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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冬夜 母亲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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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高三上学期进入了最后一个月。
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156天”。裴昭序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在心里算一遍——156天,大约五个月。五个月之后,他就要走进考场,用两天的时间,去换一个未知的结果。那个结果会决定他去哪座城市,上哪所大学,遇见哪些人。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有一个人会和他一起去。
期末考试在一月中旬。裴昭序考了第八名。不是第十,不是第十二,是第八。他又进了两名。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季晏清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裴昭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件厚厚的棉袄。
“第八名。”季晏清说。
“……嗯。”
“你进了前十。”
“你陪我进的。”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坐在你旁边。”
“我说过,那就够了。”
季晏清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面湖,湖面很平,但你知道湖底有暗流。裴昭序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骄傲。季晏清为他骄傲。就像他曾经为季晏清骄傲一样。他们互相骄傲着,为对方的每一点进步,为对方的每一次坚持,为对方在黑暗中仍然愿意往前走的那股劲。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在笑。
“昭序?”
“妈,我考了第八名。”
“第八名?”妈妈的声音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拧亮的灯,“太好了,太好了……”
“妈,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好多了,你别担心。”
“你上次说去检查了,结果呢?”
“结果就是小问题,吃药就好了。”
“什么小问题?”
“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控制饮食。”
裴昭序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控制了吗”,因为他知道答案。妈妈不会控制。她一个人在家,没有人提醒她,没有人监督她,没有人在她忘记吃药的时候把药递到她手边。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工作,生活,还有这个不完整的家。
“妈,你记得吃药。”
“记得记得,你别操心。”
“我放假就回去。”
“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电话挂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比上次短了。不是因为没什么说的,是因为妈妈不想让他听到她声音里的疲惫。她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放了三天假。
裴昭序没有回老家。他跟妈妈说“学校补课”,妈妈说“那你好好学”。他其实是想回去的,想看看妈妈到底怎么样了,想亲眼看她说“我没事”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事。但他回不去,因为三天太短了,来回就要两天,他只能在老家待一天。一天不够。他怕自己回去了就不想走了。
那三天,裴昭序和季晏清在奶茶店里复习。
陈老板给他们做了奶茶,说“免费的,算是给你们的高三加油”。裴昭序说“谢谢陈哥”,陈老板说“不客气,你们考上大学了记得回来请我吃饭”。季晏清说“好,请你吃十顿”。陈老板笑了,说“十顿太多了,一顿就行”。
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一人一杯招牌奶茶,冰的,半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雪。裴昭序看着那些云,想起了去年的冬天,想起了今年的初雪,想起了季晏清说的“以后每一年,我都告诉你”。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在同一个城市吗?”
季晏清看着他。“你希望吗?”
“希望。”
“那就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会努力考上本市的大学。你也会。”季晏清看着他,“我们约好的。”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坚定。
“好。”他说,“我们约好的。”
一月下旬,寒假开始了。
裴昭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老家。季晏清送他到校门口。天很冷,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裴昭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很暖和。这是季晏清送给他的“今年的围巾”,他说“以后每年都买一条,厚的”。
“路上小心。”季晏清说。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就只会说嗯?”
裴昭序看着他。“嗯。”
季晏清笑了,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裴昭序看着那颗虎牙,想把它记住。记住它的形状,记住它的颜色,记住它在他笑的时候露出来的样子。寒假只有三个星期,21天。21天见不到这颗虎牙,见不到这个笑容,见不到这个人。他不知道这21天要怎么过,但他知道,他会一天一天地数,一天一天地等。
“我走了。”裴昭序说。
“嗯。到了发消息。”
“好。”
裴昭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季晏清还站在校门口,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季晏清。”他喊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
“提前说。”
季晏清看着他,笑了。“新年快乐。”
裴昭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季晏清在看他,知道那双眼睛会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行李箱重,是因为他想让季晏清多看他一会儿。
回到老家的那天晚上,裴昭序看到妈妈的时候,心沉了一下。她瘦了。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整个人像缩水了一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夹子夹了起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发根。
“回来了?”她说。
“……嗯。”
裴昭序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电视还是那台电视,茶几上还是摆着那个水果盘。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比上次回来的时候更小了,更旧了,更暗了。不是它们变了,是他变了。他去过一个更亮的地方,回来之后,发现这里越来越暗了。
“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裴昭序问。
“没有瘦,”妈妈说,“你太久没见我了,忘了妈长什么样了。”
裴昭序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说“我没有忘”,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妈妈不会承认她瘦了,不会承认她累了,不会承认她一个人撑不住了。她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裴昭序每天在家里看书,复习,做题。妈妈每天去上班,下班,做饭。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两个人都没有在看。那些声音像填充物,把空的、冷的、沉默的空间填满,不让它显得太空、太冷、太沉默。
裴昭序有时候会想,如果季晏清在就好了。如果他在这里,坐在餐桌前,喝妈妈炖的汤,听妈妈说“多吃点”。那这间屋子会不会亮一些?会不会暖一些?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了某个黑洞里,连回声都没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希望能有那一天。季晏清来他的家,坐在他家的餐桌前,喝他妈妈炖的汤,听他妈妈说“多吃点”。他希望能有那一天,因为他想让季晏清看到他来的地方。看到那个没有阳光的房间,那个朝北的窗户,那个他总是缩在里面的角落。他想让季晏清看到这些,不是想让他同情,是想让他知道——他是从这样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的。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裴昭序和妈妈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和去年一样。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妈妈在看手机,裴昭序也在看手机。他在等季晏清的消息。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季晏清:“新年快乐。”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回:“新年快乐。”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我想你了。”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会更想。
他又打:“围巾很暖和。”
对面回:“那就好。明年买更厚的。”
裴昭序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笑。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妈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好奇,像是欣慰,又像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儿子这样笑了。
“谁啊?”妈妈问。
“同学。”
“什么同学?”
“同桌。”
妈妈看着他,没有追问。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手机。但裴昭序知道,她记住了。她记住了“同桌”这个词,记住了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弯着的样子,记住了他笑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光。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几天,裴昭序发现了一件事。
他在妈妈的床头柜里找充电器的时候,看到了一板药。不是普通的感冒药,是处方药,盒子上写着妈妈的名字,用法用量那里写着“每日两次,每次一片”。他看着那板药,看了很久。药已经吃了一半,铝箔上有一个一个的洞,像一排排小小的、圆圆的、张着嘴却没有声音的伤口。
他把药放回去,关上抽屉。他没有问妈妈这是什么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说。她只会说“小问题”“吃药就好了”“你别操心”。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藏起来,藏在抽屉里,藏在“没事”的后面,藏在那些报喜不报忧的电话里。
裴昭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季晏清说过的话——“如果你需要回去,你就回去。考试可以再考,妈妈只有一个。”
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在吃药。处方药。”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什么病?”
“她不说。她只说小问题。”
“你问了吗?”
“没有。她不会说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你想怎么办?”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你想怎么办”。他不知道。他想留下来,想照顾妈妈,想带她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但他不能留下来,因为他要高考。他要考大学,要去那个和季晏清约好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打字。
“那就先回来。考完了再回去。”
“考完了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很快。”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三个月很快——季晏清说得对。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但如果是妈妈一个人在承受,那三个月就太长了。
寒假最后一天,裴昭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学校。妈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夹子夹了起来。
“到了给我打电话。”妈妈说。
“好。”
“好好学,别分心。”
“好。”
裴昭序看着她,想说“妈,你记得吃药”。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记得。她总是忘记。不是故意的,是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
“妈。”他说。
“嗯。”
“我会考好的。”
妈妈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因为儿子要走了所以必须笑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为儿子感到骄傲的笑。
“妈知道。”她说。
裴昭序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妈妈在看他。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走得太快,不想让她觉得他在急着离开。他走了很远才回头,妈妈还站在门口,身影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被风吹一下就会消失。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风听到了。风把他的眼泪吹干了,吹凉了,吹成了两道干涸的河床。
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裴昭序和季晏清在操场上跑步。天很冷,风很大,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路灯下像小小的云。他们跑了两圈,停下来。裴昭序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妈怎么样了?”季晏清问。
“还是那样。瘦了很多。”
“什么病?”
“不知道。她不说。”
季晏清沉默了几秒钟。“你想回去吗?”
“想。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快一模了。”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昭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裴昭序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扛在肩上,不喊疼,不喊累,不喊“我撑不住了”。他以为只要不喊,那些东西就会变轻。但它们不会。它们只会越来越重,重到有一天他会被压垮。
“裴昭序。”季晏清说。
“嗯。”
“你可以跟我说。”
裴昭序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撑不住了。”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季晏清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把撑开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收过的伞。
“我撑不住了。”裴昭序说。
季晏清看着他。“还有呢?”
“我怕我妈有事。我怕她一个人扛不住。我怕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
他停了。因为后面的字太重了,他的喉咙不够宽。
季晏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要看你高考。看你考上大学。看你变成她想让你变成的样子。”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万一她等不到呢?”
“等得到。”季晏清说,“一定等得到。”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他们握着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冬天的冷风里,互相取暖。
“季晏清。”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一直在。”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会一直在。”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很亮,亮到能照亮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小区走去。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裴昭序没有缩脖子。他走在季晏清旁边,手握着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想,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只要旁边有这个人,他就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