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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墙 被子不大两 ...

  •   奶奶走后的第三周,尚静姝开始整理遗物。

      说是整理,其实大部分东西她都舍不得扔。

      只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再翻下一件。

      纪于坐在旁边帮她叠衣服,把毛衣一件件抚平,叠整齐,码进收纳袋里。

      翻到抽屉最里面的时候,尚静姝摸到了一个硬纸板卷成的小筒。

      拆开捆着的毛线绳,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奖状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奖状是尚静姝小学二年级得的“三好学生“,纸张边缘已经卷了。

      旁边那张纸展开来,上面是奶奶的字迹。

      “囡囡的奖状,2011年1月26日。老师说静姝很乘,成ji也好,就是上课爱说话。囡囡说一定会好好学习。”

      尚静姝蹲在纸箱旁边看着那几行字,手指轻轻抚过铅笔的痕迹。

      时间太久,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奶奶上过几年学,识得几个字。有些难度的不太会写就用拼音。

      乖一字也写错了。

      她看了很久,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想笑,却觉得眼眶开始发热。

      纪于伸过手来,把那张纸从她手里轻轻抽走。

      尚静姝抬头看他。

      他说:“我看看奶奶写的什么。”

      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跟纸的颜色融为一体了。

      尚静姝刚才自己都没注意到。

      纪于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念了出来:“尚静姝的生日是二月二十号。她爱吃糖……酷排骨、番茄炒蛋,不吃香菜。怕打雷……”

      他还没念完,尚静姝就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抢了回来。

      她低头看那行铅笔字,小得可怜。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眼皮和嘴唇一齐开始抖。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渗进纸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蹲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掉眼泪,肩膀轻轻耸着。

      过了很久,尚静姝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开口。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跟他说:“她连我怕打雷都记得。我都没告诉过她我什么生日爱吃什么东西……“

      纪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明知故问:“你生日哪天?”

      “二月二十号。”

      “你喜欢吃什么?”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

      “不吃什么?”

      “香菜。”

      “怕什么?”

      “……打雷。”

      纪于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头在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支笔,又撕了张便利贴,趴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写。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便利贴递过来,尚静姝接过看了一眼。

      她又看了看奶奶写的旧纸。

      两张纸,一样的字,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写了同一个人的同一件事。

      她攥着那两张纸,攥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咧了一下嘴。

      像是想哭没哭出来,结果嘴角跑偏了,成了一个很别扭的笑的弧度。

      那个笑挂在脸上,又酸又涩。

      他伸出手,把她攥纸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那张便利贴从她掌心里拿出来,翻了一面,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他把便利贴重新折好,塞进她手心:“这张也留着。”

      尚静姝低头展开看了一眼,背面写着:“尚静姝,不哭。有人记得的。”

      她攥着那两张纸,在地板上蹲了很久。

      膝盖都麻了。

      她把奶奶那张旧纸收进相册里,把纪于那张便利贴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钱包夹层。

      她站起来:“饿不饿?”

      她眼眶仍然泛红,表情平静下来。

      纪于:“饿了。”

      尚静姝:“走,买饭去。”

      纪于:“你请客。”

      尚静姝:“凭什么?”

      纪于:“凭我帮你写了张那么有用的纸条。”

      尚静姝瞪了他一眼:“……行吧。”

      她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脚绊了一下门槛。

      纪于在后面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楼下有人在炸油条,油炸的香气混着夏季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到了楼下面馆。

      两人随便点了个面,就坐在那里等待。

      谁也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

      面还是热的,汤也还在冒气,但尚静姝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怎么也吃不下。

      纪于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碗面推到她面前,把她的那碗换了过来。

      尚静姝抬头看他,他说:“你那碗比我的多两片肉。”

      “没有,一样的。”

      “我说多就是多。”

      纪于没再说什么。

      尚静姝看着他低头吃她那碗还剩大半的面条,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她把纪于那碗面拉过来,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发现比自己那碗多放了点辣椒。

      纪于知道她吃面爱放辣,所以故意换了。

      她嚼着那口面,咽下去之后又夹了第二筷。

      纪于低头吃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军训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尚静姝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先去宿舍放东西。

      夏天,烈日当头,她累的站在宿舍门口喘了口气。

      宿舍是四人间,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对。”尚静姝把行李箱拖进去,“大一新闻系的,尚静姝。”

      “我叫巫羽恬,中文系的。”短头发女生站起来帮她把箱子往空床位那边推了一下,“你是哪儿人?我浙江的。”

      “我江苏的。”

      “江苏?那离我们那边不远,”巫羽恬拍了拍手上的快递包装灰,“你是第三个到的吧,好像还有一个没来。”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耳机的女生走进来,把耳机摘下来:“呀,来了?我叫赵可楹,法学系的。你是……”

      “尚静姝,新闻系。”尚静姝说。

      “新闻系好啊,”赵可楹走到自己书桌前放下书包,“我们宿舍以后有人能写稿了。”

      她话音还没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圆脸,刘海齐眉,脸上有点雀斑,看到大家向她看来,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叫赵可楹的女孩反应过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另外一个人也笑着问她的名字。

      女生有些局促:“刘絮妍,学前教育系的。”

      闻言赵可楹看了一眼宿舍里已经到的四个人,忽然乐了:“咱们四个凑一块儿,中文、法学、新闻、学前,以后宿舍群名叫什么?文科生联盟?”

      “你学历最高,”巫羽恬说,“学前以后是教小孩儿的,听你的。”

      尚静姝站在自己那张空床前面,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她弯下腰开始铺床单,巫羽恬从旁边递过来一卷胶带:“给你,床缝边上容易掉东西,粘一条就好。”

      “谢谢。”

      铺好床之后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宿舍楼下面是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等再过一个多月就该变黄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去了食堂。尚静姝走在最旁边,听着她们聊军训的事儿,偶尔插一两句嘴,笑的时候也在笑。

      巫羽恬拉着她去打饭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家里送你来的是不是都走了?”

      “没,”尚静姝说,“我自己来的。”

      “那你挺厉害,”巫羽恬说,“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

      尚静姝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端着餐盘在赵可楹旁边坐下,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

      窗外的天还没黑透,食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巫羽恬在说军训的防晒霜要买多少倍的,赵可楹问她要不要团购。

      尚静姝听着她们说话,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

      这一切都像重新开始了一样。

      曾经那些模糊的轮廓和空无一人的走廊,都被留在了另一个城市。

      而她在这里,坐在一群刚认识的人中间,听着她们的声音。

      尚静姝开始慢慢尝试着走出阴影,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还是会偷偷掉眼泪。

      虽然身边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但纪于的存在,就像奶奶留下的一盏长明灯,温暖着她前行的路。

      军训也在这个时候开始。

      正值夏季,阳光直直地铺在操场上。

      尚静姝站在方阵里,汗水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进领口。

      站军姿的时候她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心里默数。

      “休息”。

      队伍瞬间松散下来,有人蹲下去喝水,有人瘫坐在草地上。

      军训第二天休息的时候,四个人的关系已经熟了不少。

      尚静姝蹲在树荫底下拧水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巫羽恬伸手接过去:“你手劲也太小了。”

      她手指一使劲,啪一下拧开了,拍了一下尚静姝的肩膀,“你以后要是嫁人了,你老公不得帮你拧一辈子瓶盖?”

      赵可楹在旁边笑出声:“人家找老公又不是为了拧瓶盖。”

      “那你找老公为了啥?”

      “我找老公为了让我少干点活。”

      尚静姝灌了一大口水,咽下去之后接了一句:“那我找我老公是为了让他帮我写稿子。”

      巫羽恬乐了:“你这话我记住了,以后你相亲的时候我帮你念给别人听。”

      四个人笑成一团,旁边方阵的男生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刘絮妍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拆开,挨个递给她们。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尚静姝瘫在床上发出一声惨叫:“我觉得我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赵可楹正对着镜子涂芦荟胶,头也没回:“明天还要踢正步,你早点做心理准备。”

      “我不活了。”

      “那我明天帮你占个好位置,躺地上的时候不那么硌。”

      巫羽恬从上铺探出头来:“你明天要是真倒下了,我就跟教官说你低血糖,拉你去医务室躺一上午。”

      尚静姝翻了个身看她:“你对我这么好?”

      “我主要想找个借口也去躺一躺。”

      尚静姝笑。

      第九天晚上,全团在操场拉歌。

      几千号人穿着迷彩服坐在水泥地上。

      热了一天终于等到晚风。

      各连队轮番上阵,喊口号的、唱军歌的、表演才艺的,从东边传到西边,整个操场像一个沸腾的锅。

      尚静姝坐在三连的队伍里,腿盘得有些麻了。

      她正低头偷偷给纪于发消息吐槽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不远处爆出一阵格外响亮的起哄声:“哎哎哎!那个!一排那个高的!来一个!“

      她顺着声抬头,就看到纪于被人从隔壁连队的方阵里推了出来。

      他似乎挣扎了一下,但架不住周围几个男生起哄得太卖力,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被半推半拉地送到了场地中央的临时“舞台“上。

      尚静姝看着他站在那片被手机手电筒照亮的光圈里,身姿挺拔。

      操场四周的起哄声更响了,有人鼓掌,有人在喊“唱一个!唱一个!“。

      纪于站在那里,往旁边的教官那儿说了句什么。

      教官咧嘴一笑,转身从后勤那里借了把木吉他递过来。

      他接过吉他挎好,低头调了调弦,清了几下音。

      全场安静了一些。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群。

      他在找她。

      他的目光穿过十几排人头,落在了三连方阵里那个穿着同样迷彩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女生身上。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对着话筒说:

      “唱一首,《心墙》。”

      吉他的前奏从他修长的指尖滑出来,干净而温柔。

      “一个人眺望碧海和蓝天

      “在心里面那抹灰就淡一些……”

      操场上几千人的嘈杂声渐渐收了,有人下意识地跟着轻轻打拍子。

      纪于的目光就没再移开过尚静姝。

      他就那样坦然又专注的,直直望向三连的方向,望着她坐着的位置。

      “我看见了最阳光的笑脸……“

      他的手电筒光和周围的星点围成一圈,把站在中间的他照得像一棵被光镀了边的树。

      尚静姝坐在人群里,周围的一切声音她全听不见了。

      她只能看到他,看到他的眼睛在那些手机灯光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星。

      他是故意的。

      他唱这首歌,每一句歌词,都是对着她说的。

      副歌部分他微微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晚风穿过操场,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专注的眉眼。

      他抱着吉他的姿态很松弛,手指拨弦的动作不急不缓。

      看起来似在做一件他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事。

      也许他真的排练过。

      尚静姝其实没有在听歌词。她在听的是那个声音本身。

      在北京这座城市还完全陌生的这个晚上,有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足够安全感。

      旁边,巫羽恬推了推尚静姝的胳膊,压低声音兴奋道:“他是不是在看这边?他是不是在看咱们连?”

      尚静姝没回答。

      她的耳朵已经烫得不像话了。

      唱完后,他低下头,把吉他摘下来还给教官,转身走回了一连的队伍。

      背后是排山倒海的掌声和口哨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首”。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那一瞬间,他好像会发光。

      多么耀眼的少年啊。

      拉歌结束的时候,队伍开始散了。

      尚静姝跟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到操场边缘,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纪于:“听到了?”

      尚静姝攥着手机,站在人群边缘,周围的喧闹还在,灯光晃来晃去。

      她低头打字,打打删删:“听到了。”

      那边秒回:“给你的。”然后跟了一个句号。

      她抬头看了一眼操场那边,他已经走远了,人群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但肩线挺直,步伐不紧不慢。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把聊天记录里那句“给你的”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自己埋进枕头里笑,小腿翘起晃来晃去。

      隔了一会儿,她躺着,看着天花板,感觉到眼角有一点湿。

      奶奶,我在这里挺好的。你别担心。

      ——

      十月下旬,学校统一安排心里普查。

      辅导员要根据学生处的安排,找入学心理普查中某些指标略高的同学,做一次面谈。

      尚静姝是其中一个。

      她的量表里有一项关于“近期是否经历重大生活变故”的客观勾选,她勾了“是”。

      周三的下午,尚静姝正要回宿舍,在三楼走廊遇到了辅导员。

      “尚静姝,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尚静姝回头:“老师,怎么了?”

      “你上次那个心理普查的问卷,有个别地方填得不太清楚,我跟你确认一下。”

      她走进办公室坐下。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辅导员翻了一页,“问卷上你写的挺好的,但我注意到你来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有点白。”

      “睡得还行。”

      “晚上几点能睡着?”

      “……一般十二点左右。”

      “会做梦吗?”

      尚静姝回答慢了一点:“有时候会。”

      “内容还记得吗?”

      她张嘴,又摇头:“不记得了,醒来就忘了。”

      辅导员看了她一会儿:“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提不起劲的时候?就是做什么都累,不想见人。”

      “还好吧,平时挺忙的。”

      辅导员点头,半晌:“我想推荐你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坐坐,做一次常规谈话就可以,不用有压力。这个不是针对你个人,很多同学大一都会去,学校的老师经验也很好。”

      尚静姝犹豫了一下:“好,我去一趟。”

      咨询室在学活楼二层最里面,门是浅蓝色的,门口贴着一块牌子。

      她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短发,戴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几道很浅的纹路。

      老师给她倒了杯温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很温和:“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尚静姝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手指握着杯壁,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最近感觉怎么样?”老师问。

      “挺好的。”尚静姝说,语气平稳,“能上课,能吃饭,晚上也睡得着。”

      “晚上睡得安稳吗?”

      “睡得着,”尚静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偶尔会醒,但翻个身又睡了。”

      老师没有拿什么文件,像真的在聊天一样看着她。

      “你奶奶走之前,你们聊过什么吗?”

      尚静姝低头看着杯子里慢慢变凉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聊了,”她说,“她让我别担心她,好好上大学。她说她看过我录取通知书上的校门照片了,挺气派的,等我放假回去她要听我讲学校的事。”

      老师点了点头:“她一定很为你骄傲。”

      尚静姝说:“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让这个场面显得更正常一点。

      “老师,”她开口,声音比较小,“我真的挺好的。我知道奶奶希望我过得好,所以我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就是……有时候晚上躺着,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但我觉得我能扛住。”

      老师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急不缓。

      “尚静姝同学,是吧?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尚静姝愣了一下。

      “失去重要的人之后,还能正常吃饭睡觉上课的人,有两种,”老师说,“一种是没感觉,一种是太有感觉了但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你属于后一种。”

      尚静姝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重感情的人很容易受伤,但也因为重感情,他们懂得珍惜。他们知道什么重要,什么值得放在心里。这不是缺点,只是一种特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秋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校园里桂花甜味。

      她回头看着尚静姝,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尚静姝同学,”她说,“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尚静姝抬起头看着她,一时间没说话。

      “重感情的人很善良,善良的人值得遇到好的事情。”

      老师站在窗边,风吹动她的发梢,“你奶奶如果还在,她也一定会这么跟你说。”

      尚静姝低下头,视线在水面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谢谢老师。”她说。

      “不客气。你可以随时过来坐坐,喝杯水,或者不说话也行。”

      尚静姝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尚静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奶奶坐在老家的客厅里,膝上摊着一本大学招生简章。

      指着上面那张校园全景图说:

      “囡囡,这学校真大,你可得带我好好逛逛。”

      十二月八号,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尚静姝翻了翻日历,发现距离十二月十号,也就是殷然的生日,不远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拎着小包从宿舍出来。

      包里塞着一件厚外套、一条围巾、一个巴掌大的蛋糕盒。

      里面是她提前订好的小蛋糕,芝士味的,殷然最喜欢。

      她怕蛋糕在路上被挤歪,一路都用手托着盒底。

      她换了两次地铁,在候车室坐了四十分钟,上火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四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

      她靠着车窗,外面的雪还在下,从北到南,慢慢变成了雨。

      她把蛋糕盒放在膝盖上,盒子边缘有一小块地方已经有点软了,不小心挤到了。

      她用手指轻轻扶了一下边角,继续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出了站,叫了辆车,报了殷然学校那个地址。

      车开进校门的时候她给殷然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殷然回了一个字:“没。”

      车停在宿舍楼下,她付了钱下车。

      站在门口给她发了第二条消息:“你下来一下。”

      她抱着那个蛋糕盒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下面。

      雪已经变成雨了,细细的,落在她头发上。

      她没带伞,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蛋糕盒。

      纸盒边缘果然塌了一小块,但整体还好。

      她用手把塌下去的地方轻轻顶了顶,正了正位置。

      宿舍楼的门开了。

      殷然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厚外套,拖鞋还没来得及换。

      她看到尚静姝,愣了愣。

      整个人停在门框里,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收到尚静姝的消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

      可是看到尚静姝出现,还是忍不住震惊。

      尚静姝冲她笑了一下:“生日快乐。”

      她把手里的蛋糕盒往前递了递。

      殷然没有接盒子。

      她站在原地,看着尚静姝。

      细雨打湿她肩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尚静姝。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坐火车来的。”尚静姝说,把蛋糕盒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拍了拍殷然的后背,“你倒是把东西接一下啊,我手都酸了。”

      殷然松开她,接过那个被挤扁了一角的蛋糕盒。

      尚静姝站在她对面,外套和头发都有点潮了。

      她笑了笑,往殷然那边靠了半步:“行了你别感动了,我饿了一路了,你宿舍有没有热水?”

      那晚,殷然用保温杯给她倒了杯热水。

      两个人挤在宿舍楼下的活动室里,吃那块被挤歪了的芝士蛋糕。

      活动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殷然切蛋糕的手有点抖。

      尚静姝接过来。

      殷然坐在她对面,没有动自己那块。她看尚静姝,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

      “我是说,你怎么想到要来的。”

      尚静姝把蛋糕咽下去,偏头想了想:“没怎么想。就是觉得你过生日我不在不行。”

      殷然低下头,手指捏着塑料叉子的边缘。

      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低的:“你从北京过来的。”

      “嗯。”

      “就为了送一块蛋糕。”

      尚静姝放下叉子,抬头看她。

      殷然的鼻尖有一点红。

      尚静姝伸手,把她面前的蛋糕推了推:“你倒是吃啊,别光盯着我看。”

      殷然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放下叉子,说:“我刚才收到你消息,以为你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专门来找我的——你路上累不累?”

      “还好,就是脚有点麻。”她想逗她笑。

      沉默半晌,殷然说:“谢谢你,静姝。”

      尚静姝有点不自在,喝口热水:“你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殷然扯起一个笑,“那等你过生日,我也去找你。”

      “好。”

      那天晚上尚静姝在殷然宿舍睡下了。

      殷然的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都回家了,空荡荡的,床铺上光秃秃的只有垫被。

      殷然打算去打个地铺:“床给你睡。”

      尚静姝:“不行,这是你的床!”

      争了半天,两人决定一起睡。

      “上来。”她说。

      殷然睡在外面,侧着身,面朝尚静姝。

      被子不大。两个人盖同一床,中间留着一道缝隙,冷气从那儿钻进来。

      尚静姝伸手把被角拽了拽,把缝压住。

      殷然也伸手,拽了一下另一边的被角。

      两只手在被面上碰了一下,谁也没缩回去,就那么叠着搁了一会儿。

      “你冷不冷?”殷然问。

      “还行。”

      “腿缩进去,被角漏了。”

      尚静姝把腿往被子里蜷了蜷,膝盖碰到了殷然的膝盖。

      两个人都不矮,挤在一张九十厘米宽的床上,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之间全是对方身上那种热乎乎的气息。

      窗帘拉上了,路灯的光从布料的边缘渗进来一条细缝。

      殷然:“你今天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跑过来了。”

      尚静姝:“提前说了就不算惊喜了。”

      殷然:“不说就算惊吓。”

      尚静姝笑了一声,被子动了一下。

      她往上拉了拉被角,把下巴也缩进去,只剩半个额头露在外面。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细细的,刮过宿舍楼外墙。

      “你路上吃了什么?”殷然又问。

      尚静姝:“火车上吃了一个面包。”

      殷然:“就一个?”

      尚静姝:“还有一包薯片。”

      殷然有点鼻音:“下次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准备点东西带着。”

      尚静姝:“知道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尚静姝快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很愉快。和好朋友睡在一张床上。

      她好像又回到了高中。

      黑暗中,尚静姝唇角弯起。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雨停了。

      尚静姝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殷然不在床上。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

      她看到自己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已经干了。

      殷然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八宝粥。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说:“先喝,喝完再走。”

      尚静姝端着那杯八宝粥坐在床边,塑料杯壁有点烫。

      殷然站在桌子旁边叠那床打地铺用的被子,塞回柜子里。

      “你外套干了,可以穿了。”

      尚静姝把八宝粥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拿外套。

      她套上外套,把拉链拉到头,转身看着殷然。

      殷然已经拉开了宿舍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她说:“走吧,我送你去校门口。”

      “好。”

      尚静姝挽着殷然的手臂走了出去。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一年前操场上的两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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