他，这是怎么了？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也许他只是刚好在看别的什么，被她误会了。

　　也许他只是在活动脖子，或者在看后边那棵树上的鸟。

　　她给自己找了七八个理由。

　　可接下来的一周里，类似的场景反复出现了好几次。

　　有时候课间操做伸展运动，她抬头看天的时候余光扫过去，会看到他在看她。

　　可只要她的目光稍微偏转一丁点，他的视线就会在零点几秒之内挪开。

　　有时候她故意不去看他的方向，用尽全部的意志力盯着前面的后脑勺。

　　可她又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在看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脖子就不受控制地微微偏过去。

　　随即，她就会撞上他没能完全收回去的目光。

　　那种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被逮到了也要笑着看她的那种人，巴不得她知道他在看。

　　但现在……他眼里有来不及掩饰的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披上那层游刃有余的壳，就被她抓了个正着。

　　那个瞬间他眼底的温度是烫的，几乎有点直愣愣的，然后才会突然转开。

　　但尚静姝能感觉到。

　　有一次体转运动的时候，她转过去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她看到他了。

　　在一班队伍的末尾，个子高得显眼，手里没拿什么东西，站姿微微懒散。

　　她的视线找到了他，而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看过来。

　　他的目光正对着她的方向，没有什么表情。

　　那一眼比之前所有的“偶遇”都要直白。

　　直白到她一下子愣住了，连体转运动接下来的动作都忘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把脸侧开了，幅度很大。

　　可他耳朵那一块红了，在阳光下很明显，连脖颈都有一层薄薄的颜色。

　　尚静姝转回来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差点散了架。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操场上的风裹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吹过来，热烘烘的。

　　尚静姝的世界安静，只剩下心跳声和脑海里反复重放的画面。

　　他刚才在看我。

　　他在看我。

　　以前他也看我，但那是游刃有余的，是有把握的，像是知道我会转头所以早早地等在那里。

　　但今天不是。

　　今天他是真的在看，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来得及收回去。

　　接下来的几节动作，尚静姝几乎是凭肌肉记忆做完的。

　　她不受控制，想要再确认一次。

　　手臂上举的时候她假装看旗杆，余光看他。

　　体转运动的时候她每次都把脖子转得幅度一点。

　　可她每次看过去，只剩下一个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直到最后一节整理运动，她又忍不住转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目光刚好对上了他还没来得及避开的视线。

　　两人隔着大半个操场，在九月末正午过后的阳光里，对视了大概一两秒的时间。

　　他那种怔忡和专注，被尚静姝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猛地别开了脸。

　　尚静姝也慌忙转回头，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烧，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广播操的音乐终于停了，嘈杂的说笑声响起，填满了刚才大脑的寂静。

　　尚静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

　　反正殷然跟在她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坐下之后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是乱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

　　他刚才是在看我。

　　而且他被我发现了。

　　而且……他躲开了。

　　以前做操的时候她偷看他，被他发现，她才是那个仓促躲开的人。

　　他是那个带着笑的人。

　　可现在角色好像悄悄换了个方向。

　　她开始变成那个主动回头的人。

　　而他却开始移开视线，开始红耳朵，开始像她以前那样，在目光撞上的瞬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纪于不再总是制造巧合。

　　他换了方式，更隐蔽，也更让尚静姝心烦意乱。

　　尚静姝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

　　时间就在这种暧昧不明的拉扯中，滑向了深秋。

　　南方的秋天短暂，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就骤然凉了下来。

　　这天是周三，晚自习结束时，天空阴沉，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教学楼下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

　　尚静姝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奶奶最近关节痛得厉害，她叮嘱奶奶千万别出门，自然也没人给她送伞。

　　不仅如此，她还得回家照顾奶奶。

　　她对旁边的殷然说：“完蛋了，我没带伞，你带了吗？”

　　殷然摇摇头：“早上也没下雨。”

　　周半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很自然地递给殷然：“我带了，先送你们回宿舍吧。”

　　殷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轻声说：“不用麻烦，我们等雨小点再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小不了，”周半许语气干脆，“走吧，反正顺路。”

　　他说着，已经撑开了伞，示意殷然过去。

　　尚静姝连忙摆手：“对对，小然你们先走，别等了，我再想想办法。”

　　她可不想当电灯泡。

　　殷然有些犹豫地看着尚静姝。

　　周半许也看了尚静姝一眼，礼貌地点点头：“那你……”

　　“我没事！我等会儿就行！你们快走吧！”

　　尚静姝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把他们往外推。

　　殷然被周半许半护着走入雨幕，还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尚静姝一眼。

　　尚静姝朝她用力笑了笑，示意自己真的没问题。

　　看着殷然和周半许共撑一把伞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尚静姝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了下来。

　　教学楼里的人越来越少，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

　　尚静姝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时，下雨天爸爸总会提前到幼儿园门口接她，把她扛在肩膀上，雨衣裹得严严实实。

　　那时候她多幸福。

　　后来，父母争吵、离婚，父亲组建新的家庭，每个月准时打来的生活费。

　　像一笔交易。

　　没有温度。

　　没有亲情。

　　她又想起现在奶奶日渐佝偻的背影和时常疼痛的关节……

　　这个世界那么大，雨下得这么急，好像真的没有一把伞，是专程为她而来的。

　　鼻子有点发酸，她使劲吸了吸，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尚静姝，没什么大不了的，跑回去就好了，反正宿舍也不远。

　　她给自己打气，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点跑步后的微喘：

　　“没带伞？”

　　尚静姝猛地回头，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纪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头发和肩头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沾了雨水，更显得眉眼漆黑。

　　他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看样子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早就回宿舍了吗？

　　尚静姝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疑问。

　　“嗯……没带。”她讷讷地回答，把顶在头上的书包拿了下来，有点尴尬。

　　纪于走上前，很自然的把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

　　伞不算很大，他靠得有些近，尚静姝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蓬勃热意。

　　“走吧，送你回去。”

　　尚静姝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伞下的空间有些逼仄，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下颌线依旧清晰利落。

　　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不……不用了，”她本能的拒绝，往旁边缩了缩，”雨这么大，你自己打吧，我跑回去就行。”

　　纪于低头看她，眉头微挑。

　　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此刻在雨夜的映衬下，显得认真。

　　“跑回去？然后明天感冒发烧，耽误复习？”

　　他语气强硬。“别磨蹭了，宿舍要关门了。”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非常自然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雨里走。

　　他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烫，牢牢圈住她微凉的手腕。

　　尚静姝整个人都僵住了，忘了反抗，也忘了说话。

　　只能懵懵地被他牵着，走入铺天盖地的雨幕中。

　　雨下得真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

　　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和身边这个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纪于把大部分伞都倾向了她这边，自己的右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校服布料颜色深了一块。

　　尚静姝被他牵着手腕，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的手腕处皮肤滚烫，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个被握住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少年气息。

　　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烫得厉害。

　　她偷偷抬眼看他，只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尚静姝也沉默着，内心的震动却如同外面的疾风骤雨。

　　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要穿过大半个校园，还要经过一段居民区旁边的小巷。

　　平时走起来觉得挺远，今天却感觉格外快。

　　两人沉默地走到巷口，尚静姝租住的老式居民楼就在眼前。

　　她停下脚步，挣脱了他的手。

　　她指着不远处一栋楼三楼那个亮着灯光的窗户说：“我到了，就那儿。”

　　那扇窗户透出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那是她的家，虽然简陋，但有奶奶在等着她。

　　纪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把伞又往她那边递了递：“快上去吧。”

　　“谢谢你的伞……”尚静姝接过伞，犹豫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纪于无所谓地笑了笑，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滑落：“我跑回去，几分钟的事。快上去，别让奶奶担心。”

　　尚静姝看着他淋湿的肩头和头发，内心复杂。

　　“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纪于朝她挥挥手，转身就冲进了雨幕中。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夜里。

　　尚静姝撑着那把伞，伞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站在原地。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别让奶奶担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慢慢浸润了她的心脏。

　　她转身上楼，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奶奶关切的声音一起涌了出来：“囡囡回来啦？淋湿了没有？奶奶给你煮了姜茶……”

　　“没有，奶奶，我带了伞。”尚静姝收起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靠在门边，笑的灿烂。

　　尚静姝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心里不再觉得孤单。

　　她好像，有点没办法再纯粹地把纪于当成一个“麻烦”或者“恶趣味的学霸”来看待了。

　　那个雨中的身影，已经在她心里刻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而此刻，冲回男生宿舍的纪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虽然淋成了落汤鸡，但想到她刚才懵懂又害羞的样子，以及最后那句“路上小心”，他觉得，这场雨，下得可真他妈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