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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途 妈妈要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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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序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出租车停在楼下,他付了钱,拉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灯就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在为他照亮回家的路的仪式。他上了楼,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怕。怕开门之后看到的妈妈,比他上次看到的更瘦、更老、更脆弱。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妈妈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遥控器。她看到裴昭序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里有惊讶,有不相信,还有一丝裴昭序听不出来的东西——也许是慌乱,也许是心虚。
“妈。”裴昭序说。他看着妈妈。她比寒假的时候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火苗很小,风一吹就会晃。
“你不是说要考试了吗?”妈妈走过来,帮他把行李箱拉进来,“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学校同意了吗?”
“妈。”裴昭序又叫了一遍。他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两块小小的、青黑色的淤青。“你到底怎么了?”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没什么大事。”
“你上次说可能要住院。”
“那是医生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妈。”
“你别问了,”妈妈转过身,往厨房走,“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
裴昭序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更驼了,步子更慢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根部已经松了,但还在撑着。
“妈,我不吃。你坐下来,我跟你说。”
妈妈停下来,转过身。她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妥协,像是无奈,又像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藏了。
“你非要问?”
“非要问。”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裴昭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心脏的问题,”妈妈说,声音很轻,“医生说要动手术。”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手术?”
“心脏瓣膜手术。”
“什么时候?”
“还没定。”
“为什么没定?”
“因为……”妈妈看着他,“因为要等你高考完。”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个手术不能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
妈妈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一口枯井里终于涌出了水的那种笑。“因为你是妈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裴昭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妈,你不是。”
妈妈愣了一下。
“你不是我最重要的,”裴昭序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我唯一的。”
妈妈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裴昭序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很粗,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做过很多很多的事——做过饭,洗过碗,拖过地,拧过湿漉漉的拖把,提过很重的菜篮子。那双手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他的全部。
“妈。”裴昭序说。
“嗯。”
“我们换个医院。找个好医生。尽快做手术。”
“可是你的高考——”
“高考可以再考。妈只有一个。”
妈妈看着他,眼泪在脸上流着,像两条干涸了很久又突然涌出水的河床。
“好。”她说。
那天晚上,裴昭序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用手机查了一整晚的资料——心脏瓣膜手术的费用、成功率、术后恢复时间、本市的权威医院、最好的主刀医生。他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凌晨三点,他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要动手术。心脏瓣膜。”
对面秒回。“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想尽快。”
“需要钱吗?”
裴昭序看着那三个字——“需要钱吗”。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季晏清从来不问“你怎么办”,他问“需要钱吗”。他从来不问“你行不行”,他问“我帮什么”。他是那种人——在你还没有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可能需要。”裴昭序打字。
“我有一点。不多。你先用。”
“不用。我找我爸。”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你爸?”
“嗯。他应该出。”
“你确定他会出?”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不确定。他爸爸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他了,抚养费也停了很久了。他不知道那个男人还记得他有儿子,不知道那个男人还愿不愿意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出哪怕一分钱。
“我试试。”他说。
“好。不管结果怎样,告诉我。”
“好。”
裴昭序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很涩,很干,像两块被火烧过的土地。但他睡不着。他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事——妈妈的手术,高考倒计时,季晏清的眼睛。这些事像三根绳子,拧在一起,变成了他必须往前走的路。
第二天一早,裴昭序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那个声音有些陌生,比记忆里的更低沉了一些。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昭序?怎么了?”
“妈要动手术。心脏的问题。需要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更久了。
“多少?”爸爸终于问。
“不知道。我先跟你说一声。”
“你妈没跟我说。”
“她现在跟你说了。”
沉默。
“我知道了。”爸爸说。
“你会出吗?”
“……我会想办法。”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我会想办法”——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了。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过。每一次都意味着“我不知道”“我可能做不到”“你别抱太大希望”。
“好。”裴昭序说。
他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色。风从远处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脖子发凉。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屋里。
接下来的一周,裴昭序做了很多事。
他带着妈妈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挂了最贵的专家号,做了最全面的检查。专家说,手术可以做,成功率很高,但不能再拖了。最好在两个月内。两个月——正好是他高考的时间。
裴昭序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医生,能不能再等两个月?”
医生看着他。“你妈妈的身体等不了两个月。她的瓣膜已经重度关闭不全了,随时可能出问题。”
“可是我要高考。”
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理解,像是无奈。“那你最好尽快决定。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天。”
裴昭序点了点头。他把检查报告叠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在十字路口的、手里没有地图的人。
“昭序。”
他转过头。妈妈站在他身后。
“医生怎么说?”她问。
“说最好尽快做。”
“那就尽快做。”
“可是——”
“没有可是。”妈妈看着他,“你的高考是六月。手术是四月。你考完了,妈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两全其美。”
裴昭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坚定。
“妈,你确定?”
“确定。”
裴昭序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好。”
手术定在四月中旬。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多天。
裴昭序在网上给季晏清发消息:“手术定了。四月中旬。”
季晏清回:“好。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好好复习。”
“你也要复习。”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已经快两周没有碰课本了。他的时间全用在了医院、妈妈、和那些他从未处理过的杂事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掉到了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追上去。
“我尽量。”他说。
“不是尽量。是一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裴昭序。因为你从三十二名追到了第四名。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打字:“好。”
三月下旬,裴昭序开始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
白天他去医院陪妈妈,晚上他回家看书。他把课本和卷子带到医院,在妈妈睡觉的时候做题。护士们都知道他,说他“是个好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夸奖,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不做,就没有人能做了。
妈妈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手术定下来了,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也许是因为有儿子在身边。她开始笑了,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勉强的、报喜不报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的那种笑。裴昭序看着她的笑,心里有一个地方在说——回来是对的。
三月的最后一天,裴昭序收到了季晏清寄来的一个包裹。
他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很厚。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月还冷,戴着。等你回来。”
裴昭序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把头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季晏清校服上的味道一样。
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很暖和。”
“那就好。”
“纸条也收到了。”
“写的什么?”
“等你回来。”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嗯。我会等你。”
裴昭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