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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花市 那我帮你暖 ...

  •   大三那年冬天,尚静姝的生日正好撞上周末。

      纪于提前一周就跟她说过年回家的事,她没多想,想着大概是一起吃顿饭,或看个电影之类的。

      周五晚上纪于给她发消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回沂市。”

      “回沂市干嘛?”

      “过生日。”

      “我生日在沂市过?”

      “嗯,”纪于回,“我妈让的。”

      走之前她在宿舍收拾了三天行李箱。

      她想,不管怎么样,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

      纪于来接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你带这么多?”

      “两盒点心而已。”尚静姝拉上拉链,“……你爸喜欢什么口味的?”

      “枣泥的。”纪于说,“我妈以前喜欢买。”

      尚静姝拉行李箱的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买对了。”

      火车上她靠着窗没怎么说话。

      纪于坐在旁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对他笑一下。

      到的时候接近中午,纪于家的楼道还是那个老样子,飘着隔壁炒菜的油烟气。

      纪于掏钥匙开门,尚静姝站在他身后。

      紧张?”

      “不紧张。”尚静姝说。

      门开了。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围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开门声偏过头来。

      她个子不高,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眼尾的纹路很深。

      “到了?正好,鱼快好了。”

      是纪于的母亲。

      尚静姝站在玄关换鞋,手里的袋子被她接了过去:“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她接过尚静姝手里的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纪于父亲正站在客厅茶几旁边摆碗筷。

      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尚静姝身上停了一下:“洗手吃饭。”

      尚静姝洗了手,刚要往餐桌那边走,纪于的母亲端着最后那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尚静姝:“你坐在纪于旁边吧,那个位置靠窗亮堂。”

      午饭是三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萝卜汤,都是家常菜。

      纪于的母亲坐在纪于父亲旁边。

      她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到电视柜那边翻了翻。随即拿回来一个深蓝色小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尚静姝碗边,坐下之后说:“打开看看。”

      尚静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纪于一眼。

      纪于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细链子,吊坠是一小片叶子形状的玉坠,通透的淡绿色。

      “这个是我年轻的时候戴的,”纪于的母亲说,“后来不戴了,一直放着。你戴着吧,玉养人,也压得住。”

      尚静姝握着那条链子。

      她低着头,嗓子有点紧:“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纪于的母亲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鱼,鱼凉了腥。”

      尚静姝低头把那块鱼肉吃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那片玉叶子映得透亮。

      纪于的母亲又开始说别的了。

      尚静姝听着,间或点头或回答,碗里的菜一直没空过。

      吃到一半,纪于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尚静姝碗里。

      尚静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谢谢叔叔。”

      饭后,纪于母亲说碗她来洗,让纪于带尚静姝出去转转。

      尚静姝本来想留下来帮忙,纪于已经拉住了她手腕,朝门口偏了偏头:“走吧,我妈洗得比你快。”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洗得有多慢一样。”尚静姝被拽着往门口走,嘴里还在嘟囔。

      “上次你在我那儿洗碗,洗了半小时,最后还碎了一个。”

      “那是那个碗太滑了!”

      尚静姝被他拉到了玄关,低头弯腰系鞋带。

      余光瞥见纪于已经把她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了。抖开,举着等她伸手。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乖乖转身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纪于从后面帮她把领子翻出来。

      他低头拍了拍她肩头:“走。”

      沂市冬天的午后不冷,太阳黄黄的,照在老小区的院墙上。

      两个人拐过两栋楼之间窄窄的过道,拐出来是一条沿河的步道。

      河不宽,水呈碧绿色,岸边种着一排落光了叶子的柳树,枝条细细地垂着,在风里轻晃。

      “你以前走这儿上学?”尚静姝问。

      “高二之前走这条路,”纪于说,“后来换了个门,就改走大路了。”

      “为什么换?”

      “那条路绕远,多五分钟。”

      “五分钟你就嫌远?”

      “嫌。”纪于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不嫌了。现在跟你走,多远都行。”

      尚静姝偏过头假装在看河面上的水鸟,嘴角没压住,耳尖慢慢红了。

      两个人沿着河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走到一座小桥的时候,纪于停下来,指了指桥对面亮着招牌的小店:“等我一下,买个东西。”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烤奶出来了。

      “这家店烤奶很好喝。”纪于把手插回口袋里,看着她低头喝了一口。

      她捧着杯子抬头,嘴唇上沾了一点水光。

      纪于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两秒。

      他伸手,用手轻轻擦了一下她上唇边缘:“沾到了。”

      尚静姝被他那一下碰,整张脸都烫了:“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明明可以用纸。”

      “没纸。”

      “你口袋里不是有纸巾吗?”

      纪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边缘露出来的半截纸巾,目光坦然:“哦,忘了。”

      她低着头假装在专心喝烤奶,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嘴角偷笑。

      纪于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喝慢点。烫。”

      尚静姝正想说“不烫”,他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他伸手把烤奶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到桥栏上。

      然后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弧度漾开。

      “尚静姝,”他说,“你今天是不是偷涂口红了?”

      “我没有!”

      “那你嘴唇为什么那么红?”

      “我那是冻的!”

      “哦,”他拖了长音,“冻的。”

      他往她那边又靠了半步。

      两人挨得极近,气息落在她唇上方的皮肤上。

      温热。

      “那我帮你暖一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带着笑意。

      尚静姝还没回答,他已经吻了下来。

      嘴唇相贴,有些微凉。慢慢变热了。

      他的嘴唇在她的唇上停着,微微移动,很慢。含着她下唇,反复轻吮,像在品尝。

      桥下有水声,风穿过光秃秃的柳枝发出声响。

      他的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落在她腰侧,慢慢收紧。

      很久,退开。

      他的鼻尖蹭一下她,嘴角弯着:“还冻吗?”

      尚静姝睁眼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的脸:“……不冻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

      他伸手把那杯桥栏上的烤奶拿回来,重新放进她手里,杯壁还是热的:“走吧,回去喝甜汤。”

      两个人走下桥的时候她被他牵着,手指紧扣。

      她握着那杯还剩大半的烤奶,被他牵着走完剩下的路,掌心慢慢回温。

      回到楼下的时候,楼道里飘着红糖和红薯熬在一起的甜味。

      纪于母亲听到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正好,甜汤刚出锅。”

      尚静姝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除了甜汤,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蛋糕。

      蛋糕是牛油果绿色,顶部铺一圈牛油果切片,摆成了花朵的样子,撒满点缀小花,极其好看。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22。

      蛋糕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尚静姝,生日快乐。明年还来。”

      纪于母亲端着两碗甜汤走出来,看到她在看卡片,笑了一下:“你叔写的。”

      纪于父亲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走到茶几旁边把蜡烛点了。

      “许个愿。”他说。

      尚静姝看着那根跳动的蜡烛,橘色的光映在她瞳孔里。

      她把双手交握在胸前,闭上眼。

      再次睁开。

      纪于母亲把蛋糕切了,第一块给了尚静姝。

      蛋糕很绵密,奶油在舌尖化开,尚静姝总感觉像在吃冰淇淋。

      一口下去,口味很丰富,有牛油果的清爽香甜,还有芝士的浓郁醇厚,不太甜,底部饼干很酥脆。

      各种口味在尚静姝口腔里混合,格外香甜。

      “好吃。”她说。

      “那多吃点,管够。”

      尚静姝低头又吃了一口,纪于的手闯入视线。

      叉她盘子里一片牛油果。

      她看了他一眼,一脸懵逼。

      他已经塞进嘴里了,面不改色:“你许什么愿了?”

      “不告诉你。”

      纪于母亲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甜汤碗喝了一口。

      尚静姝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见了。

      吃完蛋糕尚静姝主动去收拾餐桌,纪于母亲按住了她的手:“你坐着,让纪于去。”

      尚静姝靠着沙发背,听着那些琐碎的家常话,感觉这个家氛围很好。

      她低头看那张刚放在桌上的卡片,写着“明年还来”。

      明年还来。

      是纪于父亲亲自写的。写给她的。

      就在这时,纪于他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把卡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茶几上。

      偏过头,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明年还来。”

      带着温热的吐息,尚静姝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又红了。

      她偏过头想瞪他,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尚静姝,”他说,“跟我来一下。”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尚静姝看着那只手,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把她带进了自己房间。

      门虚掩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摆着几本高中时候的参考书。

      尚静姝站在房间中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纪于的房间跟她想象中差不多,不算乱,也不算太整齐。

      她走过去摸了摸桌沿:“你高中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的?”

      “嗯。”

      尚静姝回头看他。

      纪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在他房间里走动。

      她伸手翻了翻桌上那摞旧书,翻到最下面一本的时候,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滑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穿着校服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自己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拍的。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举着照片问他。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把照片拿过去看了一眼,又夹回那本书里,“运动会当时顺手拍的。”

      尚静姝低头看去,书页之间不止一张照片的边缘露出来。

      她伸手想翻开,被纪于按住了手背。

      “别看了,”他说,“都是很丑的角度。”

      “我自己看看有多丑。”

      “不行。”

      尚静姝被他按着手背,没法再翻。

      她抬头看他。

      两人挨得很近。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去,落在她唇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重新看她。

      “尚静姝,”他说,“你今天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猛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很烫。

      纪于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低头,嘴唇落在她耳尖上,随即立刻离开。

      尚静姝被他那一下弄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被碰过的那一点像被火苗燎了一下,余温沿着耳廓,蔓延到脸颊、脖颈,一路烧下去。

      他的膝盖抵着她,把她往书桌边沿轻轻一顶。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撞到桌子。

      她整个人被夹在书桌和他之间。

      “你躲什么?”他的声音压低。

      “我……”

      他往前了一点点,几乎没有移动,只是撑在她身侧的那只手往里收了点。

      把她能侧身出去的空隙封住。

      尚静姝的呼吸乱起来,胸口轻轻地起伏着。

      他吻下来了。

      比刚才在桥上重了一点。

      刚开始是很浪漫又温柔的吮,然后随着舌尖的探入,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拖着她的后脑勺,吻的很凶。

      尚静姝闭着眼,背靠着桌沿。

      结束后,她的嘴唇有点发麻。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再不走我妈该以为我们在房间里干什么了。”

      两个人走出房间的时候纪于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甜汤的香气还在,纪于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茶几上的碟子里已经堆了小半碗。

      纪于走过去,把甜汤端起来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

      “叮——”

      他端到她面前,“喝吧,热的。”

      尚静姝接过碗,瓷碗壁烫烫的,握着刚好暖手。

      红薯和红糖煮得软烂,糖水是琥珀色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红薯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留下一团温暖。

      纪于也端了一碗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低头喝甜汤。

      纪于母亲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剥花生。场面温馨。

      尚静姝喝完甜汤,抬头看到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

      街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说:“阿姨,叔叔,我该走了。”

      纪于父亲从沙发那头递过来一个红包,薄薄的:“生日要拿红。不多,图个吉利。”

      尚静姝看着那只红包,又看了看纪于父亲的脸。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角的纹路比三年前深了一些。

      她接过来,说:“谢谢叔叔。”

      门口换鞋的时候纪于已经先推开了门,楼道的灯亮着。

      尚静姝背着包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纪于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朝她摆了摆手,纪于父亲站着看着她。

      她走出去,纪于在后面带上了门。

      楼梯间里飘着别家做饭的油烟气,她走在前面,纪于走在后面。

      这大概是她过过最开心的生日。

      而今后,她会永远记得今天。

      ——

      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周末,大三下学期快结束,还没放暑假。

      傍晚的风吹过。

      尚静姝和纪于约了去逛一个花市。

      尚静姝从宿舍出发,骑着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才到。

      纪于比她早到,站在花市门口的树荫底下等她。

      两个人掀了棉帘子进去,花市里比外面凉快,大棚顶上挂着大风扇。

      逛到一半,尚静姝停下来,歪了歪脑袋:“今天我们来换一下身份吧。”

      纪于愣了一下:“换什么?”

      “换身份啊,今天你当尚静姝,我当纪于。”

      尚静姝说完就把刚挑好的绿萝塞到他怀里,双手插兜,下巴微微一抬,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走吧,尚静姝。”

      纪于宠溺一笑。他把绿萝换了个姿势抱着:“……走啊,纪于。”

      尚静姝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扮演那个步子比她快的人。

      而他跟在她身后,抱着绿萝,偶尔伸手帮她拨开旁边垂下来的枝条。

      这个动作他已经习惯了,以至于一时忘了“现在他才是尚静姝”这回事。

      尚静姝回头看他一眼,他反应过来,把手缩回去了。

      “尚静姝就不帮我拨了?”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拨。”

      然后继续伸手帮她拨开枝条。

      被那句“尚静姝“提醒,动作别捏了一点,不太自在。

      逛到那家店门口,摆着一大桶白色的风铃花,细长的花茎,花瓣微垂,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尚静姝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问店主。

      “风铃花,白色,夏天开得最好。”

      她又碰了一下,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了颤,像个铃铛。

      “好看,”她随口说,指尖顺着花瓣的弧度滑下来,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了。

      店主在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养得好能开到秋天呢。”

      纪于从那桶花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看。

      他抱着绿萝跟上她。

      那天他们买了两盆绿萝和一盆薄荷。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花市门口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尚静姝把薄荷捧在手里,凑近闻了一下,回头冲他笑。

      纪于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在暮色和路灯交界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小朋友,你比花好看多了。”

      尚静姝愣了一下,手还捧着薄荷盆。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假装摆弄薄荷的叶子,耳朵尖红了一小块:“……你突然说什么呢。今天你才是尚静姝,应该说点闺秀的话。”

      纪于沉默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那个风铃花,养得好能开到秋天。”

      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薄荷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在他面前摊开。

      “走吧,纪于,带你回去。”

      他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行。”

      尚静姝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路边有个推车在卖烤肠,香气扑鼻。

      纪于在她身后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想吃?”

      尚静姝回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有点。”

      “我去买。”

      他转身朝那个推车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大,衣角被风吹起来。

      他在摊位前站定,弯腰跟老板说话,侧过身,低头掏手机付钱。

      另一只手抱着绿萝,画面有些好笑。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少年身材极好,背影修长。穿着宽松的黑t恤,下面配上牛仔裤,透出一丝慵懒的少年感。

      他侧着脸,尚静姝能看见他低头玩手机的动作。

      尚静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恍惚间她想起高考前一天晚上。

      那天,她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余光里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影,黑T恤,靠在墙边。

      那天晚上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其实她想回头去看是不是他。

      但当时殷然在前面等她,她在原地停了两三秒,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现在她站在花市的路边,看着纪于站在烤肠摊前面等她。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很多年前走廊尽头那个模糊的轮廓,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她没能确认。

      现在她不用确认了。

      纪于拿着两根烤肠走回来了,一根递给她:“辣的不辣的?”

      “不辣的。”尚静姝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纪于也咬了一口自己那根,两个人就这样一手抱植物一手拿烤肠,并排往车站方向走。

      “纪于。”

      “嗯?”

      “你高考前一天晚上,是不是站在楼梯口那儿过?”

      纪于嚼烤肠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路灯在他眼睛里亮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看到你了。”尚静姝说,“没看清脸,但看到有人站那儿。”

      纪于“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过了几秒才说:“站了一会儿。”

      尚静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站了多久?”

      “没算。”他说,“你们班人走得差不多了,就站了一会儿。”

      尚静姝忽然停下来了。

      纪于走出去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看她。

      路灯在她背后亮着,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他问。

      尚静姝站在那里,没有动。

      时隔多年,她才知道那天他站在那里等了多久。

      等她们班的人走完,等她出来,等她路过,等她低头抹眼泪的时候能看到她。

      然后离开。

      他等了她那么久,久到她和殷然从教室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下了楼,他还没走。

      等到的也不过是她低着头擦眼泪的背影。

      “你当时怎么不叫我一声?”

      “明天就考试了。”纪于说,“不如让你早点回去。”

      他说完补了一句:“而且你当时在哭,叫你你也听不见。”

      尚静姝低着头。

      “后来我走过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说,“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清,就走了。”

      如果当时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一定走回去。

      “下次如果看到你站在哪儿,我会走过去。”

      纪于没有接话。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里。

      他走回她旁边的时候说:“不用你走过来。下次我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应,就转身继续往车站走了。

      尚静姝想起高三那天晚上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的那一瞬。

      如果当时她回头了,她会看到一个站在墙边的人,看到他在夜色里抿着唇,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

      她走了他也没走。

      他等了那么久,等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她低头擦眼泪的背影。

      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话,时隔多年,在路边一盏昏黄的灯底下,终于落进她的耳朵里。

      在花市的路边,在江风里,在他还站在她身边的每一个时刻,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和很多年前一样。

      晚上回宿舍,尚静姝心情很好。

      她最近刷到一个烟熏妆教程,觉得很酷,一直想试试。

      趁着室友们还没回来,她对着手机里的美妆视频,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镜子里的自己让尚静姝有点陌生。

      眼尾晕染开的深灰色眼影,带着一点微闪的细粉,眼线微微上挑,配合着她本来就很出挑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凌厉和冷艳感。

      她自己还挺满意的,就是……有点不习惯。

      宿舍门被推开,刘絮妍回来了。

      尚静姝虽没有另外两个那么熟,却也算不错。

      她觉得不错。

      刘絮妍比较慢热,但是人挺好,脾气也特别好。

      尚静姝转过头,有些忐忑又带着点小得意,问:“怎么样?我刚刚学的烟熏妆!”

      话音一落,她看到刘絮妍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尚静姝心里“咯噔”一下。

      那反应太平淡了。连一句评价都没有。

      是不是……很难看?很突兀?像熊猫眼?

      她赶紧转回镜子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刚刚还觉得挺酷的眼妆,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好像下手太重了,像被人揍了一拳。

      她讪讪地笑了笑,给自己找补:“感觉……好像有点奇怪哈?可能是第一次画,不太熟练……”

      刘絮妍依旧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尚静姝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小得意彻底熄了火。

      她默默地卸了妆,把那些眼影盘收进抽屉。

      再也没提过烟熏妆这件事。

      直到几个月后。

      蔡嘉怡:“诶,前几天我看到你在化烟熏妆,我当时路过你们宿舍门口,正好看到你对着镜子臭美,我靠,我当时就想冲进去说‘姐妹你这妆也太绝了’!”

      尚静姝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蔡嘉怡用力点头:“当然看到了!那个眼妆把你的眼型衬得特别好看,又冷又酷的,当时我就惊了。后来还想问你怎么化的,结果一直忘了。”

      “真的好看?”

      “骗你干嘛!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样子呢!你后来怎么没画过?太可惜了!你要是化那个妆,估计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百!”

      尚静姝想起那天。

      “怎么啦?”蔡嘉怡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我说错话了?”

      尚静姝回过神,笑了笑,摇头:“没有。就是……突然想试试了。”

      “真的?那改天你画给我看!我帮你拍照片!”

      “好。”

      那天晚上回去,尚静姝翻出压在抽屉最里面的那盘眼影。

      打开,还有淡淡的粉质味。

      她坐在镜子前,一笔一笔地重新画上去。

      画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纪于。

      “好看吗?”

      三秒后,纪于回复:“……别发给别人看。”

      尚静姝盯着那五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尚静姝拍了张完整的自拍,发给了蔡嘉怡:“画好了。”

      蔡嘉怡秒回:“卧槽!!太好看了!!!我就说吧!!!”

      尚静姝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感叹号,嘴角弯弯的。

      心里那根扎了许久的小刺,终于落了地。

      原来,有些人不想让你发光,所以他们会沉默,用面无表情告诉你“你不过如此”。

      尚静姝不是傻子。

      这些年,自己偶尔早起化妆,那个刘絮妍就会把翻书的声音弄得很大。

      自己买了件新裙子穿出去,回来时对方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然后什么都没说。

      她不是没察觉。她只是不想往那方面想。

      她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多一点善意总是好的。

      她性格大大咧咧,不太喜欢把人往坏处揣测。

      她宁愿相信那个晚上对方只是累了,或者心情不好,所以没有兴致评价她的妆容。

      可是。

      原来有人不想看到她在发光。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闷。

      她坐在宿舍床上,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刘絮妍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尚静姝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

      尚静姝不是圣母,也不是不在乎。

      被人这样对待,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她更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

      每个人都有不容易的时候。

      每个人都有过那么一瞬,看到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心里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她也有过。

      看到别人家庭圆满时,看到别人父母接送时,她心里也不是没有过那种涩涩的滋味。

      尚静姝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站起来,鼓起勇气走到那个刘絮妍旁边:“哎,上次那个烟熏妆,我自己后来看了看,觉得还凑合。下次要是再画,你帮我看看呗?我觉得你审美一直挺在线的。”

      刘絮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行啊。”对方笑了。

      尚静姝也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带着小小恶意的人。

      有些人是因为自卑,有些人是因为不甘,有些人只是太累了,把自己的情绪迁怒到了别人身上。

      那些恶意不大,不让人伤筋动骨,却也足够让人不舒服。

      她可以选择不原谅,她也有那个权利。

      但她选择原谅。

      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一点小小的嫉妒,变成自己心里长出的一根刺。

      她不想变成一个因为别人的态度而耿耿于怀的人。

      她还想继续相信这个世界上,善意比恶意多。

      想到这,她给纪于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心情挺好的。”

      “为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说:“因为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度一点点。”

      窗外月光很好,她躺在床上,笑起来。

      心里那块堵了两天的棉花,终于散开。

      嫉妒是人之常情,但原谅,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为这个选择,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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