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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窒息 更是在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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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尚静姝没有哭。
她只是僵硬地被他抱着。
她的眼泪,似乎在那年夏天奶奶的灵堂前,就已经流干了。
接下来的日子,尚静姝极为消沉。
她不去上课,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宿舍的床上,拉紧床帘,缩在黑暗里。
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食物。
纪于每天打来的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直到冷掉。
她有时会拿起手机,翻看和殷然的聊天记录。
看着那些曾经鲜活有趣的对话,看着殷然发来的可爱表情包,看着她们一起规划未来的傻话……
看着看着,她会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和殷然在一起的片段:高中时一起趴在走廊栏杆上看夕阳。
分享一副耳机听歌。
在北京后海,殷然看出她的强颜欢笑,轻声安慰。
生日那天,她卡零点给她发小作文。
小然,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你说你喜欢天文,喜欢星空,现在,你是不是也变成了一颗星星?
可是……我看不到你了。
北京的天空,没有沂市的星星亮。
翌日早上,尚静姝还躺在床上。
窗帘拉着,屋里是暗的。
她侧躺着,脸朝墙,被子裹到肩膀。
纪于进了她宿舍。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掀了一下被角。
“起来,出去走走。”
尚静姝没有动。
纪于弯腰,把被子从她肩上拉开,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上带。
她的手腕很细,没什么重量。
她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了,但没有看他。
纪于以为这样就能把她拉回来。
可他错了。
尚静姝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眼睛是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给她拿了外套,她穿了。
给她拿了鞋,她也穿了。
她跟着他走出宿舍楼,步子很慢,拖在地上。
纪于跟她说话,很多很多。
都是学校里的事。
哪门课换了老师,食堂新开了一个窗口。
她听着,没有回应。
走了两圈之后,他说:“那边有个椅子,坐一下。”
尚静姝去坐。
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人偶。
下午,他带她去了学校附近那家奶茶店。
她以前非常喜欢喝它家的多肉葡萄,每次都点。
他点了一杯,端到她面前。
把吸管插好,递到她手边。
她没接。
他握着那杯奶茶,隔着桌面递到她唇边。
吸管凑近她嘴唇。
尚静姝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面很红。
眼镜第一次有了聚焦。
仿佛灵魂终于从很远的地方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纪于,没用的。”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桌面,落回他手里那杯奶茶上:“什么都没用了。”
那句话像刀割在纪于心上。
纪于把奶茶放在桌面上。
那杯奶茶在他手边慢慢变凉,他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看着她消瘦的侧脸,心疼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坐在他面前,但他够不到她。
她走了很远,他追不上。
尚静姝的世界,刚刚因为他的爱和大学的生活而透进光亮,就再次被黑暗笼罩。
而他,纪于,没有任何办法。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手撑着额头,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尚静姝沉入了海底。
这是她对自己状态的形容。
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海水,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看不见光。
曾经那个充满活力的女生,现在像个幽灵。
尚静姝很久没有去上课。
手机响了。
纪于,她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之后,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消息:“尚静姝,回我一下。”
纪于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只能每天通过这种方式,试图让她走出来。
她看着那条消息在锁屏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滑走了,锁屏变回默认的画面。
她把手机拿起来塞到了枕头底下。
十点的时候辅导员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接,后来巫羽恬发消息说辅导员在问她怎么没来上课,让她回个话。
她看着那条消息:“身体不舒服。”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个:“请假。”然后把手机扔到床尾。
中午赵可楹和巫羽恬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早上那个姿势。
她们把带回来的午饭放在她桌上,又把她早上那袋没动的包子收走了。
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重新关上。
尚静姝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动静,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入眼是天花板,昏暗。窗帘把光滤掉大半。
她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桌角那袋新放下的午饭上。
塑料袋外面套着外卖袋,封口贴了标签,上面印着“番茄牛腩饭”几个字。
她记得自己以前挺喜欢吃这家。
翌日早上。
宿舍的光线完全靠门缝底下那一线透进来的走廊灯光,昏昏暗暗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
七点多的闹钟,尚静姝没有关,就让它一直响,直到自动停掉。
手机被她塞在枕头底下,她伸手进去摸到的时候。
屏幕是黑的,按了一下没反应,大概是没电了。
她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懒得找充电线。
九点多的时候赵可楹她们出门了,走之前在她床前站了一会儿。
尚静姝感觉到了那道影子停在自己面前,但她没有睁眼。
后来巫羽恬轻声:“水放在你桌上了,杯子旁边。”
脚步声远了。
尚静姝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底部那条缝挪到了地板上更远的位置。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动。
没有意义的动作。
她的人生好像也是这样。
毫无意义。
桌上除了水,还多了一盒粥。
粥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她没走近也看不清写了什么。
晚饭的饭盒又被放到了桌上,这次是一份清淡的青菜炒饭。
和之前那份粥并排摆着。
青菜炒饭上面同样压了一张纸条。
第四天早上,纪于出现在宿舍楼下。
是巫羽恬告诉她的。
巫羽恬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然后才开口,声音小心:“纪于来了,在楼下。他让我把这个带上来。”
她把饭盒放到那些已经堆了两天的旧饭盒旁边,塑料盖子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尚静姝在被子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巫羽恬站了片刻,又说:“他好像七点多就在那儿了。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尚静姝听着,没有反应。
见状,巫羽恬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她听见楼道里巫羽恬和赵可楹在低声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过了一阵子,她听到楼下好像有人在喊谁的名字,隔了四层楼,声音变薄了,听不清楚。
她没有起身去看。
那天中午纪于又来了。
下午也来了。
傍晚,巫羽恬把第三个饭盒放在桌上:“他今天来了三次了。你不去看看吗?他说你如果醒了,看一下纸条。”
桌上的饭盒越堆越多。
最底下那盒番茄牛腩饭已经放了两天多了,隐约有一股不太新鲜的气味透出来。
尚静姝躺在床上,能闻到那个味道,混在宿舍潮湿的空气里,说不上是酸还是馊。
尚静姝还是没有吃饭。
尚静姝知道自己这样不对,是在糟蹋自己,更是在折磨纪于。
但她控制不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尚静姝蜷在床上,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心里空洞洞的。
室友们都不在,宿舍很安静。
她忽然想起,纪于今天好像还没走?
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撩开窗帘的一角,偷偷向下望去。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线模糊了视线。
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纪于没带伞,也没找地方躲雨,就那样直挺挺站在老槐树下,任由雨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他毫不在意,只是固执的仰着头。
那一瞬间,尚静姝的心脏被撞了一下。
好疼。
酸涩感猛地冲上鼻尖,视线迅速模糊。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这个傻子!
这个天下第一号大傻子!
下这么大的雨,他不知道躲一躲吗?
他以为他是铁打的吗?
她看着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坚实的轮廓。
心疼、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多重情绪缠绕她的心。
她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转身,踉跄着冲下楼去。
连鞋都忘了穿。
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宿舍楼门口,赤脚踩在地面上。
纪于显然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下来。
两人隔着倾盆大雨对视着。
尚静姝看着眼前这个落汤鸡一样的少年,千言万语梗在喉咙口。
她红着眼圈,带着哭腔吼了一句:“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纪于眨了眨被雨水糊住的眼睛,确认这不是幻觉,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点傻气。
他几步冲上台阶,站到屋檐下,带进来点凉气。
“你……你下来干嘛?快回去,别冻着了。”他看着她赤着的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焦急。
反而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更需要关心的人。
尚静姝没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触手一片湿冷。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啊!下这么大雨不会躲吗!”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把他往楼里拉。
宿管阿姨大概是被惊动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是纪于和哭得稀里哗啦的尚静姝,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又缩了回去。
纪于是这里的常客,阿姨早就眼熟了。
尚静姝把纪于拉到楼梯间的避风处,看着他浑身滴水的狼狈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手忙脚乱,想找东西给他擦擦,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带。
纪于却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狼狈。
他只是看着她哭,眼神温柔。
他伸出手,用有些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别哭了……我没事。你肯下来见我,我就……一点都不冷了。”
尚静姝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睛却亮。
里面还倒映着她哭鼻子的傻样。
那一刻,包裹着尚静姝的冰层,仿佛被这傻子的体温和眼神,凿开了裂缝。
那天晚上,她吃了一整盒纪于送来的饭。
是蛋炒饭。
饭盒盖子上照例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的蛋炒饭多放了一个蛋,你以前说这样香。”
她坐在桌前,把那盒饭打开了,白气冒出来的时候裹着蛋香和葱香。
她拿起勺子,舀了第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舀了一口。
直到她把整盒饭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把空饭盒放进水池里冲了冲水,叠在窗台上等回头一起扔掉。
第十天傍晚,纪于出现在宿舍楼下。
尚静姝透过那半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他。
她本来是站在窗边接水的,热水瓶放在脚边,她端着杯子抬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楼下。
那棵老槐树还绿着,叶子比前些日子黄了一些,纪于就站在树下,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正仰头看着这边。
隔了四层楼的距离,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了。
尚静姝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
放下杯子,转身下了楼。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尚静姝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站那儿多久了?”
“没多久。”纪于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刚到。”
尚静姝:“走走?”
纪于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沿着宿舍区的小路,慢慢朝操场那个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不大,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那点残香。
他们走得不算快,并肩却不会碰到彼此手臂。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路边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羽毛球,球拍击球的声响传来又远去。
尚静姝走了一会儿,脚步开始有些不稳,大概是长时间躺着的原因,腿有点发软。
她身体微微晃。
见状,纪于稍微靠近了半步,手肘轻碰她的手臂。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大了些。
尚静姝缩了一下肩膀,几乎是同时,一件外套从侧面盖了上来。
带着纪于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气味,落在她肩上。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只剩一件薄薄的T恤。
她还没开口,他就说:“我不冷。”
那天他们在校园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从宿舍区走到操场,又从操场绕到图书馆后面那条人少的小路,最后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山坡上坐了下来。
山坡上的草已经有些黄了,坐下去的时候枯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尚静姝抱着膝盖,纪于坐在她旁边。
两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正在慢慢暗下去。
尚静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片渐沉的暮色,忽然开口:“纪于。”
“嗯。”
“你说……小然会怪我吗?”
纪于侧过头来看她。
傍晚的光线在他脸上映出暖色的边缘,他看着她:“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在她走之前,多陪她说说话。怪我现在这么不争气。”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纪于转回去看着天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会怪你。”
“她只会希望你好好的。”
他伸出手,朝西边天空指了指:“你看那颗星星。”
尚静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天还没有全黑,但东边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颗亮星已经浮现出来了。
孤零零的,却格外的清楚。
她想起殷然喜欢星星。
殷然说过,晚上在阳台上能看见猎户座,但是城里的光太亮了,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
眼泪涌上来。
她不知道那是第几次因为殷然哭。
它们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盖上,浸湿了牛仔裤的布料。
尚静姝歪了歪身体,把头靠了过去。
纪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肩膀那块肌肉绷紧。
他从她背后伸出手,绕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另一侧肩膀,虚搭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天边的橘红色逐渐收窄成一条线,然后彻底被墨蓝色吞没。
那颗星星变得更亮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尚静姝靠着他肩膀,忽然开口:“纪于,我好像……有点饿了。”
纪于没动。
尚静姝感觉到搭在自己肩头那只手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他停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努力平静:“……想吃什么?”
“食堂的糖醋里脊,你上次说新出的那个。”
纪于立刻就要站起来,动作很快。
尚静姝肩膀抖了一下,他又赶紧稳住:“好,你坐着别动,我马上去。”
他把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拉链往上提了几寸,“穿着,晚上凉。”
说完他已经起身了,转身往山坡下跑,跑了几步又忽然折回来,弯腰:“坐着别动,我很快。”
他的身影沿着小路往下跑,穿过操场边那道门,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尚静姝把他的衣服领口往上提了提,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气。
日历不停地翻,时间不停地走。
熬到天气转暖,熬到疫情结束。
尚静姝回了一趟沂市。
殷然的父母让她去家里坐坐,说有些东西留给她。
她去了。
坐在殷然房间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只纸箱。
殷然的母亲走进来,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她面前。
打开来看,是一条紫藤花手链,淡紫色的水晶花瓣,银链子。
和尚静姝当年送出去的那条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条手链,手没有伸出去。
喉咙发紧。
殷然的母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从那扇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
盒子里面放了一个香包,手链旁边还有一个小纸条。
尚静姝拿起小纸条。
“生日快乐,尚静姝。Best friends forever.”
眼泪没有征兆地掉下来,落在银链子上,沿着那朵淡紫色的水晶花瓣滑下去,落进掌心里。
那行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认真。
她想起高三那年她在殷然旁边给她系手链。两人约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攥着那条手链,眼泪越掉越急。
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那年在紫藤花架下,她说过“一辈子”。
但谁也没想到,她的一辈子会这么短。
那一年的紫藤花手链,不止她一个人,想到了永远。
只是花期太短,永远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