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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倒计时 第四名。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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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后,裴昭序回到了学校。
那板药的样子还印在他脑子里。铝箔上的洞,一个一个的,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不知道妈妈还有多少时间。他只知道,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所有该做的事——考上大学,去那个和季晏清约好的地方,然后回来,带妈妈去医院,把她藏起来的那些病,一个一个地找出来,治好。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已经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136天”。裴昭序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在心里说一声“快一点”。他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时间过得快过。以前他怕时间太快,怕高三一下子就结束了,怕和季晏清坐在一起的日子一下子就没了。但现在他怕时间太慢,怕妈妈等不到。
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高三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
裴昭序考了第六名。不是第八,不是第十,是第六。又进了两名。他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没有太多波澜。不是不激动,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激动了。他的精力分成了三份——一份给学习,一份给妈妈,一份给季晏清。三份都不够用,但他只能给这么多。
季晏清站在他旁边,看着成绩单。
“第六名。”他说。
“嗯。”
“你又进了。”
“嗯。”
“你不高兴?”
裴昭序看着他。“高兴。但没时间高兴。”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裴昭序的手。裴昭序的手很凉,季晏清的手很热。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凉一热,像冬天和春天在同一片土地上相遇。
“有时间握我的手吗?”季晏清问。
裴昭序看着他。“有。”
“那就够了。”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春天的太阳——不烫,但很亮,亮到能照亮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二月下旬,裴昭序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考了第六名。”
“第六名?”妈妈的声音里有惊喜,但裴昭序能听出来,那个惊喜比之前薄了,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纸,越来越透。
“嗯。又进了两名。”
“好,好,”妈妈说,“你太厉害了。”
“妈,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你别担心。”
“你记得吃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记得。”
裴昭序知道她在撒谎。她沉默的那一秒,就是答案。
“妈,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昭序以为妈妈不会再开口了。
“没什么大事,”妈妈终于说,声音很轻,“就是……血压有点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分心。”
“妈——”
“你好好学,别想那么多。妈没事。”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但他捂住了话筒,没让妈妈听到。
“……好。”他说。
“你照顾好自己。”
“好。”
“挂了。”
“好。”
电话断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三分四十秒。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疼。
三月,天气开始回暖。
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和去年一样。裴昭序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他想起去年春天,他和季晏清约定要一起看这棵树发芽。今年春天,他们还在。他还是每天路过这棵树,季晏清还是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变了。他的成绩变了,他的心情变了,他和妈妈之间的那通电话变了。唯一没有变的,是季晏清的手——每次他需要的时候,那只手都会在那里,握着他的手,说“我在”。
一模在三月中旬。
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试,全校都很重视。裴昭序也很重视,因为一模的成绩能让他知道自己距离目标还有多远。他的目标是本市的大学,那所和季晏清约好的大学。他不知道那所大学需要多少分,但他知道,他必须考到那个分数。不是“尽量”,是“必须”。
考前一晚,裴昭序在宿舍里看书。赵鸣在上铺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鞭炮。裴昭序没有被影响,他戴着耳机,在做数学题。他做着做着,走了神。他在想妈妈。妈妈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做饭,也许已经睡了。他不知道,但他愿意想。想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她在看手机。不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在看——也许是在等他的电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季晏清:“明天一模了。”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你上次说‘有一点’的时候,考了第六名。”
“这次会更好。”
“你这么有信心?”
“因为你在我旁边。”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跟你学的。”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不是文字,是emoji。一个黄色的圆圈,两个黑色的点,一条向上弯的弧线——和季晏清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裴昭序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一模考了两天半。
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三月的太阳不烫,但很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新长的树叶,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季晏清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考得怎么样?”季晏清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比月考好。”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成绩在四天后出来了。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裴昭序正在看英语。他听到了成绩单被贴在公告栏上的声音——胶带撕开的声音,纸张被按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嘈杂,同学们涌向公告栏。
裴昭序没有动。
季晏清站起来,走向公告栏。他站在人群后面,个子高,不用挤进去也能看到。他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裴昭序。他的嘴角弯着,那种弯不是淡淡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的弯。
裴昭序的心跳加快了。他站起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公告栏前,抬起头,在成绩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裴昭序。班级第四名。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四名。不是第六,不是第八,是第四。他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第四名。”季晏清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嗯。”
“你进了。”
“嗯。”
“还有两个月。”
裴昭序看着他。“两个月。够吗?”
“够。”季晏清说,“你一定够。”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是春天午后穿过树叶的阳光。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考了第四名。”
“第四名?”妈妈的声音里有惊喜,但那个惊喜比上次更薄了,像一张快要被磨穿的纸。
“嗯。又进了两名。”
“好,好,”妈妈说,“你太厉害了。”
“妈,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好多了,你别担心。”
“你上次说心脏不好,去复查了吗?”
“去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妈妈停了一下,“说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可能要住院。”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
“不急。等你高考完再说。”
“妈——”
“你别管了,妈会照顾自己。你好好学,别分心。”
“妈,你听我说——”
“挂了。早点睡。”
电话断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五十秒。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不是那种闷闷的疼,是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
他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操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没有人打球,篮筐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被遗忘的、张着嘴但没有声音的雕像。
“裴昭序。”
他转过头。季晏清站在他身后。
“你妈怎么了?”季晏清问。
“她说可能要住院。”
“什么病?”
“她没说。只说等高考完再说。”
季晏清沉默了几秒钟。“你想怎么办?”
裴昭序看着他。“我想回去。”
“现在?”
“现在。”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昭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现在回去,意味着放弃一模的成绩,放弃最后两个月的冲刺,放弃他们约好的那所大学。但他也知道,如果裴昭序不回去,他会后悔一辈子。
“那就回去。”季晏清说。
“可是——”
“没有可是。”季晏清看着他,“你回去看你妈。我在这里等你。”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万一我回不来呢?”
“你回得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想我。”
裴昭序看着他,眼泪在脸上流着,像两条小小的河。
“季晏清。”他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一直在。”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会一直在。”
第二天一早,裴昭序去找班主任请假。
班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妈妈什么病?”
“不知道。她没说。”
“你要回去多久?”
“不知道。看她情况。”
班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的成绩是第四名。你知不知道,最后两个月有多重要?”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回去?”
裴昭序看着她的眼睛。“她是我妈。”
班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把伞,撑开了,落了下来。“……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谢谢老师。”
裴昭序转身走出办公室。他回到教室,收拾好东西。季晏清坐在旁边,看着他收拾。
“什么时候走?”季晏清问。
“下午。”
“我送你。”
“好。”
下午,季晏清送裴昭序到校门口。天很蓝,没有云,阳光很烈,晒得人后颈发烫。裴昭序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
“到了给我发消息。”季晏清说。
“好。”
“有事打电话。”
“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告诉我。”
裴昭序看着他。“好。”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弯弯眼睛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把所有的不舍和担心都压在了那个弧度下面。
“我等你。”季晏清说。
裴昭序看着他。“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季晏清还站在校门口,围巾已经没戴了,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季晏清。”他喊了一声。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裴昭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行李箱重,是因为他不想让季晏清看到他在哭。他的眼泪在脸上流着,被风很快吹干了,又流出来,又被吹干。他走到路口,上了出租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校门口。季晏清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裴昭序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
对面秒回。“嗯。到了告诉我。”
“好。”
“裴昭序。”
“嗯。”
“你妈不会有事的。”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嗯。”
“我会一直在这里。”
裴昭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