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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人的家 旧篮球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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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得比裴昭序想象的要慢。
慢到他觉得每一天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细得快要断了,却怎么也断不了。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季晏清的消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就回,没有的时候就等。
等。这个词在寒假里变成了他的日常。
等季晏清回消息,等季晏清发来一张照片,等季晏清说“今天干嘛了”。他们的聊天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平常到不值一提的话——“吃饭了吗”“今天好冷”“早点睡”。但裴昭序每一条都会看好几遍,看完之后还会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说的,还是面无表情?是在家里发的,还是在外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他愿意想。
他把自己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让光透进来。虽然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但至少天亮的时候,他能知道外面是白天。他就坐在那道缝旁边,把课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看不进去。不是不想看,是脑子不听话。它总是往别的地方跑,跑到那个深蓝色羽绒服的身影上,跑到那句“我会一直记得你”上,跑到那个露出虎牙的笑容上。
裴昭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季晏清家的那张全家福。想起季晏清妈妈的笑容。想起季晏清爸爸握他手的时候,那只又大又热的掌心。想起那碗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想起那包纸巾,竹子的味道,很淡,很轻。
他想起季晏清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然后他笑了。一个人坐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对着空白的墙壁,笑了。
开学在二月中旬。
裴昭序提前一天到了学校。宿舍里没有人,其他三个室友都还没回来。他把床铺好,把课本摆进桌洞,把那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重新贴在桌角。
然后他走出宿舍,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的顶端已经开始冒出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像一颗颗还没来得及睁开的眼睛。
裴昭序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想,春天快了。
快到他和季晏清约好“来看这棵树”的时间了。
第二天早上,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季晏清已经到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转着笔。校服还是那件校服,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看到裴昭序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
裴昭序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
季晏清看了一眼那两支笔,拿了一支。
“寒假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季晏清笑了一下。那种弯弯眼睛的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呢?”裴昭序问。
“还行。”
裴昭序看了他一眼。“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开学了。”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季晏清,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想开学干嘛?”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干嘛。”季晏清说。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裴昭序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好像在等什么。
裴昭序没有追问。他也低下头,翻开课本。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裴昭序又去了季晏清家。
这已经是他的固定行程了。周五放学后,先去篮球场练一会儿球,然后去季晏清家,吃季晏清妈妈做的饭,在季晏清房间写作业,有时候留下来过夜。季晏清的妈妈已经把那双蓝色的拖鞋固定放在鞋柜最外面了,好像那已经成了裴昭序的专用拖鞋。
“昭序来了?”季晏清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笑着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谢谢阿姨。”
“谢什么,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裴昭序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橙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在播新闻。季晏清的爸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叔叔好。”裴昭序说。
“来了?”季晏清爸爸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晏清说你进步挺大的。”
裴昭序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季晏清。
季晏清正在阳台收衣服,背对着他,假装没听见。
“……可能吧。”裴昭序说。
季晏清爸爸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季晏清不太一样,更含蓄,更内敛,但同样是暖的。他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裴昭序。
“晏清很少夸人,”他说,“他说你进步大,那你就是真的进步大。”
裴昭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书包,像一个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脑子一片空白。
“爸,”季晏清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堆衣服,“你别吓他。”
“我吓他了吗?”季晏清爸爸一脸无辜,“我就是实话实说。”
季晏清看了裴昭序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去洗手吧,吃饭了。”
裴昭序点了点头,走向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那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表情。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了洗手间。
餐桌上,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季晏清妈妈把菜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画。
四个人坐下来。
季晏清爸爸坐在主位,季晏清妈妈坐在他旁边,裴昭序和季晏清并排坐在对面。这个座位安排已经成了固定的模式,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好像裴昭序从来就是这张餐桌上的第四个人。
“昭序,多吃点排骨。”季晏清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裴昭序碗里。
“谢谢阿姨。”
“你别总说谢谢,”季晏清妈妈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笑意的嗔怪,“来了这么多次了,还这么客气。”
裴昭序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
排骨很香。糖色裹得匀匀的,甜而不腻,肉质软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了。
他想,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多到季晏清妈妈不再问他“吃了没”,而是直接说“做了你爱吃的”。多到季晏清爸爸会在他进门的时候,从书后面抬起头,说一句“来了”。多到他有了自己专用的拖鞋,有了自己固定的座位,有了一个——他从来不敢奢望拥有的东西。
一个除了自己家以外的、随时欢迎他回去的地方。
吃完饭,裴昭序帮季晏清妈妈收拾碗筷。
“不用不用,你去看电视,我来就行。”季晏清妈妈说。
“我帮您。”裴昭序说。
季晏清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
“好,”她说,“那你帮我擦桌子。”
裴昭序拿了一块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桌子是实木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漆,擦完之后亮亮的,能照出人的影子。他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没有放过。
季晏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擦桌子。
“你在家也这么勤快?”他问。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
“……偶尔。”他说。
他没有说真话。他在家其实很勤快。因为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他能做的都会做。洗衣服,拖地,洗碗,买菜。他做过很多这个年纪的人不需要做的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没有人做。
但他没有说。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太沉了,沉到他不确定这张餐桌能不能承受。
季晏清没有追问。他只是从裴昭序手里拿过抹布,把裴昭序漏掉的桌角擦了一遍。
“你漏了这里。”他说。
裴昭序看着季晏清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抹布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豆腐。
“谢谢。”裴昭序说。
“不用谢。你帮我妈洗碗,我帮你擦桌子,扯平了。”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回到季晏清的房间,写作业。
季晏清的房间不大,但很整齐。床靠着墙,书桌靠着窗,书架上摆满了书——有课本,有小说,有漫画,还有一些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翻过的旧书。墙上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海报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但被透明胶带仔细地粘住了。
裴昭序坐在书桌前,季晏清坐在床上,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他们写作业的时候很少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是填满了东西的——填满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填满了呼吸的声音,填满了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的那种妥帖。
裴昭序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那排冬青照成一片暗绿色。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声远远的,像背景音乐。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消失。
“季晏清。”他说。
“嗯?”
“你从小住在这里吗?”
“不是,”季晏清说,“小时候住在老家,小学五年级才搬过来的。”
“老家在哪儿?”
“一个小县城,说了你也不知道。”
裴昭序点了点头。
“你爸妈为什么要搬过来?”
季晏清想了想。“为了我上学吧。这边的学校好一些。”
裴昭序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爸妈搬家是为了他上学。他的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我一个人怎么养你”。他的爸爸说“过两天就打”然后一直没有打。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一个坏掉的幻灯片机,不受控制地切换。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在想你有一个很好的家。想说你妈妈做的排骨很好吃。想说你爸爸看你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在我爸爸眼里看到过的那种。想说我羡慕你。不,不是羡慕,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在很深的土壤里,拼命地想发芽,但上面压着太多的石头。
“没什么。”他说。
季晏清没有追问。他把作业本合上,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桌前,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裴昭序旁边。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说。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裴昭序。
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大的蓝色羽绒服,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篮球——那个篮球看起来很眼熟,皮面发亮,有几道黑色的划痕。
“这是你?”裴昭序问。
“嗯。”
“这个篮球——”
“就是现在那个,”季晏清说,“我五岁的时候,我爷爷给我买的。”
裴昭序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笑得灿烂的男孩,又看了看手机旁边那个放在桌洞旁边的旧篮球。
“你爷爷?”他问。
“嗯。他以前是体育老师,教我打篮球。”季晏清的声音很平,但裴昭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控制什么。
“他现在——?”
“走了,”季晏清说,“初二那年。”
裴昭序没有说话。
他想起季晏清说过的话——“我爷爷生病了。很严重的那种。我从小是他带大的,他在医院里躺着,我在教室里坐着。我坐不住。”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男孩。那个男孩不知道,他手里的篮球,有一天会变成一个人全部的想念。
“所以你一直留着这个篮球。”裴昭序说。
“嗯。”
“打了这么多年,还没坏?”
“坏了好几次了,”季晏清笑了一下,“我拿去修过,补过胶,换过气门芯。它现在还能打,就是皮有点旧了。”
裴昭序看着那个篮球。
它静静地躺在网兜里,皮面发亮,上面的划痕像一道道岁月的纹路。它不新了,不完美了,但它还在。它还在被人珍惜,还在被人使用,还在被人带到一个又一个新的篮球场上,投进一个又一个的球。
裴昭序突然觉得,这个篮球和季晏清很像。
旧了。有划痕。修过好几次。但它还在。还在发光,还在被人需要,还在被人放在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季晏清。”他说。
“嗯?”
“你爷爷一定很为你骄傲。”
季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为你骄傲。”裴昭序说。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东西。
季晏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
“谢谢。”他说。
声音有点哑。
裴昭序没有再说别的。他把目光转回到课本上,继续写作业。
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他刚才说了什么?
“我也为你骄傲。”
这句话是真的。他从第一眼看到季晏清打球的时候就想说了,从第一次看到季晏清在笔记本上写下他名字的时候就想说了,从第一次看到季晏清把最后一个饺子让给他的时候就想说了。
但他一直没有说。因为他觉得这句话不属于他。它不是朋友之间应该说的话。它不是同桌之间应该说的话。它不是——两个男生之间应该说的话。
但他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也许是那个篮球让他想到了什么,也许是季晏清讲他爷爷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点的颤抖让他想到了什么,也许是他不想再忍了。
他忍了太久。
忍到他已经不知道,哪些话是“应该说”的,哪些话是“不该说”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说了。
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裴昭序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
“我该回去了。”他说。
“我送你。”季晏清说。
“不用了,就几步路。”
“我送你。”季晏清又说了一遍。和上次一样,语气没有变,但裴昭序知道这不是商量。
他们一起下了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季晏清走一步,灯就亮一下,裴昭序跟在后面,影子在前面被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裴昭序停下来。
“你回去吧。”他说。
“我看着你走。”
裴昭序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季晏清的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好。”裴昭序说。
他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季晏清还站在路灯下。和上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季晏清。”
“嗯?”
“你那个篮球,修了好几次,为什么不换个新的?”
季晏清沉默了一秒。
“因为换了新的,就不是原来那个了。”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很平,但你知道井底有光。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
季晏清说的“原来那个”,是篮球,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换了新的,就不是原来那个了。
有些人也是。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季晏清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
裴昭序回:“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骄傲。”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字:“是真的。”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知道。”
裴昭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它在说:你说出来了。你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谢谢”,不是“好”,不是“晚安”。
是——“我也为你骄傲”。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打开过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走进去。
但他确定,他不想后退。
窗外有风,有虫鸣,有初春的、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嘴角弯着。
弯着。
他在想,那棵树,应该快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