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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说“你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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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序开始做眼前的这一道题。
不是比喻。是真的——一道一道地做。
他把数学卷子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下做。做完一道,在题号前面打个勾,然后做下一道。不回头,不检查,不想“这道题会不会做错”。做完了就过了,过了就不再想了。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也在做题。他们不说话,但裴昭序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翻页的窸窣,还有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第一天,他做了半张卷子。
第二天,他做了一整张。
第三天,他做了两张。
他的速度在变快。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是因为他的脑子不再到处乱跑了。它被那道题拴住了,拴在了眼前,拴在了当下。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因为他要集中精力算出这道题。
季晏清说,这就是“做眼前这一道题”的意义。
不是因为它能帮你提高多少分。是因为它能让你从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事情里,暂时逃出来。
哪怕只有一分钟。哪怕只有一道题。
十二月过了一半,天气越来越冷。
裴昭序每天早上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都会打一个哆嗦。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像一把冰做的刀,从脖子一路划到胸口。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围巾是季晏清借给他的。深灰色的,羊毛的,很暖和。
“你先戴着,我不冷。”季晏清说这话的时候,正缩在校服领子里,下巴埋在拉链后面,鼻尖冻得发红。
裴昭序看着他红红的鼻尖,想说你明明也冷。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了,季晏清也会说“我不冷”。
季晏清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介意自己冷,但他不希望你冷。
裴昭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有季晏清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就是“季晏清”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路。
季晏清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冬天的太阳很低,光线是斜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前面的那棵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铅笔画在灰白色纸上的素描。
裴昭序看着那棵树,突然说:“这棵树,春天的时候好看吗?”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裴昭序很少主动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好看,”季晏清说,“全是绿的,叶子很大,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裴昭序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
“那春天的时候,我们来看。”他说。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们”。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陌生的、但又很舒服的感觉。像是在试穿一件新衣服,本以为会不合身,但穿上之后发现,刚刚好。
“好。”季晏清说。
他没有犹豫,没有反问,没有说“你确定吗”。他就说了一个字。好。
好像“我们”这个词,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们的。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裴昭序又去了季晏清家。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不再数了。去季晏清家这件事,已经从“做客”变成了“日常”,从“偶尔”变成了“经常”,从“我去别人家”变成了“我回去”。
“回去”。
他知道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不太合适。那不是他的家。他没有钥匙,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换洗的衣服放在那里。但他每次走进去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
那种感觉,应该只有“回家”才会有。
季晏清的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起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季晏清的爸爸在客厅里看新闻,偶尔发出一声“啧”,大概是在对某条新闻表示不满。
裴昭序和季晏清坐在茶几前写作业。
这一次,裴昭序写得很顺。数学卷子上的题,他几乎都会做。不会做的那些,他也没有纠结,直接跳过去了。他已经学会了不和不会做的题较劲——先做会做的,把能拿的分拿到,剩下的再说。
季晏清在旁边写英语,偶尔停下来翻字典,偶尔在草稿纸上画两笔。
写完了作业,季晏清把笔一扔,靠在沙发上。
“你最近进步挺快的。”他说。
“有吗?”
“有。你那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没做出来。”
“但你前面所有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全对了。”
裴昭序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季晏清什么时候看了他的卷子。也许是在他上厕所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喝水的间隙。季晏清总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作业,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说出一些让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裴昭序问。
“我看了。”
“你为什么要看我的卷子?”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在进步。”
裴昭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用看的。你可以直接问我。我会告诉你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这些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装不下。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看那道不会做的大题。
“这道题用的是这个公式。”季晏清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
裴昭序看着那个公式,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
“哦,”他说,“我知道了。”
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笔放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把数字带进去。”
裴昭序把数字带进去,算出了答案。
“对了?”他问。
“对了。”
裴昭序看着那个答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不是礼貌的那种笑,不是“我终于做出来了”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笑,像是一盏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点亮了,光芒穿过层层叠叠的雾,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季晏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裴昭序注意到了。
“你看什么?”裴昭序问。
“看你。”
“看我干嘛?”
“因为你笑起来很好看。”
裴昭序的笑僵在脸上。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假装在看那道已经做出来的题。
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这一次不是淡粉色,是深红色,红到像是要滴血。
季晏清没有说破。他只是把笔从裴昭序手里拿过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笑脸。
一个圆圈,两个点,一条向上弯的弧线。
和上次一样。但比上次画得更认真。圆圈的弧度是精心描过的,弧线的弯曲度刚好,不多不少。
“给你的。”季晏清把草稿纸推到裴昭序面前。
裴昭序看着那个笑脸。
很简单。很幼稚。甚至有点丑。
但他把那张草稿纸折了起来,放进了笔袋里。
“你干嘛?”季晏清问。
“留着。”裴昭序说。
季晏清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期末考试在了一月中旬。
考前一晚,裴昭序失眠了。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清醒得像白天一样”的失眠。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因为明天要考试。他知道自己如果不睡觉,明天脑子会变慢,会算错题,会考不好。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他在想季晏清说的那句话。
“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晚。像一张卡住的唱片,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播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嘴角弯了多少度?他的声音是什么语调?
裴昭序把这些细节拆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地看,像是在研究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题。
凌晨两点,他放弃了。
他拿起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对面秒回。
“没有。”
“你为什么没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没睡。”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打字:“我睡不着。”
“为什么?”
裴昭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说:因为你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他没有发。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
“不知道。”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明天考试,早点睡。”
“睡不着。”
“那你数羊。”
“数到三百只了,没用。”
“那数我。”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数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停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跳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数我”——就是两个字而已。季晏清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甚至可能只是在开玩笑。
但他的心跳不会骗他。
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数。
一个季晏清。
两个季晏清。
三个季晏清。
他不知道自己数到第几个的时候睡着的。
但他记得,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期末考试考了三天。
最后一天考完的时候,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不烫,但很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冷、干燥、还有一点点鞭炮的硫磺味,因为快要过年了。
季晏清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裴昭序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季晏清问。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比期中好。”
季晏清笑了一下。
“那就够了。”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晒太阳。阳光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幅被洗过很多遍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但很舒服。
“放假你干嘛?”季晏清问。
“回家。”裴昭序说。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季晏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走在操场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季晏清。”
“嗯?”
“你的围巾,我还你。”
“不用,”季晏清说,“你先戴着。春天再还我。”
裴昭序看了他一眼。
“春天?”
“嗯。你不是说,春天要来看那棵树吗?”
裴昭序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他说过那句话——“那春天的时候,我们来看。”
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他以为季晏清早就忘了。但季晏清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
“……好。”裴昭序说。
声音有点涩。
不是因为他嗓子干了。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寒假会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长到他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某个人,然后发现自己很想他。
放假那天,裴昭序收拾好了行李。
他站在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铺空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便利贴还贴在桌角——“加油”,季晏清写的。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课本里。
然后他背上书包,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宿舍楼。
校门口,季晏清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新的围巾——暗红色的,衬得他的脸很白。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像是在等人。
裴昭序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送你。”季晏清说,把那杯奶茶递给他。
裴昭序接过奶茶。热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上次在食堂,我看到你喝了一口赵鸣的奶茶,然后眼睛亮了。”
裴昭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记得那件事。赵鸣买了一杯奶茶,说不小心买多了,问他要不要喝。他喝了一口,觉得很好喝,就多喝了几口。就那么一次,几秒钟的事。
但季晏清记得。
“谢谢。”裴昭序说。
“不用谢。路上小心。”
“嗯。”
裴昭序拉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季晏清还站在门口,深蓝色的羽绒服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淡,但那张脸很亮。他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季晏清。”裴昭序喊了一声。
“嗯?”
“春天见。”
季晏清笑了一下。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
“春天见。”
裴昭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行李箱重,是因为他想把刚才那个笑容记住。牢牢地记住。记到明年春天,记到那棵树长出绿叶的时候。
他走到路口,上了出租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校门口。
季晏清已经不在了。
但裴昭序知道,他来过。他来过,他送了奶茶,他说了春天见。
他在。
出租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校门口的梧桐树,街角的面包店,那家他们一起吃过的面馆。所有的东西都在后退,都在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裴昭序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
很甜。很烫。
和他这个人一样。
寒假的第一天,裴昭序回了家。
妈妈在门口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夹子夹了起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发根。
“回来了?”她说。
“嗯。”
裴昭序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电视还是那台电视,茶几上还是摆着那个水果盘。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们变得更小了,更旧了,更暗了。
不是它们变了。是他变了。
他去了一个更亮的地方,回来之后,才发现这里原来这么暗。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一起飘出来。裴昭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的肩膀比印象中更窄了,头发也比印象中更白了。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说:妈,你辛苦了。妈,你最近还好吗。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换一种活法。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有些东西已经定了型,像一块被烤过的陶瓷,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会有裂缝。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课本,衣服,那本夹着便利贴的课本。
他把便利贴拿出来,贴在书桌上。
“加油。”
季晏清的字。不大,但很清楚。笔画很直,没有多余的修饰。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家里怎么样?”
裴昭序想了想。
“还是老样子。”
“你呢?你怎么样?”
裴昭序又想了想。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那你什么时候不行了,告诉我。”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被子有点潮,枕头有点硬。床单是他走之前换的,但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床单拍了一遍,铺好,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坐下来的时候,他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
很小。很暗。窗户朝北,一年四季都照不到阳光。
但他想,也许没关系。
因为有些阳光,不是从窗户照进来的。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裴昭序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季晏清的消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就回,没有的时候就等。
他们聊天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干嘛了?”
“吃饭了吗?”
“早点睡。”
都是些很平常的话。平常到不值一提,平常到如果给别人看,别人会觉得无聊。
但裴昭序不觉得。
每一条消息他都会看好几遍。看完之后,他会想:季晏清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是笑着说的,还是面无表情?他是在家里发的,还是在外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愿意想。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裴昭序和妈妈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妈妈在看手机,裴昭序也在看手机。
他在等。
等那个人发来“新年快乐”。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季晏清:“新年快乐。”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新年快乐。”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他发了:
“谢谢你。”
对面回:“谢什么?”
裴昭序想了想。
“谢谢你记得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昭序以为季晏清不会再回了。
然后手机震动了。
“我会一直记得你。”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电视里的倒计时结束了,久到窗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鞭炮声很远,很响,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裴昭序躺在那张没有阳光的床上,被子有点潮,枕头有点硬。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这句话像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很轻。很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
窗外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被子上,像一小片碎掉的彩虹。
裴昭序闭上眼睛。
他在想,春天什么时候来。
那棵树什么时候发芽。
他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那个人。
想着想着,他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想,也许这就是季晏清说的“你笑起来很好看”。
不是因为笑本身好看。
是因为笑的那个人,心里装着一个人。
所以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