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真心话 没关系 ...
-
时光推着人前进，毕业一年后。
同学聚会，酒过三巡。
有人起哄说玩真心话大冒险，啤酒瓶在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尚静姝喝了几杯，脸颊有些泛红。
轮到尚静姝时，瓶口正好指向了角落里的刘絮妍。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尚静姝看着对面那张有些局促的脸，一年多不见，她好像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些说不清的倦意。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尚静姝问。
刘絮妍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真心话吧。”
同桌的人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大学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有没有偷偷喜欢过谁？”
“毕业后有没有想过我们？”
刘絮妍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最后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大学最后悔的事……大概是有段时间，对身边的人不够好吧。”
气氛凝滞了一瞬，有人打圆场说“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有人赶紧把话题岔开。
游戏继续。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门口告别。
尚静姝站在路边等车，夜风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她旁边，站了半晌，才开口。
“……尚静姝。”
她回头。
是刘絮妍，手里攥着包带，表情僵硬。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尚静姝看着她，没说话。
“其实那天你画得挺好的，”刘絮妍继续说，语速很快，“我当时……就是不想说。我知道这样很烂，但我当时就是……我不想让你太高兴。”
她说完了，低着头，不敢看尚静姝。
夜风呼呼地吹，远处有车灯划过。
“我知道。”
刘絮妍猛地抬起头。
“我知道你当时不想说，”尚静姝笑了笑，“我也难受过一阵子。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说，也不一定是我的问题。”
刘絮妍的眼眶忽然红了。
“后来，有人跟我说我画得很好看，所以我就信了。我画得好不好看，不取决于你那天夸没夸我，你夸了，它好看；你不夸，它也好看。”
夜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笑容坦荡而明亮。
“所以没关系。过去了。”
刘絮妍愣愣地看着她，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尚静姝摆摆手，转身走向路边停下的车。
上车前，她回过头，朝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笑了笑：
“下次再见，要是再看到我画什么妆，记得夸一下。夸又不花钱。”
——
刘絮妍站在路边，看着尚静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刘絮妍转身往地铁站走，夜风吹得她有些冷，她裹紧了外套。
手机响了，是她妈。
“妍妍！你爸这个月药费又要交了，你工资发了没？赶紧转过来！还有你弟下学期的学费，八千块，你凑一下……”
刘絮妍声音压得很低：“妈，我上个月刚给了生活费，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刚给？你弟读书不要钱？你爸看病不要钱？你在外面过得逍遥自在，家里你不管了是吧？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你看看人家隔壁老乔家闺女，一个月往家里打多少！你呢！”
刘絮妍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默默听着电话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指责和咒骂。
她想起大一入学那天，母亲送她到校门口。
当着很多人的面，笑眯眯帮她整理衣领，声音温柔：“囡囡好好读书，妈等你出息”。
但那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只要一打电话，只要谈到钱，母亲就像换了一个人。
那些难听的话泼过来，把她浇得透湿。
什么“养你有什么用”“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大二那年，她想报一个专业证书的培训班，学费两千多，她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炸了：“你要学什么证？有那个钱不如打回家！你以为家里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弟还在读书你不知道吗？你在外面花钱倒大方！你好好学习就行了，别搞这些有的没的！家里就这条件，收收你的虚荣心！”
电话挂断后，刘絮妍在宿舍楼梯间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培训班的事从心里划掉。
后来那个证书成了她专业里很多人找工作的敲门砖，而她没有。
还有大三那年，她接到家里电话说母亲病了，需要一笔钱做检查。
她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生活费全部打了回去。
后来寒假回家，她发现母亲的手机换了新的，弟弟子穿了新款的球鞋。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那个晚上，在被窝里哭到凌晨三点。
有些事不能想。
一想就像撕开旧伤疤，下面还渗着血。
她长得不好看，脸上有些雀斑，鼻梁不够挺，是那种扔在人群里就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长相。
她拼命考大学，想着离开家就好了，可上了大学之后，那个家依然像一条绳子，勒着她的脖子，越收越紧。
所以她那么在意尚静姝。
大一报到那天，刘絮妍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第一眼看到尚静姝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那个女生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又大又亮，随便扎了个马尾都好看得不像话。
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行李箱，脸上满是笑容，看起来就是被爱意包裹。
刘絮妍当时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直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叫自卑。
后来相处久了，她发现尚静姝不仅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得来。她谈恋爱，有很多朋友，好像什么都不用费力。
而刘絮妍每天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一份食堂的饭要分成两顿吃。
每到月底都得绞尽脑汁想怎么把剩下的几十块钱撑过最后几天。
她不敢和同学出去聚餐，怕AA制掏不出钱，怕别人看到她翻遍口袋也凑不齐零钱的窘迫。
凭什么啊。
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就什么都好，而她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勉强强地活着。
大三那个晚上，尚静姝试了烟熏妆，兴奋地转过来问她“怎么样”。
刘絮妍看着那张漂亮得有些刺眼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酸涩的恶意。
她不想说好看。
她甚至希望尚静姝觉得自己画得很丑。
她面无表情地点头，什么都没说，看着尚静姝讪讪地补了一句“好像有点奇怪”，然后默默去卸了妆。
那一刻，她有一种短暂的快感。
可紧接着，是自我厌恶。
她恨的从来不是尚静姝。她恨的是那个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到光的自己。
很久之后，刘絮妍无意中听说，尚静姝的家境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好。
父母离异，父亲再婚，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靠着父亲每月打来的生活费过活。奶奶去世后，她在世界上就没什么亲人了。
刘絮妍沉默了很久。
原来那个笑起来像是被阳光浸透了的女孩，也经历过很多她不知道的黑夜。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天生好命”，背后也是一个人在咬着牙往前走。
那天晚上刘絮妍躺在床上，拉紧床帘，眼泪无声浸湿了枕套。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但知道错了，也改变不了已经造成的伤害。
直到今天。
尚静姝说，没关系。
刘絮妍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抖动。
她想起这些年被母亲骂得狗血淋头的每一个夜晚，想起那些因为穷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想起自己越来越自卑的样子。
她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些。
可现在，有一个人知道了她最丑陋的一面。
她嫉妒，她小心眼，她因为自己的苦难而迁怒于别人。
然后那个人说，没关系。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进了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门边的扶手，掏出手机：“晚安。”
没多久，尚静姝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早点睡。”
刘絮妍看着那个表情，忽然就笑了。她收起手机，走进清晨的微风里。
日子还很长。她还想学着，对这个世界好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