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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滑的成绩单 成绩坠入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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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中旬。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钟的太阳就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抹光慢慢消失。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考得怎么样?”赵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考完试之后特有的、既紧张又放松的语调。
“还行。”裴昭序说。
“你每次都还行,”赵鸣撇了撇嘴,“我都不知道你是真还行还是假还行。”
裴昭序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些题目他都会做。公式记得住,计算没有错,作文也写满了八百字。但交卷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忐忑不安,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一层薄雾蒙在心上,让他看不清自己到底考得怎么样。
季晏清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袋,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
“走吧,吃饭去。”他说。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三个人一起吃饭了。不是故意不一起,是各自的时间对不上。赵鸣最近在忙社团的事,中午经常不在;季晏清放学后有篮球训练;裴昭序有时候去季晏清家,有时候一个人吃。
三个人在食堂的固定位置坐下来。赵鸣还是老样子,一边吃一边说,嘴没有停过。季晏清偶尔接两句,裴昭序负责听。
一切好像和开学时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成绩单在考完后的第三天发下来了。
那天下着雨,不大,但很密。教室里开着灯,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让所有人都显得有点苍白。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不是安静,是一种被压低的、嗡嗡嗡的嘈杂,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班主任说,“总体来说,我们班考得还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三,最高分年级第二。”
她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所有人都涌了过去。
裴昭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知道自己的成绩。他是怕知道。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理性的判断——他觉得自己考得应该不会太差。但它来自别的地方,来自一个更深、更黑的洞穴。那个洞穴里住着一只怪兽,每当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它就会醒过来,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你不去看?”季晏清问。
“等会儿。”
“我帮你看。”
季晏清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他个子高,站在人群后面也能看到。他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夸张的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瞪眼,没有张大嘴巴。
但裴昭序看到了。
季晏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了,从一种放松的、漫不经心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更紧绷的、在努力控制什么的状态。
裴昭序的心沉了一下。
季晏清走回来,坐下来。
“多少?”裴昭序问。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三十二名。”
裴昭序愣了一下。
“班级三十二名?”他问。
“嗯。”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桌子。但裴昭序觉得那些声音都变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的耳朵里有一种嗡嗡的声音,不是外界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像一台机器在空转。
三十二名。
全班一共四十三个人。
他考了三十二名。
这意味着他后面只有十一个人。意味着他连班级中游都没有达到。意味着——他退步了。退了很多。
开学的时候,他是以班级第十五名的成绩进来的。班主任说过,“你基础不错,保持住,期末进前十没问题”。
他没有保持住。
他不仅没有进前十,他连前三十都没有进。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长学姐留下的。那道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划痕,盯了很久。
“裴昭序。”季晏清在旁边叫他。
他没有反应。
“裴昭序。”季晏清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裴昭序抬起头。
“没事,”季晏清说,“一次考试而已。”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知道季晏清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季晏清说得对——一次考试而已。但那种感觉不是“一次考试而已”能压下去的。它比考试大,比成绩大,比排名大。它是一整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那是什么?
裴昭序说不清楚。
但那只怪兽知道。
它在洞穴里醒了过来,张开了嘴。
接下来的几天,裴昭序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书了。
不是不想看。是眼睛在字上,脑子不在。他把同一行字读了三遍,还是记不住它说了什么。他把数学题抄在草稿纸上,抄完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道题在问什么。
这种现象以前也有过。每次他爸妈吵架之后的那几天,他都会这样。但他以为转学之后,这一切就会结束。他以为换了一个新环境,换了一个新教室,换了一批新同学,那些旧的东西就会自动消失。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跟着他,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然后在他心里安了家。
季晏清注意到了。
他不可能不注意到。裴昭序上课的时候开始走神,眼睛盯着黑板,但瞳孔是散的,像是对不准焦的相机。他做题的速度变慢了,正确率也下降了。他不再主动从笔袋里拿出那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季晏清要自己伸手去拿。
周五晚上,裴昭序照常去了季晏清家。
季晏清的妈妈还是那样,笑着问“吃了没”,然后端出一碗汤。裴昭序喝了汤,说了谢谢,然后坐在茶几前,摊开课本。
他盯着课本,盯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你最近怎么了?”季晏清问。
裴昭序的手指在课本上划了一下。
“没什么。”
“你上次说没什么的时候,是你妈妈打电话那天。”
裴昭序没有说话。
“这次呢?”季晏清问,“这次是什么?”
裴昭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晏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考了三十二名。”裴昭序说。
“我知道。”
“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过这么差。”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因为考差了才这样,”裴昭序说,声音有些涩,像是在用砂纸磨嗓子,“我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考差。”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明都会做。那些题我都会。但考试的时候,我就是写不出来。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不动。”
“你紧张?”季晏清问。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我在考试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题目。想的是别的。”
“想什么?”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想说:想我妈上次在电话里的哭声。想我爸那句“过两天就打”。想那个四十三秒的通话时长。想那张全家福,想那碗汤,想那包纸巾。
但这些话太多了。它们像一堆被打翻的珠子,滚了一地,他捡不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回去。
“……很多。”他说。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爸妈的事?”他问。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
他从来没有跟季晏清说过他爸妈的事。从来没有。但季晏清猜到了。不是猜到了具体的细节,是猜到了那个轮廓——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不管走到哪里都甩不掉的东西。
“……嗯。”裴昭序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季晏清听见了。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坐在裴昭序旁边,像上次一样,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往裴昭序那边推了推。
“吃个苹果。”他说。
裴昭序看着那个苹果。很红,很圆,上面还有一滴水珠,像是刚洗过的。
他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很甜。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种清新的、让人想活下去的甜。
他嚼着那口苹果,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呼吸了。
周末两天,裴昭序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期中考试的所有科目重新看了一遍。
他把做错的题目抄在本子上,一道一道地分析。不是因为粗心错的,是因为知识点不熟。不是因为知识点不熟,是因为上课的时候没有听进去。不是因为上课的时候没有听进去,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总是在想别的事情。
在想那通电话,在想那条消息,在想那句“过两天”。他的脑子像一台坏了的天平,所有的砝码都压在一边,另一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她在看手机。不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在看——也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他看见爸爸的新手机号。他不知道那个号码,但他知道它存在。它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在他和爸爸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他看见那包纸巾。竹子的味道。很淡,很轻。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
他不想考三十二名。
他不想让那只怪兽赢。
周一回到学校,裴昭序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
每天早起半小时背英语单词,中午午休时间做一套数学小题,晚自习之后留下来多看一个小时的书。他把计划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桌角,每天完成一项就打一个勾。
季晏清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一个“加油”,贴在裴昭序的那张旁边。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推了一把之后,心里暖暖的、想要说谢谢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种弯。
但计划归计划,现实归现实。
裴昭序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早起半小时”,是做不到“脑子里只想学习”。他背单词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爸妈的事。他做数学题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爸妈的事。他晚自习留下来看书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爸妈的事。
那些事情像一根根藤蔓,缠在他的脑子里,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他没有地方放学习,没有地方放考试,没有地方放那些应该放在脑子里的东西。
它们被挤出去了。
像水从裂缝里漏出去,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又考了一次数学。
裴昭序拿到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他知道怎么做。公式在脑子里,步骤在脑子里,答案也在脑子里。他拿起笔,在括号里写了一个C。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突然不确定了。C对吗?是不是B?他记得这道题有两种解法,一种得出C,一种得出B。哪一种是对的?他记不清了。
他又看了一遍题,又算了一遍,得出C。又算了一遍,得出B。
他的脑子开始乱。
不是知识上的乱,是情绪上的乱。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他的手开始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用。心跳还是很快,手还是在抖。
他把那道题先放过去了,做后面的。但后面的题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他知道怎么做,但他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每道题都要算两三遍,每遍得出的答案都不一样。
交卷的时候,他最后三道大题只写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考场的。
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最后一道题好难”。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流过,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
窗外是操场。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篮球场上没有人,篮筐孤零零地立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在微微震动,是风在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也许在想太多东西,多到脑子装不下,溢出来了,变成一种空白的、嗡嗡作响的、让人想尖叫但叫不出来的东西。
有人站在了他旁边。
裴昭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是那股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篮球皮面的橡胶味。
“你又考砸了?”季晏清问。
“……嗯。”
“多少?”
“不知道。但肯定比上次还差。”
季晏清沉默了几秒钟。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裴昭序想了想。他确实没睡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都在转,转那些他不愿意想的事情。有时候转到凌晨一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又要起来。睡眠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只剩下最后几滴水。
“……嗯。”他说。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裴昭序又想了想。
他确实也没好好吃饭。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食堂的饭菜还是那些,红烧肉还是很好吃,但他没有胃口。每次吃几口就饱了,饱了就不想再吃了。
“……不知道。”他说。
季晏清没有说话。
他站在裴昭序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黑色的操场。
“裴昭序。”过了一会儿,季晏清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下掉?”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季晏清。
季晏清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分明。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懂的东西——像是他也掉进过那个黑洞,知道里面有多黑、有多冷、有多让人想放弃。
“……你怎么知道?”裴昭序问。
“因为我也掉进去过。”
裴昭序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晏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季晏清——开朗的、爱笑的、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的季晏清。他也掉进去过?他也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下掉、你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
“初中的时候,”季晏清说,“有一段时间我成绩掉得很厉害。从年级前十掉到了年级一百多。所有人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但其实有。”
“什么?”裴昭序问。
“我爷爷生病了。很严重的那种。我从小是他带大的,他在医院里躺着,我在教室里坐着。我坐不住。我满脑子都是他,听不进去课,写不进去作业,考试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他走了,”季晏清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去学校,我想,这下可以好好学了吧。但不行。我还是学不进去。因为我已经掉了太多了,追不上了。每次看到成绩单,我都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掉下去,如果当初我能坐得住,如果当初我能——”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把成绩追回来。”
裴昭序的嗓子有些干。
“怎么追的?”他问。
“没有怎么追,”季晏清说,“就是每天做一点,每天做一点,不去想以前掉了多少,也不去想还要追多久。就是——做眼前的这一道题。”
他看着裴昭序。
“你也一样。你不用想三十二名,不用想上一次考了多少,也不用想下一次能考多少。你就做眼前的这道题。做完了,再做下一道。”
裴昭序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季晏清。”他说。
“嗯。”
“我做不到。”
“你试过了吗?”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试过了。他制定了计划,他早起背单词,他中午做数学题,他晚自习留下来看书。他试过了。但他做不到。他的脑子不听话,他的心不听话,他的整个人都不听话。
“我试过了。”他说。
“那就再试一次。”
裴昭序抬起头,看着季晏清。
季晏清的目光很平静,不是那种“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热烈,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真实的、像是已经做好了“你可能会再失败但我还是会陪你再试一次”的准备。
“我陪你。”季晏清说。
裴昭序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裂开之后没有流血,而是流出了光。那种光很弱,很薄,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能让人知道天亮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裴昭序没有回宿舍。
他跟着季晏清去了他家。
季晏清的妈妈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怎么又来了”的笑,是“你来了就好”的笑。
“吃了没?”她问。
“阿姨,吃过了。”裴昭序说。
“再吃点?今天炖了排骨。”
裴昭序看着季晏清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季晏清的很像,弯弯的,暖暖的,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好。”他说。
他坐在季晏清家的餐桌前,喝了一碗排骨汤。汤还是那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那种熟悉的、安全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烫,又一次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想,也许他需要的不是答案。
不是“怎么才能考好”,不是“怎么才能不想那些事”,不是“怎么才能变回以前的那个自己”。
他需要的是——有人在他身边,对他说“我陪你”。
他需要的是——一碗烫的汤,一张便利贴,一包纸巾。
他需要的是——知道自己在往下掉的时候,下面有一个人,不是接住他,而是和他一起掉。让他知道,掉下去不是一个人的事。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也在喝汤。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季晏清的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季晏清的爸爸在书房里翻书,偶尔传来一声咳嗽。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在播新闻。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裴昭序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季晏清。”他说。
“嗯?”
“谢谢你。”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谢了我好多次了。”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季晏清的笑停在脸上。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
“那你以后可以多来几次,”他说,“这样我就能多听几次。”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勉强的、挤出来的笑。是那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然而然的、像是心里开了一朵花——的笑。
那天晚上,裴昭序睡在季晏清的房间。
季晏清把床让给他,自己打地铺。
“你不用这样。”裴昭序说。
“没事,我经常打地铺。”
裴昭序躺在季晏清的床上,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季晏清校服上的味道一样。枕头有点高,但很软。床单是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
季晏清躺在地上,头顶的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把天花板照成一片暗黄色。
“季晏清。”
“嗯?”
“你初中的时候,掉下去之后,是怎么爬出来的?”
沉默了几秒钟。
“我妈妈,”季晏清说,“她每天晚上来我房间,坐在我床边,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有时候坐五分钟,有时候坐半个小时。她说,你不用说话,不想说就不说。我在这里。”
裴昭序闭上眼睛。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一个大人坐在床边。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不是沉默,那是陪伴。
“我也想有人坐我床边。”裴昭序说。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季晏清听到了。
“我可以坐。”他说。
裴昭序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季晏清。地铺很低,季晏清的脸几乎和床沿齐平。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鼻梁和下颌的线条。
“你不是坐着,你是躺着。”裴昭序说。
季晏清笑了一下。
“那下次我坐着。”
裴昭序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季晏清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拍子。
他想,如果有人坐在他的床边,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
那个人,应该是季晏清。
只能是季晏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在睡着之前,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
但裴昭序不冷。
被子很厚。枕头很软。地板上有人在呼吸。
他想,也许明天会好一点。
也许明天的明天会更好一点。
也许有一天,他会从三十二名爬到三十一名,从三十一名爬到三十名,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稳稳地、像季晏清说的那样——做眼前的这一道题。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