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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雪 初雪来了, ...

  •   十一月,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早晨起床的时候,窗户上会蒙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在上面画一道,水珠会顺着划痕往下淌,像一条小小的河。裴昭序每天都会在窗户上画一个笑脸——一个圆圈,两个点,一条向上弯的弧线。和季晏清画的那个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季晏清会不会在自己宿舍的窗户上也画一个同样的笑脸。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愿意相信他会,因为这样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离季晏清更近了一些。

      期中考在十一月中旬。裴昭序考得比月考还好——班级第十二名。又进了三名。他没有太激动,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终点。他的目标是前十,是前五,是能和季晏清考上同一所大学的那条线。那条线他不知道在哪里,但他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是跑,是走。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很踏实。

      考完期中考的那个周末,裴昭序和季晏清去了奶茶店。不是去复习,是去放松。季晏清说“你考了第十二名,我请你喝奶茶”。裴昭序说“你请我喝了一整个暑假了”,季晏清说“那再请一次”。

      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一人一杯招牌奶茶,冰的,半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雪。裴昭序看着那些云,想起去年的冬天。去年冬天,他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季晏清会借他围巾,不知道季晏清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说“我会一直记得你”,不知道这个冬天会这么不一样。

      去年的冬天,他是孤单的。不是没有人陪的孤单,是心里没有人的孤单。那种孤单不是别人能填补的,因为它不是空位,是一道裂缝——一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裂缝。季晏清不是来填补那道裂缝的,他是来告诉裴昭序,那道裂缝不需要被填补。它可以存在。它可以和光一起存在。

      “在想什么?”季晏清问。

      “在想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怎么了?”

      “去年冬天,我还不知道你会借我围巾。”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今年借你。”

      “你不是已经把围巾借给我了吗?”

      “那是去年的。今年借你新的。”

      裴昭序看着他。“你买了新围巾?”

      “嗯。深灰色的,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他想说谢谢,想说不用了,想说你已经对我够好了。但他没有说。他不想再说那些客气的话了。

      “好。”他说,“我戴。”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初雪来了。

      不是天气预报说的那天,是更早的一天。裴昭序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窗外比平时亮了很多。他拉开窗帘,看到一片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那种温柔的、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白。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操场上,盖在篮球架上,盖在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校园像被罩了一层白色的纱,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淡了,只剩下灰和白,和一点点天空的浅蓝。

      裴昭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季晏清发来一条消息:“下雪了。”

      “嗯。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比去年好看?”

      裴昭序想了想。去年也下雪了。但他不记得了。因为去年下雪的时候,他没有站在窗前看,没有人在他手机里发消息说“下雪了”。他在教室里写作业,写完了就回宿舍,回了宿舍就睡觉。那一天和其他的每一天都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比去年好看。”他打字。

      “为什么?”

      “因为今年有人告诉我。”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以后每一年,我都告诉你。”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穿上衣服,走出宿舍楼。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然后化了,变成一小滴水,像一颗透明的眼泪。

      他走到教室的时候,季晏清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转着笔。他看到裴昭序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

      裴昭序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两支笔并排躺着,笔尖朝同一个方向。季晏清看了一眼那两支笔,拿了一支。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裴昭序面前——“你戴围巾了。”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很暖和。季晏清昨天给他的。他说“今年的围巾”,裴昭序说“你不是说深灰色吗”,季晏清说“这就是深灰色”,裴昭序说“去年的也是深灰色”,季晏清说“去年的没有今年的厚”。

      “嗯。戴了。”裴昭序在草稿纸上写。

      “暖和吗?”

      “暖和。”

      “那以后每年都买一条。厚的。”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好。”

      那天晚自习下课,裴昭序和季晏清去操场跑步。

      雪已经停了,但操场上还有薄薄的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们的脚印留在雪地上,一左一右,一深一浅,像两行歪歪扭扭的诗。裴昭序看着那些脚印,想起了去年的冬天。去年的冬天,他一个人走在操场上,脚印只有一行。现在有两行了。

      他们跑了两圈,停下来。裴昭序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气从他的嘴里呼出来,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也在喘气。

      “冷吗?”季晏清问。

      “不冷。”

      “围巾有用?”

      “嗯。”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裴昭序直起身,看着操场。雪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银。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个巨大的发光棋盘。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住在有雪的城市吗?”

      季晏清想了想。“你想吗?”

      “想。”

      “为什么?”

      “因为雪好看。”

      “还有呢?”

      裴昭序看着他。“还有——下雪的时候,你会告诉我。”

      季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裴昭序的手。裴昭序的手很凉,季晏清的手很热。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凉一热,像夏天和冬天在同一片土地上相遇。

      “以后每一年,不管下不下雪,我都告诉你。”季晏清说。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你在不在。”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放在了未来的每一个日子里——的酸。

      “我在。”他说。

      “你知道就行。”

      他们站在操场上,手握着的手,谁都没有说话。雪已经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而他们是画里唯一会动的两个人。

      十二月,天气更冷了。

      裴昭序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把被子掀开,冷空气涌进来,皮肤上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快速地穿上衣服,把围巾围好,然后走出宿舍楼。外面的空气是冰的,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他缩着脖子,走在主干道上,经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经过篮球场,经过他们每次分开的那个分岔路口。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铅笔画在灰白色纸上的素描。裴昭序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因为他在等春天来,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忘记这棵树在冬天的样子。

      高三的日子越来越紧。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250,249,248。裴昭序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坐下来,翻开课本。他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上课,做题,吃饭,做题,跑步,睡觉。但他不觉得枯燥,因为他旁边坐着季晏清。季晏清会在他走神的时候用笔敲敲他的桌子,会在他说“好累”的时候说“再坚持一下”,会在他做完一张卷子的时候说“不错”。

      这些小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裴昭序撑过每一天的理由。不是因为它们有多重要,是因为它们来自季晏清。来自那个他喜欢的人,来自那个喜欢他的人。

      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第二次月考。

      裴昭序考了第十名。不是第十二,不是第十五,是第十。他终于进了前十。他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季晏清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裴昭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件厚厚的棉袄。

      “第十名。”季晏清说。

      “……嗯。”

      “你做到了。”

      裴昭序看着他。“是你陪我做到的。”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坐在你旁边。”

      “那就够了。”

      季晏清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面湖,湖面很平,但你知道湖底有暗流。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考了第十名。”

      “第十名?”妈妈的声音里有惊喜,那种不太熟练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惊喜。

      “嗯。进了前十。”

      “好,好,”妈妈说,“你太厉害了。”

      “妈,你身体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好多了。你别担心。”

      “你上次说累了,去检查了吗?”

      “去了,”妈妈说,“医生说是小问题,吃点药就好了。”

      裴昭序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听见了。“那就好。”

      “你好好学,别分心。”

      “好。”

      “昭序。”

      “嗯?”

      “过年回来吗?”

      裴昭序想了想。“回去。”

      “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电话挂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三分零八秒。比之前长了。不是因为他和妈妈的话变多了,是因为她说了“好多了”“小问题”“吃点药就好了”。这些词让他放心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心。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外面又下雪了,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然后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他看着那滴水,想起了季晏清说的“以后每一年,不管下不下雪,我都告诉你”。他想,以后每一年,他都会记得这个冬天。记得这个教室,记得这个走廊,记得这片落在他手心里的雪花。记得那个在他手机里发消息说“下雪了”的人。

      十二月末,学校举办了高三的元旦晚会。

      不是那种全校一起热闹的晚会,是每个班自己组织的。班主任说“这是你们高中最后一个元旦晚会,好好玩”。班长温听雨组织大家布置教室——吹气球,拉彩带,在黑板上写“新年快乐”。教室被装饰得花花绿绿的,像一个缩小版的游乐园。

      裴昭序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同学们在教室里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讲笑话。他听不清他们在唱什么、跳什么、讲什么,但他看到了他们的笑——那些笑容是真心的,是那种“高中只剩半年了,我们要好好珍惜”的笑。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也在看。

      “你不去玩?”裴昭序问。

      “不想去。”

      “为什么?”

      “想和你待着。”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是。”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热闹。灯被关了,只剩彩灯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有人在唱一首慢歌,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在这里了。”

      “嗯。”

      “你会想这里吗?”

      季晏清想了想。“会。”

      “想什么?”

      “想你坐我旁边。”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季晏清,彩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红的绿的蓝的,把他的脸染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我也会想你。”

      “你不用想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彩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那种安静的、坚定的、像是什么东西都不会让它熄灭的光。

      “好。”裴昭序说。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同学倒数。“十、九、八、七——”全班一起喊,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在震动。“六、五、四、三——”裴昭序没有喊,他在看季晏清。季晏清也没有喊,他也在看裴昭序。“二、一!新年快乐!”

      彩带喷了出来,气球炸了,音乐响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裴昭序没有动,季晏清也没有动。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在黑暗中,在彩灯的光里,互相看着。

      “新年快乐。”季晏清说。

      “新年快乐。”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不是第一个。”裴昭序说。

      季晏清愣了一下。“去年不算?”

      “去年不算。”裴昭序看着他,“去年你只是我同桌。今年你是——”

      他停了。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等。像一面湖,湖面很平,但你知道湖底有光。

      “今年我是什么?”季晏清问。

      裴昭序看着他。“你是我喜欢的人。你是我在一起的人。你是我的——”

      他又停了。因为第三个词太重了,他的喉咙还不够宽。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等。

      “是你的什么?”季晏清问。

      裴昭序深吸了一口气。“是我的光。”

      季晏清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在波动,井底有光。“裴昭序。”

      “嗯。”

      “你也是我的光。”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季晏清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裴昭序的手。

      教室里很吵,灯是关的,只有彩灯在闪。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在握手。但裴昭序知道,他不需要别人看到。他自己知道就够了。知道季晏清是他的光,他是季晏清的光。知道他们在一起,坐在这间教室里,在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上,在彩灯的光里,在所有人都在欢呼的时候,安静地、郑重地、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晚会结束后,裴昭序和季晏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比上次大,大片大片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头上,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冷吗?”季晏清问。

      “不冷。”

      “围巾有用?”

      “嗯。”

      季晏清笑了一下。那颗虎牙在雪光里显得很白,很亮。

      裴昭序看着那颗虎牙,想把它记住。记住它的形状,记住它的颜色,记住它在他笑的时候露出来的样子。他想把这一刻放进心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和那些笑脸、那些纸条、那些“明天见”放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牵着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握在一起。雪花落在他们的手背上,一片一片的,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

      “季晏清。”他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季晏清看着他。“你希望吗?”

      “希望。”

      “那就在一起。”

      裴昭序看着他,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笑。笑声在雪地里回荡,和落雪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让人想永远留下来的声音。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下雪了还炖排骨?”

      “下雪了才炖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小区走去。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纱。裴昭序没有躲。他让那些雪花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季晏清身上,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他想,如果雪一直下,他们会不会变成两个雪人,手牵着手,站在路灯下,站到天亮,站到春天来,站到雪融化。然后他们手心里的水,会流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哪一滴是季晏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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