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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黑暗 这醋坛子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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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寒假,尚静姝没有回沂市。
此时是2020年,疫情爆发。
学校封了,她困在宿舍。
整栋楼空了大半,走廊里一天到晚没有人走动。
二月二十号。
醒来时,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三张空床铺的床板光秃秃。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枕头底下压着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殷然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卡在零点的:“生日快乐”
第二条是一个小作文:
To尚静姝: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个小作文,感觉有点尴尬,有点无从下手。
你是我见过最爱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特别漂亮。可我也知道,那些笑容背后,不总是晴朗。你很坚韧,很勇敢。我希望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次笑,都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你对我说过很多次“没事”。说的时候,脸上总挂着笑。可我能看出,有时候的没事是假的。我不用你解释,我就能看懂你。你也不用解释,你就能看懂我。这种朋友一辈子遇不到几个。很幸运,我遇到你了。
你对我真的很好。我生日时,你送的手链我至今戴着。你会为了陪我过生日,不远千里跑来见我。那天你突然问我,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吗,我想认真告诉你——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你总是不大自信。我想让你知道,你真的很好。你是我见过最漂亮也最善良的女生,你很优秀。现在你考去了北京,我发自内心为你高兴。希望你往后的路,都顺顺当当,开开心心。
你生日许的愿望,不管是什么,我都盼它成真。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最后,我包了一个盒子给你。本来想当面给你的,但因为疫情寄不出去。等我见到你的时候再拆吧。
生日快乐。我最好的朋友。
殷然
看样子是头一天晚上写好的,卡零点发的。
尚静姝感觉眼睛有点湿润,回了个比心的表情包。
把手机放回去,起身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殷然的视频请求。
她接起来,靠在床头。
屏幕里殷然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开着,照亮她半张脸。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上次见长了一点。
“生日快乐。”殷然说。
尚静姝把手机举在面前:“你起这么早?”
“怕你一个人在宿舍待着。”殷然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我本来想去找你的。”
尚静姝没说话。
她知道殷然想说什么。
大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殷然说过,等她生日的时候会来北京。
那个约定在寒假里被反复提过几次。后来疫情来了,学校封了,跨省流动也停了。
只能暂时搁置。
“我知道,”尚静姝说,“没事。”
殷然把摄像头转了转,让尚静姝看到自己书桌。
上面有一个很小的盒子,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浅色的绳子。
“你的生日礼物。”殷然说,“快递寄不出去,我先放着。等能出门了,我寄给你。或者见面带给你。”
“你买了什么?”
“你到时候自己拆。”
尚静姝看着屏幕里那个被牛皮纸包着的盒子,小小的,放在殷然的手。
殷然把摄像头转回来,重新看着镜头。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那种安静并不尴尬。
尚静姝突然就笑了,没来由的。
殷然虽被她整蒙了,却也忍不住笑起来。
两个人就隔着屏幕傻笑好一阵,莫名其妙。
“你吃早饭了吗?”殷然笑完问,嘴角仍带着笑意。
“还没。”
“你快去吃饭吧。一个人在宿舍别饿着。”
视频挂了之后尚静姝坐了一会儿,下了床去烧水。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
看天气阴沉,看树木光秃。
手机响起来。
纪于的视频请求。
尚静姝接起来,屏幕里是纪于的脸。
他坐在自己租的书桌前,身后窗帘半拉,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头发刚洗过,还有一点潮。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镜头里他的脸凑过来。
背景虚掉了,只剩下他的眼睛和微翘的嘴角,“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尚静姝:“……没有。”
纪于笑:“你宿舍里没人?”
“嗯。”
“那我怎么忍心让小朋友一个人,我陪你吧。”
“你怎么陪?”
他那边镜头晃了一下,他站起来,离开镜头。
过一会儿重新坐回来,手里多了一根蜡烛。
“晚上八点,你开视频,我点这个。”
“点蜡烛干什么?”
“生日不都要许愿吗。”他说,“你对着它许。”
尚静姝低着头,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尚静姝:“那你现在去忙吧,晚上八点再打。”
“行。”
视频挂断之前,他坏笑:“尚静姝,今天过完之前,记得想我一次。”
晚上八点,她准时打了过去。
纪于接了,屏幕里他坐在书桌前,那根白色的蜡烛立在桌上,已经点着了。
火苗在他那边轻轻晃着,把周围的桌面照亮了。
他身后的窗帘全拉开了,外面是北京冬天光秃秃的树影和楼宇的光:“许愿吧。”
尚静姝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小会儿她睁开眼:“许完了。”
纪于把那根蜡烛拿起来,举到镜头前面。
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交错,眼睛里有火苗跳动着。
他看着镜头,目光没有落在蜡烛上,而是落在屏幕里她的方向。
他说:“那我也许一个。”
他把蜡烛放回桌上,没闭眼,看着屏幕里她的脸。
声音压得很低。
尚静姝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心上。
一阵酥麻。
“我许的愿望是——蜡烛吹灭之前,她还记得我说的那句话。”
尚静姝看着屏幕里他的脸,看着烛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
她轻轻开口:“……哪句?”
他笑:“今天过完之前,记得想我一次。”
她看着蜡烛。
直到它快要烧到底,小声说:“我许的愿是,明年生日,你能当面跟我说这句话。”
——
因着疫情寒假延长了一段时间,尚静姝和纪于每天只能通过手机交流。
天气渐暖,各个学校陆陆续续让学生返校。
尚静姝他们学校五月才返校。
小情侣太久不见,甚是想念。
周末,尚静姝趁着宿舍人少,站在宿舍镜子前面来回转了两次。
她今天粉色带细格纹的,长度在膝盖上面不少,很显腰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短衫。
巫羽恬路过看了她一眼:“好看啊,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尚静姝把裙摆往下拽了一下,“就……试试。”
巫羽恬走了之后,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对着镜子又站了一会儿。
这条裙子她其实在店里试的时候就犹豫了很久,版型是喜欢的,颜色也合适。
但她站在试衣间里低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露出来的腿,又把裙子脱下来挂回去了。
店员问她要不要包起来,她说“我再看看”,然后走了。
后来她还是回去买了。
她已经因为“觉得不安全”而放弃喜欢的衣服很久了。
高中那会儿她不敢穿太短的裙子,因为放学路上要经过一段没什么人的巷子。
尽管她知道她本身没有问题,可社会如此,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现在……
她身边有纪于。
那个总是给她足够安全感的人。
有他在,她可以安心穿自己喜欢的小裙子。
店员看到她回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付了钱把裙子装进袋子里,拎回宿舍,挂在衣柜最外面。
今天第一次穿。
五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
她从宿舍楼出来往校门口走,纪于说在那边等她。
五月的风温温的,吹在腿上有点凉,但不冷。
她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抬头挺直了背。
然后她远远看到纪于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他本来在低头看手机,心有所感,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纪于愣住了。
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里的奶茶杯轻晃。
尚静姝走着,裙子在风里微微摆起来。
纪于表情僵住,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低头,抬手捂了一下鼻子。
过了两秒他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缝,然后又飞快地抬手捂住了。
有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指边缘往下滑一点。
尚静姝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去。
他仰着头了,另一只手还在口袋里翻纸巾。
尚静姝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你干嘛呀?”
纪于接过来,低着头把鼻血擦掉,耳朵红得不像话:“……没什么。”
“没什么你流鼻血?”
他拿着纸巾捂着鼻子,偏过头不看她,耳尖红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穿这个……你穿这个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尚静姝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说话,站在旁边等他擦干净,把沾了血的纸巾接过来捏在手里,仰头看着他:“不好看吗?”
少女眉眼含笑,生的极其艳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桃花眼,小脸蛋,嘴巴也不大,唇红齿白。不笑的时候气质温柔清丽。
偏偏她爱笑,所以大多时候给人一种温柔中有一丝可爱的感觉。
纪于还捂着鼻子:“……好看。”
“那你流什么鼻血?”
“……你别问了。”他说,偏过头去。
尚静姝站在旁边,心里轻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摆,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正把最后一团纸巾从鼻子上拿下来,见没有血了,才转过头来看她。
他目光还是很亮:“好看。”
尚静姝弯了一下嘴角,把他手里的奶茶接过来。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还轻快了一点,裙摆在风里摆得更开了。
路上偶尔有目光扫过来,她以前会下意识地把裙摆往下拽一截,但今天她没有。
有些目光她发现了,却不再理会。
一件衣服,从来就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以为靠一件衣服就能定义别人的人。
如果连穿自己喜欢的衣服都要被贴上罪名,如果受害者还要反过来挨骂,如果女生连做自己、穿自己所爱的权利都没有——
那这个世界的安定,又该从何谈起?
她做过许多采访,见过太多新闻。
世上衣着得体的人,从几个月大的婴儿,到年迈的老妇,都难逃欺辱。恶魔行尽恶事,即便你一身清白,撞上他也会遍体鳞伤。
错,从来只在作恶者身上。
当衣裳卸下盔甲的分量,目光褪去尺子的锋芒。
蝴蝶本就该飞向苍穹,鸟儿又怎甘困守笼中。
凭什么任恶意疯长,而我作茧自缚?
而人生从来不会因为任何恶意而完蛋。
生活总是要继续。
走得慢一点也好,绕远路也好,只要还在往前走,就不会被困在同一个地方。
纪于从后面走上来,和她并排。
“去哪儿?”尚静姝偏头看他。
“不是说去那家新开的书店?”纪于说,“你上次提的。”
“哦对。”尚静姝想起来,前几天刷到一家书店的推送,说是装修得特别好,她顺手转给纪于。
没想到他记着。
书店在步行大概十五分钟的地方,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
梧桐叶子刚长满,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尚静姝走在梧桐树影里。
走到半路经过一个小广场,树荫底下坐着一个男生,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把吉他。
他低头翻了一页书,然后随手拨了一下琴弦。
他抬起头朝旁边等他的朋友笑了一下,带着少年的懒懒散散。
尚静姝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想起一年前的纪于。
意气风发。
纪于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那个男生那边扫了一下,收回目光,语气很淡:“刚才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尚静姝说。
纪于:“弹吉他那个。”
尚静姝笑:“你看到了还问。”
“就问你。”纪于的语气依旧懒散。
她想了想,说:“他笑起来有点像你以前。”
“以前?”
“高中那时候。你有时候就那样笑,嘴角歪一边,特别欠。”
纪于沉默了两秒:“意思我现在不欠了?”
“欠啊!还欠!”尚静姝笑。
纪于没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走快了一步,侧过身挡在她面前。
尚静姝被拦住了,抬头看他。
他站的位置正好是梧桐树影和阳光的交界处,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在阴影里。
不知是认真还是装的。
“尚静姝,”他说,“你看见一个像我的男生就停下来看,那我怎么办?”
尚静姝好笑道:“我就看了一眼。”
“一眼也是看。”
“……”
尚静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简直就离谱。
她不过就是看了那个人一眼,这也要吃醋?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爱吃醋?
纪于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看她。
过了几秒他说:“那你哄我。”
“哄你什么?”
“你刚才看他那一眼,得哄回来。”
尚静姝笑出了声。
她伸手把他挡在她面前的手拉下来,十指扣进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哄完了。”她说,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纪于被她拉着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他闷闷的声音:“那也太敷衍了。”
尚静姝头也没回:“下回补上。”
“现在补。”
尚静姝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被她拉着半截,站在路灯和树影交界的地方,直勾勾地看着她。
像一只在讨食的大型犬。
尚静姝不明白。
怎么谈个恋爱还能变人格?
尚静姝想笑:“纪于,你又不是小朋友了。”
“小朋友才不用哄。”他语气耍赖。
尚静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她往前迈了半步,靠近他,仰起头,亲了亲他的嘴角。
纪于只觉得像一瓣花落在唇边。
痒痒的。
心里一阵酥麻。
她笑:“补完了。”
纪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她,似是还没从刚才那个触碰里回过神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尚静姝,”他眼神暗了暗,还是故意板着脸,“你这样我走不动路了。”
“那就在这儿站一会儿。”尚静姝伸手重新牵住他,“反正书店一时半会又不关门。”
两个人就真的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把尚静姝的裙摆吹起一点边角。
纪于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只手伸过去,帮她压裙角,搭在她腰侧。
“走吧,”他说,恢复懒散,“再站下去天真的黑了。”
尚静姝没松手:“你走得动了?”
“你牵着我。”他还是平静的说着这种话。
他们沿着梧桐树影继续往前走。
……
那天之后,尚静姝的日子就在上课、写稿、赶选题之间一页一页翻过去了。
她加入了校报记者团,跑了几次校园新闻。
她发现自己渐渐不再那么怕开口问问题了,也不再那么怕别人看她的目光。
她和殷然保持着隔三差五发消息的习惯,一聊就聊很多。偶尔双方会意念回复。
和纪于关系一直稳定在热恋期。
暑假到了,尚静姝攒了个局。四个人,火锅。
半年没见了,殷然好像更瘦了一点。
四个人围着一口红油翻滚的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尚静姝坐在殷然旁边,纪于坐在她对面,周半许坐在殷然另一边。
吃到一半,周半许往殷然碗里夹了一块涮好的牛肉。
殷然低头吃了,周半许又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然后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一连串动作落入尚静姝眼中。
“……”
他俩这是……公共场合秀恩爱?
而且!这俩人怎么有层她看不见的结界似的!
她放下筷子,侧过身,凑过去在殷然脸颊上亲了一口。
殷然愣住了,偏头看她:“干嘛?”
“不干嘛,”尚静姝坐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夹虾滑,表情坦荡。
“你脸边上沾了辣椒油,我帮你弄掉。”
跟我斗。
殷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半许直接揽过殷然的肩膀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低头擦了擦殷然脸颊上刚才被亲过的那块地方。
他擦完把纸巾丢在桌上,抬头看了尚静姝一眼,笑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尚静姝,你吃火锅就吃火锅,别动手动脚的。”
尚静姝被他那副坦坦荡荡的“这是我的人”的表情噎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小气。”
我亲她的时候她也没躲啊。
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殷然耳朵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周半许听到了,也不恼,低头给殷然又夹了一块牛肉:“不是小气。你亲我女朋友,我总不能还给你鼓掌吧?”
殷然在他旁边红着耳朵低下头。
尚静姝看着对面这副画面,心里又酸又甜。
她掏出手机连上蓝牙音箱,翻了翻歌单,点了一首《可不可以》。
前奏响起来。
周半许给殷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殷然也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火锅店里嘈杂的人声和锅底沸腾声混在一起。
殷然和周半许对视。
尚静姝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突然想起来,高三那年元旦晚会的现场版,我手机里存了好几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挺得意的。
翻出这首来,看你还怎么不脸红。
她等着看周半许露出那种被当众揭穿旧事的窘迫表情。
周半许听了,没有像尚静姝预想的那样露出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
反而坐直了一点,偏头看了殷然,笑:“这是我当时给你表白唱的歌。”
尚静姝看着他一脸坦然把当年细节翻出来讲,感觉被反将了一军。
她本来是打算放歌调侃周半许的,结果他非但不闪躲,还直接承认了。
一副“对,我就是干了这件事,怎么着”的表情,把殷然撩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在心里承认这一局她输了。
尚静姝感觉对面那道视线又来了。
她抬头,纪于正看着她,筷子夹着一片毛肚悬在空中。
“你存这个存了好几年了?”他问。
“嗯。”
“每年都听?”
尚静姝张了张嘴。
情况不妙。
纪于低头把毛肚放进油碟里蘸了蘸:“嗯,确实唱的还不错。每年都听也正常。”
真是坏事,一下得罪俩。
还都是她惹不起的……
尚静姝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那首歌还在放着,周半许握着殷然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殷然低着头笑。
尚静姝在桌下踢了纪于一脚:“我没有。”
纪于抬头看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半许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得,这醋坛子又翻了。
从火锅店出来之后,四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了一段。
晚风迎面吹过来,把火锅味从衣服上吹散了大半。
殷然走了一会儿,“啊”了一声,步子慢了半拍:“尚静姝,我这次来太匆忙了,生日礼物忘带了。”
尚静姝偏头看她:“那你下回带来就行了,又不急。”
“不行,”殷然说,“我都买了,不给你的话,我心里会一直惦记。附近有没有商场?我重新给你挑一个吧。”
尚静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想笑。
周半许在旁边听着,低头笑了一下。
纪于走在尚静姝另一边,偏头看了一眼商场的方向:“前面确实有一个,走过去十来分钟。”
于是四个人拐了个弯,往商场的方向走。
殷然走在尚静姝旁边,伸出手臂挽住她的胳膊。
高三的夏天,她们也是这样挽着手走过了无数遍操场和走廊。
商场里灯火通明。
殷然拉着尚静姝进了一家饰品店,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周半许和纪于跟在后面。
殷然看到一排手链,拿起一根银色的递到尚静姝面前:“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尚静姝接过来看了一眼,细细的银链子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月亮吊坠,简约。
“还行,挺好看的。”她说。
殷然把链子拿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是挺好看的,但是不是有点细了……”
她低头翻了一会儿,又拿起另一条,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个呢?星星的,也挺好看。”自言自语。
殷然买东西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
还是没变。
殷然选了半天,最后选了那条星星吊坠的。
“月亮的也不错,”殷然低头又看了看那条星星吊坠,“但我觉得那个星星更适合你。你不用靠谁,自己就能一直发光。”
说完,殷然脸有些红。
尚静姝接过那条手链,银色的星星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你说得对,”她说,“像我。”她笑嘻嘻。
把链子戴在手上,银链子的搭扣她自己扣了好一会儿。
殷然伸手过来帮她扣上。
尚静姝低头转了一下手腕,那枚小小的星星在她腕间。
逛完已经是晚上了。
殷然和周半许订的酒店就在两条街外。
尚静姝本来打算和纪于各自回住处。
但走了一段路之后,殷然回头:“你明天反正没事,不如也住这边,明天早上还能一起吃饭。”
尚静姝想了想,也是。
她偏头看纪于:“你呢?”
纪于说:“可以。”
于是四个人拐进了酒店大堂。
殷然和周半许已经提前订好房间了,尚静姝和纪于各自开了一间。
同一层,隔了两道门。
电梯在五楼停下来。
四个人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尚静姝在房门口停下来刷卡。
殷然在走廊尽头道:“明天早上八点半,楼下见。”
她回头应了一声好,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她关上门,把房卡插进卡槽里,灯亮起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面落地窗。
门被敲了两下。
她走过去开了门,纪于站在门口。
“我那边空调不太对,”他说,“你这边冷吗?”
“不冷,你进来看看。”
他走进来,站在房间中间,却一直目光沉沉,看向尚静姝。
房间里很安静。
纪于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整个晚上都在看她。”
尚静姝靠在窗边:“谁?”
“殷然。”他说,“给她夹菜、亲她、陪她逛商场、挽她的手,你在她旁边待了一整个晚上。”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低沉,但尽量压着:“你今天还没亲我。”
尚静姝靠在窗台上,笑了一下。
他还在意这个。
“那你过来。”她说。
他迈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她微微踮起脚,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给你补上了。”她退回去,低头看着地面。
纪于看着她,眼神一暗,随即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分开后,他声音有点哑,微喘:“这下才算抵。”
“我只是亲了一下殷然的脸。”
“这是利息。”
说完,没等尚静姝回话,他道:“我回房间了。”
背影有些快。
对学生而言,一年里过得最快的,莫过于寒假和暑假。
这不,大二很快就开学了。
九月的北京是最好的时候。
天蓝得不像话,云薄薄地铺在天上。
周末,尚静姝和纪于约好去爬香山看红叶。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她蹲在宿舍地板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整理。
巫羽恬路过看了一眼:“你这是去爬山还是去野餐?”
尚静姝头也没抬,笑嘻嘻:“都算。”
周五晚上她去了纪于那边。
他租的房子不大,客厅里只有一个沙发、一张茶几、几本书散乱地堆在角落。
她进去。
纪于正在切水果:“我看了你那个清单。你带这么多零食,我们爬得动吗?”
“爬不动就原地坐下吃,吃完了再爬。”
他把切好的橙子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尚静姝脸上,很柔和。
她还在看攻略。
纪于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手机抽走了。
“你干嘛?”她抬起头。
“你从周三开始就在看攻略,我手机里都是你转过来的链接。”他拿着她的手机,“已经规划得差不多了,明天到了再说。”
尚静姝:“那你明天听我指挥。”
“行。”
“我说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
“行。”
“我说爬不动了就停下来吃零食。”
“行。”
他偏过头看她。
她的脸靠得很近,睫毛在灯光下有阴影。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嘴角弯了一下:“这算是贿赂吗?”
“算是提前预约明天听指挥的资格。”
第二天早上,尚静姝到纪于楼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瓶水。
两个人上了地铁。
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建筑逐渐变成大片大片的绿色,偶尔能看到几棵已经开始变黄的树。
她靠着他的肩膀,渐渐觉得有点困,眼皮往下沉。
模糊中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把她往他那边拢了拢,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些。
到了香山脚下人已经不少了。
她仰头看了一眼山顶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路牌,朝他招手:“走这边,人少。”
他跟着她拐进一条侧路,路窄,两边是密密的树,叶子半黄半绿。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喘了口气:“……这个坡怎么比我想象中陡。”
“你攻略里没写坡度?”
“写了。我选择性忽略了。”尚静姝道。
他轻笑,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着上面那段路:“你说我们爬到顶得多久?”
“一个小时吧。你那个清单上还有薯片,等会儿到了山顶正好开。”
她又喝了一口水,拧好盖子递回去,继续往上走。
他走在后面,偶尔在她脚步不稳的时候伸手虚扶一下她的背。
阳光在他们的身后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弯腰看着路边的枫叶,捡了一片,边缘是红的,中间还带着一点绿。
她捏着叶柄看了看,举起来对着光,阳光把叶片照得半透明。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把叶子收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带回去夹书里。”
纪于被她可爱逗笑:“行。”
继续往上爬了一段之后路变得平缓了一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片开阔的平地,能看到远处的山脊层层叠叠地铺开。
大自然打翻了颜料,红叶和黄叶交错着铺满整面山坡。
尚静姝靠着栏杆看着景色。
“比照片还要好看。”半晌,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她伸手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发现他没在看山。
他在看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假装看山,隔了一会儿又别回来,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
“山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热了一下。
他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她抬起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淡化了痞气。
他低头吻了她一下。
“走吧,”他说,“上面应该更好看。”
她“嗯”了一声,走在他旁边。
台阶在脚下延伸,她走着走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山顶的时候视野更开阔了。
红叶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所有山坡,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尽头。
她靠着栏杆喘匀了气,从包里掏出那包薯片撕开,朝他晃了晃:“开。”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山景,又转过身,对着他的方向举起来:“你站那边一点,我拍一张。”
他按她说的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从取景框里看他,背景是整片被染红的山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捏着她递过去的那包薯片,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她按了一下快门,画面被定格在深秋的晴空下。
她把手机放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伸到取景框里。
她踮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自拍了一张。
画面里两个人都看着镜头,女孩笑的阳光,弧度恰到好处的好看。男生的嘴角也弯着,却有藏不住的脾气和懒散。
却格外般配。
下午,他们坐在山顶的长椅上吃完了一整包薯片和一盒水果。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
回程的地铁上她尚静姝睡着了。
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但她没有睡沉。
那个曾经觉得未来很模糊的尚静姝,现在正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回一个有人等的地方。
大二那年春节,尚静姝没回沂市。
奶奶不在了,父亲那边她不太想回去,留在北京过年也没什么不好。
纪于家在沂市,他得回去。
走之前他问了她好几遍“真不跟我一起?”
尚静姝都摇了摇头
“我陪你到车站,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然后把他送上了回沂市的高铁。
她一个人在宿舍待了三天。
大年初二那天下午,她正窝在床上看剧,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沂市。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尚静姝吗?我是纪于的父亲。”
那声音和两年前一样。
尚静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从床上坐起来:“叔叔您好。”
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听说你还在北京,没回来过年。纪于这孩子,有些事情可能没跟你说清楚。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当面跟你聊聊。你方便的话,我初五到北京,可以见一面。”
尚静姝握着手机。窗外,最近几天总阴着。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您到了告诉我地址。”
挂断之后她坐在床边,发呆。
屏幕暗了又亮,她看着那个通话记录里刚才的号码。
她以为自己已经走过去了。
但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高三那天下午的感觉还是会闯入脑海。
那时候,她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就是比她好,她就是那个会拖累别人的人。
她低头看了自己手机屏幕。
几分钟前有消息,来自纪于:“到了,家里饭刚吃完”。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她将迎来什么。
初五那天,尚静姝去了纪父说的那家咖啡厅。
穿的很简单朴素,没有刻意打扮。
纪父已经在那里坐着了。
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他看到她走过来,示意她坐下。
“上次跟你说话,是我态度不太好。”他说,“后来纪于回来跟我吵了一架。”
先寒暄两句,然后切入正题。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
尚静姝没有接话。
“他说我不该找你。”纪于父亲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他说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影响他什么。这件事我后来想了一下,可能我当时确实有点着急了。”
他看着她,停顿,权衡措辞。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拆散你们。我是想看看你这个人。高三的时候你才十几岁,现在大二了,应该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尚静姝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攥紧。
他表面上是在承认错误,实际上还是在掂量她够不够格。
三年前他说她“你要注意分寸”。
实际上她和他那时最多只算朋友。
现在他说“你那时候才十几岁”。
好像她高三那年没做的事现在自动被翻篇了。
可那些话她没有忘记。
还有后来那么长时间的难过。
那些事情过去了,但没有消失。
“叔叔,您担心的事情我明白。我成绩不如他,家庭也不如他,您怕我拖他后腿。
“但我想说的是,他选我,是他自己的决定。我没有缠着他,他也没有因为我就放弃什么。
“我们一起考到的北京,这中间我没有求过他帮我什么。您说的那些话高三那年我听进去了,但后来是他自己找过来的。”
她停了一下,“您如果还是觉得我不合适,您可以跟他说。但您不用再单独找我了。”
过了好一会儿,纪父点头。
“你比高三那时候敢说话了。”
尚静姝:“那时候不敢,现在只是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和那年一样。
她站在门口把围巾裹紧了一点,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是纪于发来的消息:“我爸是不是去北京了?”
她站在雪地里回了两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他跟你说什么了?”
尚静姝想了一下,打字,“夸我比高中那会儿敢说话了。”
几秒后,弹出一条语音。
她点开。
“你本来就很敢说。是他以前没发现。”
纪于松一口气,声音压着笑意。
尚静姝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她这次没像两年前那样手抖。
她没有靠任何人,只是在这两年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一层壳。
她终于想明白,底气从来不需要别人给。
它是你自己走过了那些日子之后,一点点攒下来的。
纪父这边解决了。
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未来,似乎会更好。
然而,命运的恶意,总喜欢在人们刚刚看到一丝曙光时,再次露出狰狞的面目。
大二冬天,尚静姝刚结束一堂新闻学概论课,正和巫羽恬她们说笑着走出教学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周半许。
尚静姝有些意外。
周半许和殷然都考去了上海的一所重点大学。
虽然四人偶尔会在群里聊几句,但周半许单独给她打电话,还是头一次。
她笑着接起来,语气轻快:“喂,周大才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和小然闹矛盾,来找我当和事佬啊?”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静促的笑容僵在脸上。
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周半许?”她又叫了一声。
良久,电话那头才传来周半许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让尚静姝心里咯噔一下。
“尚静姝……”他只叫了她的名字,就再次哽住。
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几乎拿不住手机。
她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声音开始发抖:“周半许……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还是小然……小然怎么了?”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
“殷然……她……援鄂医疗队……感染了……没……没救过来……”
手机再次从尚静姝手中滑落,硬生生地砸在地面上。
所有声音都消失。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空洞。
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什么也看不见。
周半许那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她的心。
殷然?
感染?
没救过来?
那个和她约定一起到北京,分享所有少女心事的最好的朋友殷然?
她怎么会……
和“死亡”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明明去年和殷然聊天,她还跟她说等她过生日也会来陪她。
明明不久前的暑假,他们还一起吃火锅。
尚静姝记得,疫情刚爆发时,殷然说过,她作为医学生,可能随时会被征召。
她还笑着说,这是学医的使命。
尚静姝当时还回复她,让她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等她平安回来。
殷然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那竟然是她们最后一次对话。
尚静姝无法想象。
那个瘦弱的女孩,是怀着怎样的勇气,走向那个没有硝烟却无比危险的战场。
她更无法想象,病毒是如何残忍地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她和殷然的友情,是理解的、共鸣的。
她们是彼此青春里最温柔的见证者。
尚静姝慢慢蹲了下去,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有路过的同学好奇地看她,有认识的人上前询问,但她毫无反应。
此时她比失去奶奶更绝望。
因为奶奶是寿终正寝。
而殷然,她才十九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还有那么亮的星光要追逐……
凭什么?
纪于接到同学电话,疯了一样从另一个校区跑过来。
尚静姝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看着没有灵魂一样。
纪于的心被一只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快步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触她,却又怕惊扰了她。
“尚静姝……”他的声音颤抖。
尚静姝缓慢抬起头。
她看着纪于,眼神却是涣散的,跟不认识他一样。
“纪于,”她开口,“小然没了。”
平静。
纪于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了,他刚刚也接到了周半许的电话。
他无法接受,更无法想象尚静姝该如何承受。
他猛地将尚静姝紧紧搂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我知道……”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哽咽,“哭出来,尚静姝,哭出来会好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