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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考场 高考结束, ...

  •   六月七号,早上七点。

      裴昭序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攥着准考证,指节泛出青白色。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温的,不烫。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到了这一刻”的颤栗。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两年。从高二的八月,到高三的六月。从三十二名,到第八名。从“我怕”到“我不怕”。从“你什么都有”到“我有你就够了”。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摔过很多次,爬起过很多次。现在,他站在了终点的门口。

      “裴昭序。”

      他转过头。季晏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笔袋,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走过来,站在裴昭序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汗味。

      “紧张吗?”季晏清问。

      “有一点。”

      “你上次说‘有一点’的时候,考了第八名。”

      “这次会更好。”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相信你。”

      四个字。不重,但很稳。像一块石头,压在被风吹动的纸上,让一切都不会飞走。

      裴昭序深吸了一口气。“我进去了。”

      “嗯。考完见。”

      裴昭序转身走进考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桌角。他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科目,白色的粉笔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支笔。黑色的,普通的,用了很久的那支。他握着那支笔,感觉手心里的汗被笔杆吸走了。笔杆上有他手指的温度,也有另一个人的——这支笔,季晏清借过很多次。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支笔和他联系在一起的。也许是第一次借笔的时候,也许是季晏清说“不想买,就想借你的”的时候,也许是他把笔放在桌子中间、等着季晏清伸手来拿的时候。

      他把笔握紧了一点。

      考试铃响了。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裴昭序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开始了”的颤栗。他拿起笔,在密封线内写上自己的名字——裴昭序。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然后他翻到第一页,开始读题。语文。选择题,他会。填空题,他也会。他一道一道地往下做,笔尖在答题卡上涂出一个个黑色的方块。他的手不抖了。他的心不跳得那么快了。他的脑子里只有题目,只有答案,只有那些他背了无数遍的课文和知识点。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锁在了门外。妈妈的病,爸爸的电话,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不正常吧”。他锁住了。钥匙在手里,他知道,但此刻他不需要开门。此刻他只需要做题。

      语文考了两个半小时。裴昭序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卷子上,把那些黑色的字照得发亮。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选择题,没问题。填空题,没问题。阅读理解,他写得有点多,但应该都在点上。作文,他写的是“光”——从影子到光,从被照亮到成为光。他没有写季晏清的名字,但他写了一个人——一个在黑暗中为他点灯的人。

      考试结束铃响了。裴昭序交了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有很多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对答案。裴昭序没有停下来。他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远处的那棵梧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群绿色的蝴蝶。

      “考得怎么样?”

      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一分钟前,也许是更久。裴昭序没有看他,但他知道他在。因为那股味道——洗衣液的皂香——就在他旁边,很近。

      “还行。”裴昭序说。

      “还行是多少?”

      “比一模好。”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路上有人看他们,有人低下头小声说话。裴昭序看到了,也听到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没有躲。他走在季晏清旁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下午考数学。

      裴昭序最怕的一科。不是因为数学难,是因为数学是他和季晏清之间最深的联系。季晏清教他数学,教了他整整两年。从最基础的公式,到最复杂的压轴题。每一个知识点,季晏清都讲过。每一道错题,季晏清都分析过。他不能考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季晏清。为了那些放学后的傍晚,为了那些在季晏清家茶几上摊开的课本,为了那句“做眼前的这一道题”。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道题的答案。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他一道一道地往下做,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每一个公式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

      他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停下来。他读了一遍题。又读了一遍。题目很长,条件很多。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想起了,是那个人一直在那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在他握着笔的手心里。

      季晏清说,做不出来的题,就先放着。做会做的,把能拿的分拿到。剩下的,能做多少做多少。

      裴昭序放下了那道题。他把前面的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题。还是不会。但他没有慌。他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他写到了第四步,停了。他不知道第五步该写什么。

      他把第四步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季晏清的声音。“这个公式,你记不记得?”他记得。他写下了那个公式。然后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他写到了最后,得出了一个数字。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写出来了。他把所有的步骤都写了出来,一步都没有跳。

      考试结束铃响了。裴昭序放下笔,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他的字还是那么小,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裴昭序。”

      他睁开眼睛。季晏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笔袋。

      “你脸色好差。”季晏清说。

      “最后一道大题,好难。”

      “你做出来了吗?”

      “做了一半。”

      季晏清看着他。“一半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到了一半,不是空白。”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是夏天的太阳。“季晏清。”

      “嗯。”

      “那道题,我用的是你教我的公式。”

      季晏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哪个公式?”

      “就是你写在草稿纸上,然后画了个笑脸的那个。”

      季晏清的笑停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你还留着那张草稿纸?”

      “嗯。”

      “在哪儿?”

      “笔袋里。”

      季晏清低下头,看着裴昭序手里的笔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几支笔,一块橡皮,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裴昭序。”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为什么留着它?”

      裴昭序想了想。“因为那是你画的。”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看着裴昭序,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都走光了,久到日光灯开始闪烁,久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吃饭。我饿了。”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第二天考英语,第三天考文综。

      裴昭序每一科都考得很认真,很仔细,很用力。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三天里。每天考完,他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掏空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但井底有光。不是他点的,是那个人点的。在很深的、很暗的、他从来没有下去过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举着一盏灯,灯不亮,但足够照亮他脚下的路。

      六月九号,下午五点。最后一门文综交卷。

      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好,是那种温柔的、橙红色的、像被水洗过的好。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热、干燥、还有一点点汗味。这些味道他太熟悉了,因为它们在每一个季晏清打完篮球的傍晚都会出现。它们和季晏清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裴昭序。”

      他转过头。季晏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没有篮球,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考完了。”季晏清说。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季晏清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汗味。

      “高考完了。”季晏清说。

      “嗯。”

      “你有什么想做的?”

      裴昭序看着他。“想回去看我妈。”

      “然后呢?”

      “然后……”

      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是夏天的太阳。

      “然后,和你在一起。”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我是说——”裴昭序看着他,“不用躲。不用藏。不用在教室里假装只是同桌。不用在别人看我们的时候松开手。”

      季晏清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面湖,湖面在波动,湖底有光。

      “你确定?”季晏清问。

      “确定。”

      “你不怕那些话了?”

      “怕。”裴昭序说,“但我更怕你不在。”

      季晏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裴昭序听到了。裴昭序伸出手,握住了季晏清的手。在走廊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在夕阳的橙红色光里。他握住了季晏清的手,没有松开。

      “季晏清。”他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季晏清看着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我会一直在这里。”

      裴昭序看着那颗虎牙,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他把这一刻放进心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和那些笑脸、那些纸条、那些“明天见”放在一起。抽屉已经满了,但他又塞了塞。因为他不想忘记这一天——高考结束的这一天,他在走廊里握住了季晏清的手,没有松开。永远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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