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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牺牲 活着只剩下 ...

  •   尚静姝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她是在医院醒来的,入眼一片白。

      身边围着面色焦急的尚父尚母。

      父亲那位几乎与尚静姝没什么交集的妻子也赶来了。

      报社的领导同事,还有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几个朋友。

      唯独没有她此刻最想见的那个人。

      他们说着安慰的话,语气小心翼翼。

      尚静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哭,不闹,不说话,甚至不眨眼。

      她不想去思考任何事,只是觉得累。

      医生说她这是受了巨大刺激后的应激反应,身体并无大碍,需要时间和心理疏导。

      时间?

      时间有什么用?

      时间能倒流吗?

      时间能把纪于还给她吗?

      她很快就被接回了那个他们共同经营的小家。

      一切摆设依旧,阳台上的绿萝因为几天没人浇水有些蔫了,冰箱上还贴着纪于出发那天早上留下的便签纸。

      龙飞凤舞写着:“牛奶记得喝,晚上带栗子回来。”

      葬礼那天,天色阴沉。

      尚静姝穿着一身黑衣,被朋友搀扶着,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她看着那面覆盖着鲜红党旗的棺木,周围是压抑的哭声。

      很不真实。

      那不是纪于。

      纪于怎么会躺在那个冰冷的盒子里?

      他应该是鲜活的,是会笑的,是会皱着眉说她炒菜又糊了,是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的。

      他答应要休年假陪她出去走走的,他答应晚上要带糖炒栗子回来的……

      他答应过那么多事,一件都还没做完。

      若有两颗心,便可一颗尝尽欢愉,一颗咽下苦涩。

      可惜人只有一颗,于是幸福与痛苦便在同一腔跳动里,周而复始。

      仪式结束,人们陆续上前献花,安慰家属。

      尚静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队红着眼睛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半许也来了,他从上海赶回来,脸色苍白。

      他身边空荡荡的,那个曾经属于殷然的位置,如今也永远地空着了。

      尚静姝看着周半许,他眼神痛苦。

      他和她何尝不是一样可怜。

      不,他还有爱他的家人。

      可是她没有了。

      尚静姝从殡仪馆出来,天是灰的。

      她走得很慢,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任由它挡着眼睛。

      转过街角,路边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男孩低着头,女孩仰着脸,两个人抱在一起,抱得很紧。

      尚静姝站在拐角那儿。

      她想,为什么是她呢。

      为什么那个站在树下被抱着的人不是她。

      为什么她就得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同在一片天空下,有人沐浴恩泽,有人却只觉炎凉。

      她不懂,老天为何待她如此凉薄。

      可她分明记得,她也是幸福过的,也曾被上天眷顾。

      只是那甜太短,这一生又太长,于是人生便只剩痛苦。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那些前来陪伴的亲友都被她以“想一个人静静”为由劝走了。

      她需要这绝对的安静,也需要这绝对的孤独,来确认一个她始终无法相信的事实。

      纪于,真的不在了。

      她像游魂一样在房子里走动。

      抚摸着他挂在家里的警服。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打开他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着的,还是那些她吐槽过的深色衣服。

      书房的书桌上,还摊开着他没看完的案卷资料,旁边放着她给他买的那个丑萌的陶瓷茶杯。

      一切都保持着他在时的样子。

      仿佛他只是又去加一个长长的班,很快就会用钥匙打开门,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

      可是,门铃再也不会因他而响,玄关再也等不到他换下的鞋,厨房里再也不会有他忙碌的身影。

      尚静姝坐在沙发上,纪于常坐的那个位置。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投影仪,屏幕亮起,停留在他们上次没看完的那部老喜剧片上。

      画面里的人物在夸张地笑,喧闹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衬得屋子更加死寂。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成了真正的孤岛。

      一座被悲伤的海水彻底包围,与世隔绝的孤岛。

      奶奶走了,殷然走了,现在,纪于也走了。

      所有爱她的人,所有她爱的人,都一个个离她而去。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她拒绝接听所有电话,回复所有信息。

      报社领导体谅她的情况,给她放了长假。

      她整天整天地待在房子里,拉紧窗帘,不开灯,任由自己沉溺在黑暗和回忆里。

      有时,她会产生幻觉。

      好像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会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开门,门外只有空荡荡的楼道。

      好像闻到糖炒栗子的香味,会循着味道走到厨房,锅里只有冰冷的空气。

      现实一次次残忍地击碎她的幻想,提醒她那个血淋淋的事实。

      某天,她莫名想起刚上大学的时候,心理老师对她说的:“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幸福吗?

      她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捉弄了。

      她从不奢求被命运厚待,只是希望自己和所爱之人能一直好好的,这也有错吗?

      为什么凡是她在意的人,都一个个的离开了呢?

      她最重要的三个人,都抛下了她。

      可她今年才二十三岁。

      她翻出手机里所有和纪于的照片视频,一遍遍地看。

      看他穿着警服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他私下里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样子,看他们一起去旅游时拍的合影,看他偷拍她睡着时的丑照……

      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笑容,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采访过那么多悲剧,写过那么多关于生死离别的稿子,自以为已经能够冷静地面对人世的无常。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当悲剧降临在自己身上时,所有的理智和坚强,都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她想起纪于最后一次拥抱她时,那用力的力度和复杂的眼神。

      他是不是……早有预感?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如果当时,她再多问一句,如果当时,她拦住他不让他走……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无穷无尽的“如果”和悔恨,将她裹挟。

      她被困在这座名为“失去”的孤岛上,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海,看不到任何灯塔的光。

      活着,变成了一种折磨。

      在又一次从关于纪于的噩梦中惊醒后,尚静姝蜷缩在床上。

      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一个念头,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

      也许……离开,才是真正的解脱。

      去找奶奶,去找殷然,去找……纪于。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迅速生根发芽。

      原本沉重不堪的内心,因为这个想法,竟然感到平静。

      如果活着只剩下无边的痛苦,那么死亡,或许才是通往重逢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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