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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尾声:愿星光与你同在 “他在哪儿 ...

  •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裴昭序回了老家。

      他走的时候,季晏清送他到校门口。天很蓝,没有云,阳光很烈,晒得人后颈发烫。季晏清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篮球,校服换成了白色的T恤。

      “到了给我发消息。”季晏清说。

      “好。”

      “你妈出院了吗?”

      “出了。在家休养。”

      “那就好。”

      裴昭序看着他。“我回去待几天就回来。”

      “几天是几天?”

      “三四天。最多一周。”

      季晏清点了点头。“我等你。”

      裴昭序看着他。“你每次都说这三个字。”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裴昭序笑了一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季晏清还站在那里,白色的T恤在阳光下很亮。

      “季晏清。”

      “嗯。”

      “等我回来。我们去那棵树下。”

      “哪棵?”

      “梧桐树。”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裴昭序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她比住院的时候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一些。看到裴昭序走进来,她笑了。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勉强的、报喜不报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的那种笑。

      “回来了?”她说。

      “嗯。”

      裴昭序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在妈妈旁边。他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还是很粗糙,指节还是很粗,指甲还是很短。但它们在变暖。

      “妈,你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再过一阵就能正常活动了。”

      “那就好。”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裴昭序想了想。“应该能上本市的大学。”

      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骄傲,像是欣慰,又像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好,”她说,“好。”

      裴昭序在老家的那几天,每天陪妈妈散步,买菜,做饭。他们把以前没有时间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补了回来。妈妈走得很慢,他就陪她走得很慢。妈妈买菜的时候会挑很久,他就站在旁边等。妈妈做饭的时候会放很多盐,他就一口一口地吃,不说咸。

      有一天晚上,妈妈坐在沙发上,突然说:“昭序,你跟妈说,那个季晏清,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她停了。没有说完。但裴昭序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他说。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对你好吗?”她问。

      “好。”

      “怎么好?”

      “他借我笔,陪我打球,给我带早饭,等我从老家回去。他——”

      裴昭序停了。他看着妈妈的眼睛。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裴昭序的手。

      “那就好。”她说,“他对你好,妈就放心了。”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妈,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就是……他是我同桌。男生。”

      妈妈看着他,笑了。“妈不管他是男生还是女生。他对你好,就够了。”

      裴昭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一周后,裴昭序回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

      季晏清在车站接他。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站在出站口,远远地朝他挥手。裴昭序拉着行李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季晏清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回来了?”

      “回来了。”

      “你妈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

      裴昭序看着他。“走吧。去那棵树下。”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绿了。不是春天的嫩绿,是夏天的深绿,绿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来。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金子。

      裴昭序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叶子。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去年冬天,你说以后每一季都来看。”季晏清说。

      “嗯。”

      “春天来了。”

      “现在夏天了。”

      “那就算夏天。”

      裴昭序笑了一下。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高二的冬天。那时候这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他站在树下,季晏清站在他旁边,说“春天我们来看”。他以为春天很远。现在春天已经过了,夏天来了。他站在树下,季晏清还站在他旁边。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本市的大学。我们说好的。”

      “大学之后呢?”

      季晏清想了想。“也许还在本市。也许去别的城市。”

      “不管去哪里。”

      “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一起。”

      裴昭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太阳。

      “好。”他说。

      季晏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在梧桐树下,在夏天的阳光里,在碎掉的金子一样的光斑中。

      “裴昭序。”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记得。”

      “阳光落在你的手背上。你低着头,不说话。”

      “你记得这么清楚?”

      季晏清看着他。“我说过,从你走进教室的那天起,我就在看你。”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为什么?”

      “因为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我想认识。”

      裴昭序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季晏清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握着裴昭序的手,站在梧桐树下,站在夏天的阳光里。

      “季晏清。”

      “嗯。”

      “以后每一年,我们都来。”

      “来干嘛?”

      “来看这棵树。看它发芽,看它变绿,看它变黄,看它落光。然后等它再发芽。”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们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但裴昭序没有逃。他站在季晏清旁边,手握着的手。他知道,以后每一年,他都会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这棵树有多好看,是因为有一个人,陪他一起看。

      太阳慢慢沉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和他们说话。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小区走去。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线。裴昭序看着那两道影子,又低头看了看他们牵着的手。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九月。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转学证明,后背上洇出一层薄汗。他以为那会是普通的一天——走进教室,坐下来,然后安静地度过剩下的两年。他不知道那天有人在本子上写下了他的名字,不知道那天有人在看着他,不知道那天是一切的开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在本子上写下他名字的人,现在走在他旁边,手握着的手。那个看着他的人,现在站在他旁边,陪他看树,陪他回家,陪他走过每一个“明天见”。那个他以为是“光”的人,现在是他的人了。

      而他,也是那个人的人了。

      “季晏清。”

      “嗯。”

      “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这里。”

      “你确定?”

      “确定。”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也在。”

      季晏清笑了,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那十年后呢?”

      “也在。”

      “二十年后?”

      “也在。”

      “三十年后?”

      裴昭序看着他。“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季晏清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紧了裴昭序的手。两个人走在路灯下,走在夕阳的余晖里,走在六月的晚风中。

      裴昭序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很远。它们亮了很久了,比他的命还久。它们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消失。它们看着这所学校建起来,看着这棵梧桐树种下去,看着他和季晏清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

      他想,也许那些星星并不是无动于衷的。也许它们在用它们的沉默,为他们照亮前路。也许它们在说——愿星光与你同在。

      愿星光与你同在。

      与你。与他。与他们。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季晏清。季晏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星星的光,是他们自己的光。是那种在黑暗中依然亮着的、不会熄灭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光。

      “走吧。”季晏清说。

      “好。”

      他们走向小区的门口。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影子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土里缠着,分不开。叶在风里碰着,沙沙响。

      裴昭序知道,明天他还会看到这棵树。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看到它——不是因为它在那里,是因为他会回来。因为他和季晏清约好了,以后每一年,都来看这棵树的四季。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然后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下一个秋天,下一个冬天。

      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直到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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