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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什么都有 “我的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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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那棵梧桐树终于发芽了。
不是突然之间绿起来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枝丫的顶端冒出一小撮嫩绿色的芽苞,像婴儿攥紧的拳头;然后那些拳头慢慢张开,变成一片片小小的、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叶子;再然后,那些叶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整棵树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绿雾。
裴昭序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
第一天,芽苞。
第二天,还是芽苞。
第三天,芽苞裂开了一条缝。
第四天,一小片叶子从裂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裴昭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你脖子不酸吗?”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酸。”
“那你还看?”
“因为好看。”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以前没看过树发芽?”
“看过,”裴昭序说,“但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
他以前是不看树的。不看花,不看草,不看天空,不看云。他的眼睛总是低着的,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条从教室到宿舍、从宿舍到食堂、从食堂到教室的固定路线。他不需要看别的地方,因为他没有打算去任何别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会指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会在路过蛋糕店的时候说“你闻闻,好香”,会在梧桐树发芽的时候说“你看,叶子出来了”。
裴昭序开始看了。
看云,看树,看蛋糕店橱窗里摆着的奶油蛋糕。看季晏清投篮时手腕的弧度,看季晏清写字时微微歪着的头,看季晏清朝他笑的时候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
他开始看很多东西。
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好看。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地点是城郊的一座山,不高,但风景很好。山顶有一个湖,湖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学校包了几辆大巴,早上七点出发,下午五点返回。
裴昭序本来不想去的。他对春游这种事没有兴趣——一群人挤在一起,走路,吃饭,拍照,然后回来。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但季晏清说“去吧”,他就去了。
他现在越来越难拒绝季晏清了。
不是不想拒绝,是拒绝不了。每次季晏清说“走吧”“去吧”“来我家吧”,他的嘴巴都会在脑子做出决定之前说“好”。好像“好”已经变成了一个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要季晏清开口,它就会自动跳出来。
大巴上,季晏清和裴昭序坐在一起。赵鸣坐在他们前面,一上车就把座椅调到了最大角度,戴上眼罩,说要“补个觉”。
季晏清靠窗,裴昭序坐在他旁边。
车子启动的时候,裴昭序往窗外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绿了,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群绿色的蝴蝶。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以前春游过吗?”
“小学的时候去过。”
“初中呢?”
“没有。”
“为什么?”
裴昭序沉默了一秒。
因为他妈没有钱。春游要交费,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开销。他妈说“要不你别去了”,他说“好”。从那以后,每次学校组织春游,他都会说“我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想让妈妈为难。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说:“不想去。”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那你今天好好玩,”他说,“补上初中的。”
裴昭序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季晏清的脸上,把他的一半脸照亮了,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裴昭序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好。”他说。
大巴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山脚下。
山不算高,但爬起来并不轻松。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有些地方很陡,要扶着旁边的铁链才能上去。裴昭序的体力不算差,但爬到一半的时候,腿还是开始发酸了。
季晏清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呼吸也很稳,好像爬山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偶尔回过头,看裴昭序有没有跟上,偶尔伸出手,拉裴昭序一把。
“你平时不是打篮球吗?”季晏清说,“怎么爬个山就喘成这样?”
“打篮球和爬山用的不是同一块肌肉。”裴昭序说。
“是吗?”季晏清笑了,“那你要多练练这块肌肉。”
他伸出手。裴昭序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季晏清的手很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掌心干燥而温暖。他拉着裴昭序往上走了几步,走到一个稍微平坦的地方,才松开。
“谢谢。”裴昭序说。
“不用谢。”
他们继续往上走。裴昭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季晏清握过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多,但足够让他记住。
山顶的湖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湖水是绿色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绿,是那种透明的、能看见底部的绿。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湖边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走上去要很小心。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东西,有人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然后尖叫着缩回来——“好凉!”
裴昭序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湖面。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递给裴昭序。
裴昭序接过水瓶,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好看吗?”季晏清问。
“好看。”
“比你想象中的好看?”
“嗯。”
季晏清笑了一下。他靠在石头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被洗干净了的布。
“我以前来过这里,”季晏清说,“初中的时候,跟我爸妈一起来的。”
“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水还是这么绿,石头还是这么滑。”
裴昭序看着湖水。他想象着初中的季晏清坐在这块石头上,旁边是他的爸爸和妈妈。他们说了什么?笑了什么?有没有在这湖边拍一张全家福?
“季晏清。”他说。
“嗯?”
“你每次出来玩,都是和你爸妈一起吗?”
“大部分时候是。”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沾了一点泥。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和爸妈一起出来玩,是什么时候。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也许是小学二年级,也许是三年级。太久远了,久到记忆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看不清上面的脸。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想不想拍照?”
“拍什么?”
“拍你。”
裴昭序愣了一下。“拍我干嘛?”
“因为你坐在湖边的样子,很好看。”
裴昭序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湖里的鱼。
“不拍。”他说。
“就一张。”
“不拍。”
“那我偷拍。”
裴昭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季晏清笑了,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他没有拿出手机,只是看着裴昭序,好像在说“你放心,我不会的”。
但裴昭序不确定。
因为季晏清这个人,说到做到。
吃完午饭,大家开始自由活动。
裴昭序一个人在湖边走着,踩着那些长满青苔的石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到湖的对岸,那里人少一些,安静一些。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脚伸出去,鞋尖几乎碰到了水面。
湖水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季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季晏清发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湖面。
阳光在水面上跳动,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裴昭序突然想起了妈妈。不是那个在电话里哭泣的妈妈,是更早以前的妈妈。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妈妈会牵着他的手去公园,会给他买棉花糖,会在他摔倒的时候蹲下来,吹吹他膝盖上的伤口,说“不疼了不疼了”。
那个妈妈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在某一次争吵之后,也许是在某一次沉默之后,也许是在某一天,她突然忘了怎么笑,然后就再也没有笑过。
裴昭序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有季晏清的温度。已经不热了,但那种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在想太多东西,多到脑子装不下,溢出来了,变成一种空白的、嗡嗡作响的、让人想尖叫但叫不出来的东西。
“裴昭序!”
有人在叫他。
他抬起头,看到赵鸣站在湖的对岸,朝他使劲挥手。
“过来吃东西!季晏清带了零食!”
裴昭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湖边走了回去。
季晏清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铺了一块野餐垫,上面摆满了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还有一大瓶橙汁。他坐在垫子上,盘着腿,像一个小型的超市老板。
“你带这么多?”裴昭序说。
“我妈塞的,”季晏清说,“她说春游就是要吃零食。”
裴昭序在垫子上坐下来,拿起一包薯片,撕开,吃了一片。薯片很脆,很咸,是番茄味的。
赵鸣已经开吃了,嘴里塞满了东西,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其他几个同学也围了过来,你一把我一把地抢零食,笑声和吵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
裴昭序坐在角落,慢慢地吃着薯片,看着这些人。
他们笑得很开心。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吃同一包薯片,喝同一瓶橙汁,说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然后笑成一团。
裴昭序觉得自己是这群人里的一员,又不完全是。
他坐在这里,吃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薯片,喝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橙汁,听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笑话。但他的心不在这里。它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他找不到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想,也许这就是孤独。不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你在人群里,你笑,你吃,你说话,但你的心不在。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怎么不吃?”
“我在吃。”
“你只吃了一片薯片。”
裴昭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薯片袋子。确实,他只吃了一片。剩下的都捏在手里,袋子已经被手心的温度捂软了。
“我不饿。”他说。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递给裴昭序。
“吃这个,”他说,“甜的。”
裴昭序看着那块巧克力。棕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可可粉。
他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
很甜。甜到有点苦。
下午三点,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裴昭序帮季晏清把野餐垫叠好,塞进背包里。零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包薯片和一袋没开封的饼干。季晏清把那袋饼干塞进裴昭序的书包。
“带回去吃。”他说。
“你不用?”
“我带了很多,够了。”
裴昭序没有推辞。他已经学会了不推辞。因为推辞没有用,季晏清给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收回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裴昭序的腿已经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酸。那种肌肉过度使用之后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的酸。
季晏清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
“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
裴昭序咬着牙往下走。他的膝盖开始发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
走到一处比较陡的石阶时,他的脚滑了一下。
不是真的滑倒,是踩偏了。石阶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的鞋底没有抓住,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很紧。很热。
裴昭序稳住身体,转过头。
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铁链。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没事吧?”季晏清问。
“……没事。”
季晏清没有松手。他抓着裴昭序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裴昭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看着季晏清的鞋子和他的鞋子交替着往下移动。
季晏清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直到走到山脚下,平坦的水泥地出现在眼前,季晏清才放开他。
“到了。”季晏清说。
裴昭序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校服的袖子被攥出了几道褶子,褶子下面是季晏清手指的形状。
“……谢谢。”他说。
“不用谢。”季晏清说。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朝大巴的方向走去。
裴昭序跟在后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那几道褶子,看了很久。
大巴回程的路上,裴昭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一幅水彩画。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裴昭序看了他一眼。
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季晏清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稳,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
裴昭序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人,他会怎么样。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
大巴开进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裴昭序从车上下来,腿还有点软。他站在校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新长的树叶,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裴昭序想了想。
他看了湖,吃了薯片,差点摔倒,被人抓住了胳膊。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很普通。但它们加在一起,变成了一整天的记忆。一整天的、有季晏清在旁边的记忆。
“开心。”他说。
季晏清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们一起走进校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主干道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季晏清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季晏清转身走了。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下,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尤其是下山的时候。”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以后走路小心点。我的心脏受不了。”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回:“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三号楼。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湿润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季晏清说“我的心脏受不了”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在想,季晏清的心脏,为什么受不了。
是因为怕他摔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想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害怕。
因为想知道,就意味着在意。在意,就意味着在乎。在乎,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到了那扇门前,门把手就在眼前,他只需要伸出手,拧开,就能看到门后面的东西。
但他不确定,门后面的东西,他能不能承受。
他站在三号楼的门口,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想起季晏清说过的话:“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想起他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想起他说:“我的心脏受不了。”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一只手。
一只热的、干燥的、长着薄茧的手。
那只手握过他。
不止一次。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推开门。
赵鸣在打游戏,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宿舍里回荡。其他两个室友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打电话。
裴昭序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季晏清:“晚安。”
他回:“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一次,它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它在说——
你在意他。
你在意他。
你在意他。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嘴角弯着。
弯着。
窗外有风,有虫鸣,有春天的、潮湿的、万物生长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
门把手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看着那个门把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没有拧开。
但他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