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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熄灭 他……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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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本来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难得都有完整的周末,纪于不用出任务,尚静姝也不用赶稿子。
中午睡了个很长的午觉,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
尚静姝先醒了。
纪于还在睡,睫毛长,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鼻梁很高。英气俊朗。
她没动,就那样趴着看他。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碰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指尖刚碰到,他眼皮就动了一下。
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干什么。”
“看你好看。”尚静姝说。
纪于眯着眼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她往怀里按,下巴抵着她:“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饿了。”
纪于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尚静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
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放弃。
她又趴了一会儿:“晚上吃什么?”
“你定。”
“火锅?”
“行。”
“那起来买菜。”
纪于终于睁开眼。
她趴在他胸口仰着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看着,倏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翻身坐了起来:“走。”
两人磨磨蹭蹭地起床,磨磨蹭蹭地换衣服,磨磨蹭蹭地出门。
等买完菜回来已经快五点了。
厨房里挤着两个人,锅碗瓢盆的声响混着水声。
尚静姝在水槽前洗青菜,纪于站在她旁边切羊肉卷。
他的刀工不错,切成薄片的肉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尚静姝洗完一把青菜甩了甩水,顺手把水珠弹到他脸上。
纪于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他放下刀转过头看她,尚静姝举着湿淋淋的手,得逞一笑。
纪于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刀,走过来,把她湿漉漉的手按在了自己围裙上擦了擦:“别浪费水。”
“我洗菜呢,哪浪费了。”
“你那是洗菜还是泼水?”
“切,小气。”尚静姝抽回手,继续洗她的菜,嘴角带笑。
火锅吃到一半,尚静姝忽然说:“吃完饭找个电影看吧。”
“行,”纪于从锅里捞出一片肉放进她碗里,”看什么?”
“随便。”
“那就随便。”
尚静姝踢了他一脚:“认真点。”
纪于从碗里抬起头:“尚静姝同学,是你说随便的。”
“我说随便你就不选了?”
纪于看着她,忽然笑了。无奈又纵容:“行,我选。”
吃完火锅,纪于去洗碗,尚静姝只好窝在沙发上挑电影。
挑了半天也没挑出个满意的,正好看到上次还剩一半没看完的那部文艺片,就点了“继续播放”。
纪于洗完碗过来,看到她已经窝好了,就坐过去。
“就这部?”他看了一眼屏幕。
“嗯,上次因为你睡着了没看完。”
纪于不承认:“我睡着了?”
尚静姝:“对呀,我录了。”
纪于伸手:“删了。”
尚静姝把手机往身后藏:“不删。”
纪于去够她,两个人一个伸胳膊一个躲,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最后纪于把她两只手腕一起攥住,压在她头顶。
“删不删?”
“不——删——”
纪于低头看她,鼻尖贴的很近。
尚静姝被他压着,仰着脸看他,呼吸微乱,笑着。
两人对视了片刻,纪于松开她手腕,重新坐好。
尚静姝也起来了。
纪于若无其事的把目光移回屏幕上,手却搭在她腰间。
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
那部电影实在没什么意思。
尚静姝脑袋从纪于肩膀上滑下去,滑到他胸前,最后整个人蜷在他怀里。
两个人早就跑神了。
尚静姝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仰起脸看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和喉结上一点阴影。
她忽然动了动,想换个姿势看他。
“别动。”纪于说。胸腔在震,声音微哑。
他轻轻按了一下她。
尚静姝整个人微微一僵。
硬邦邦。
空气暧昧。
尚静姝撑起身体,胳膊撑在他胸口两侧,低头看他。
她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他颈侧。
纪于仰面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电影不看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尚静姝没说话,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喉结。
纪于的喉结在她唇下滚动了一下。
纪于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了,那股力把她往下带,让她整个人重新贴回他怀里。
声音被调成了静音,光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尚静姝微微喘息:“电影……还没结束……”
“谁管它。”纪于低下头,嘴唇碾过锁骨,“你刚才蹭我那两下……能让我撑到电影放完?”
尚静姝把脸埋进他肩窝,笑着不说话。
落地灯的光线暖黄,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模糊。
……
纪于折腾到很晚。
尚静姝困的要命,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握她的左手。
他的手指很轻地在她无名指上拢了一圈,似在比尺寸。
尚静姝太困了,意识混浊,只感觉痒痒的。
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往枕头下面一塞,继续睡了。
生活似乎正朝着他们憧憬的方向发展。
虽然辛苦,虽然聚少离多,但彼此支撑,彼此照亮,平凡中自有甜蜜。
然而,命运的残酷在于,它总在你以为触手可及幸福时,轻易将一切打碎。
那是纪于最后一次不加班,回来得比较早。
十一月中旬的沂市,天气已经开始降温了。
傍晚六点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窗外的树梢染着一层橘子色的余晖。
尚静姝正蹲在厨房地上翻柜子找汤锅,突然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纪于站在玄关换鞋。
“回来了?”尚静姝把手里的锅放在灶台上,走过去接他脱下来的外套,“今天怎么这么早?”
“案子阶段性收尾了,不用天天熬到半夜。”纪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做什么呢?闻着像红烧。”
“红烧排骨,你不是念叨好几回了。”尚静姝转身回厨房,系好围裙,“你帮忙把米淘了。”
厨房空间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就有点挤。
纪于站在水池边淘米,尚静姝在旁边切姜片,胳膊肘偶尔碰到对方。
排骨下锅,油溅。
尚静姝往后缩了一下。
纪于把锅盖半掩上,另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
“你会吗?”尚静姝表示怀疑。
纪于没回答,低头翻了翻锅里的排骨,动作谈不上熟练,但看着也算有模有样。
翻了几下之后他偏过头看她:“尚静姝,你这排骨是不是没焯水?”
“焯了!我焯了!”尚静姝理直气壮,然后心虚地瞥了一眼垃圾桶里干干净净的蛋壳,“……好吧我忘了。”
纪于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把锅铲还给她,顺手把她往旁边轻轻拨了拨:“你出去坐着吧,别添乱了。”
“我不添乱,我帮你看着火!”
“看火?”纪于抬了抬下巴示意锅里的排骨,“你看火就是让它烧到快糊了再喊我?”
尚静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锅里确实有几块排骨的边角已经开始泛黑了。
她“哎呀”了一声,赶紧凑过去抢救,一边用锅铲把焦了的几块翻出来:“这不没糊透嘛,还有救的。”
尚静姝手忙脚乱的糊了的排骨挑出来扔进垃圾桶,又往锅里加了点热水补救。
纪于靠在厨房台面边,看她微微弓着背的侧脸被灶火照得发亮,看了好一会儿。
“尚记者,笔下生花,手下生烟。你这两样都占了。”
尚静姝举着锅铲转身瞪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写稿子厉害,做饭也厉害——”纪于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手抬起来做防御状,“烟挺大的,家里都快变仙境了。”
尚静姝举着锅铲就追过去了。
纪于绕着茶几跑了一圈,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没跑几步就被她堵在沙发边上。
他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她举着锅铲在他胸前虚虚戳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排骨还是纪于收的尾。
尚静姝被赶到餐桌边择青菜,隔着一道墙听他往锅里加调料的声音。
她听着那些动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饭菜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红烧排骨卖相还行,焦了的几块已经被她提前消灭掉了。
纪于夹了一块尝了尝:“能吃。”
尚静姝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两个人都笑了。
饭后是纪于洗的碗,尚静姝窝在沙发里找电影。
她翻了一排新片子都觉得太沉重,最后点了一部老掉牙的港式喜剧片。
八零年代的。
纪于洗完碗过来。
“看这个?”他在她旁边坐下。
“嗯,不费脑子。”尚静姝把腿蜷起来给他让位置,“你累不累?累了就看个轻松的。”
纪于没回答累不累,只是伸手把她圈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他双臂松松环着她腰。
电影开始放了,画质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颗粒感,演员的妆发和台词都透着笑点。
第一个包袱抖出来。
尚静姝笑了,肩膀在他怀里微微抖动。
她笑的时候往后靠,后脑勺蹭过他下颌。
纪于其实没怎么看电影,大半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有一段很长的台词,翻译字幕翻得莫名其妙,两个人都没看懂。
尚静姝抬头看纪于:“你懂什么意思吗?”
纪于低头看她,眼神落到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他觉得她仰头看他的时候,嘴唇翘起来的样子比电影好看得多。
“不懂。”
“那你还看得那么认真。”
“我在看你。”
尚静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她转回头假装专心看电影,嘴角翘着的弧度没压住。
半晌:“油嘴滑舌。”
“实话。”
电影继续放着。
屏幕里八零年代的人还在用夸张的语气讲那个年代的冷笑话。
屏幕外面两个人挤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有一阵尚静姝笑得太厉害整个人往下滑,脚蹬到茶几上哐当响了一声。
纪于揽着她腰的手臂紧了紧,把她拽回来,闷笑着说:“你轻点,别人还不知道咱家干啥了。”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纪于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唇瓣张开一点,露出门牙的一点白。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尚静姝。”
她“嗯”了一声。
他下巴搁在她发顶,目光落在窗外被夜灯模糊的树影上。
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们休个年假吧。出去走走,就我们俩。”
“好啊,”尚静姝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想去哪儿?”
“随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纪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就是觉得,好久没好好陪你了。”
“纪警官终于有觉悟了?”尚静姝笑着揶揄他,心里却甜丝丝的。
那天晚上纪于睡得不安稳。
尚静姝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床垫轻轻晃了一下,身边的人起身了。
她模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你干嘛去?”
纪于的声音低沉:“没事,去阳台抽根烟。你睡你的。”
尚静姝没有睁眼,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迷迷糊糊地又坠入睡意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躺了回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和淡淡的烟味。
那天晚上的她困得厉害,意识像隔着一层雾。
她不知道他后来还出去过几次,也不知道他坐在阳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尚静姝起床时,纪于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厨房煎鸡蛋。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挺拔的背上,警徽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尚静姝揉着眼睛走过去。
“有个行动,得早点去队里准备。”纪于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到盘子里,语气如常。
“危险吗?”尚静姝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
纪于转过身,把盘子递给她,脸上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放心,就是个常规抓捕,小案子。晚上回来给你带巷口那家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他笑得那么自然,以至于尚静姝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她接过盘子,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点,注意安全。”
“行。”纪于习惯性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
就在门要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又转过身,快步走回来,在尚静姝还没反应过来时,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拥抱有点突然,也有点用力过猛,尚静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干嘛呀,纪于,又不是出远门。”
纪于松开她,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他的眼神复杂,直到后来的尚静姝才读懂。
那是温柔,也是不舍,以及此时的她读不懂的决绝。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笑了笑,“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尚静姝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泛起不安。
她走到窗边,看着纪于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他拉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很快驶出了小区,消失不见。
那股不安感,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慢慢的扩散开来。
她甩甩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他就是出个普通任务而已。
一整天,尚静姝都有些心神不宁。
那天上午的采访,尚静姝完全不在状态。
受访对象是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牵头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伯,讲起邻里协调的过程,滔滔不绝。
尚静姝坐在他对面,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停在纸面。
老伯说了大概七八分钟,她一个字都没记,只是偶尔点头,目光没有焦点。
直到老伯停下来问她“小姑娘,你听懂了不”,她才猛地回过神。
低头看了一眼空白一片的笔记本,说:“不好意思,您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老伯又从头讲了一遍。
她这次逼着自己写。
回到报社之后她坐下来改稿子,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
第一段打了三行,回头看的时候发现第二句的标点打错了,逗号打成了句号。
她改掉,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三段又错了,一个词连着漏了两个字母,整句话都不通了。
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又按了一次退格,把刚打出来的字又删了。
光标往前跳了一格,停在空白的行首,一明一灭,像在倒计时。
同事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尚静姝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她抬头笑了一下:“没事,有点困。”
下午,她给纪于发了几条微信,问他行动顺利吗,晚上几点回来。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复。
这不太正常。
就算再忙,纪于通常也会抽空回个只言片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尚静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不停地看手机,拨打电话,那头始终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在执行任务,不方便接电话;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
晚上九点,巷口那家糖炒栗子摊的热气早已散尽。
尚静姝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等待的焦灼逼疯时,门铃响了。
尚静姝立刻起来,心脏狂跳着冲向门口。
一定是纪于忘了带钥匙!这个笨蛋!
她猛地拉开门,如释重负的笑着抱怨:“你还知道回……”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不是纪于。
是两位穿着警服的人,一位是纪于队里熟识的王队,脸色沉重,眼窝深陷。
另一位是分局的领导,尚静姝在纪于单位的表彰大会上见过。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院工作人员。
王队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尚静姝瞬间煞白的脸,用很大力气:“尚静姝……纪于他……今天下午……执行任务的时候……为了保护人质……受了重伤……抢救……没……没能……”
后面的话,尚静姝听不见了。
世界在她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
她愣愣地看着王队一张一合的嘴。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鸣响,从自己的大脑深处炸开。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缓缓的,缓缓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熟悉的地板花纹。
它们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王队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见。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王队:
“王队,您……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王队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女孩,这个他们队里人人都知道的,纪于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再也忍不住。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别过头去,肩膀耸动。
那位领导红着眼圈,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尚静姝同志……纪于同志……他……牺牲了。”
尚静姝依旧没有表情。
她慢慢地转过身,踉跄着走回客厅,走到沙发边,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无边的黑暗,终于彻底吞噬了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照亮着无数人的归途。
但那盏属于尚静姝的灯塔,熄灭了。
今年,她仅仅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