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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深秋 月考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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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气凉了下来。
不是突然变凉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早晨起床的时候要多加一件外套,然后是晚上跑步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再然后是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旧纸上。
裴昭序每天路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今天比昨天多了几片黄叶,明天比今天多了几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些叶子,也许是因为他和季晏清约定过,要一起看这棵树的四季。秋天是属于落叶的季节,他想记住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样子,因为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在另一个地方,看另一棵树,踩另一条路上的落叶。但那个人,应该还在他旁边。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裴昭序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辆飞速行驶的列车上,窗外的风景一晃而过,他来不及看清,也来不及记住。但他记住了一些东西——记住了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季晏清抬起头看他的样子,记住了中午食堂里季晏清把碗里的肉夹给他的样子,记住了晚自习下课两人一起走在操场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的样子。
这些画面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裴昭序把它们全部收进了心里,放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抽屉已经很满了,但他不想扔掉任何一件。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第一次月考。
这是高三的第一次大考,所有人都很重视。裴昭序也很重视,但不是因为害怕考不好,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从高二的三十二名到二十六名,再到期末考试时的——他还不知道具体名次,但他觉得比二十六名好。他用了整整一个暑假来复习,又用了一个月来适应高三的节奏。他比任何时候都努力,也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考前一晚,裴昭序在宿舍里看书。赵鸣在上铺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鞭炮。裴昭序没有被影响,他戴着耳机,在听英语听力。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发音很标准,正在读一篇关于环境保护的文章。他听着听着,走了神。
他在想季晏清。季晏清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听歌,也许已经睡了。他不知道,但他愿意想。想季晏清坐在书桌前微微歪着头的姿势,想季晏清转笔时手指的弧度,想季晏清读英语时偶尔会发出的那种含混的、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的声音。这些画面他见过无数次,但每次想起来,都像是第一次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季晏清:“明天考试了。”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你上次说‘有一点’的时候,考了二十六名。”
“这次会更好。”
“你这么有信心?”
“因为这次有你。”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学坏了。”
裴昭序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跟你学的。”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不是文字,是emoji。一个黄色的圆圈,两个黑色的点,一条向上弯的弧线——和季晏清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裴昭序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月考考了两天。
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烫,但很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很淡,很轻,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季晏清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考得怎么样?”季晏清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比上次好。”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路上有人看他们,有人低下头小声说话。裴昭序看到了,也听到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没有躲。他走在季晏清旁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成绩在三天后出来了。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裴昭序正在做数学题。他听到了成绩单被贴在公告栏上的声音——胶带撕开的声音,纸张被按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嘈杂,同学们涌向公告栏。
裴昭序没有动。
季晏清站起来,走向公告栏。他站在人群后面,个子高,不用挤进去也能看到。他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裴昭序。他的嘴角弯着,那种弯不是淡淡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的弯。
裴昭序的心跳加快了。他站起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表情太紧张了,紧张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走到公告栏前,抬起头,在成绩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裴昭序。班级第十五名。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五名。不是三十二,不是二十六,是十五。他从中下游爬到了中游,从中游爬到了中上游。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十五名。”季晏清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嗯。”
“你进步了。”
“嗯。”
“十一名。”
裴昭序看着他。“从二十六到十五,是十一名吗?”
“从三十二到十五,是十七名。”季晏清说,“但你从二十六到十五,是十一名。”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是秋天午后穿过树叶的阳光。“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的每一次成绩,我都记得。”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季晏清,想说谢谢。但他知道,“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季晏清对他的好。他需要别的词,更重的,更深的,更能让季晏清知道他有多在乎的词。但他想不出来。因为他所有的词都用在了“我喜欢你”和“在一起”上面,剩下的,都不够。
“季晏清。”他说。
“嗯。”
“我会继续往前走的。”
“我知道。”
“你会陪我吗?”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会一直在。”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忍。他在忍那些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比“我喜欢你”更重、更深、更让人想哭的话。他没有说。他把它们咽了回去,和很多其他词一起,沉到胃里,沉到那个已经满了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月考考了第十五名。”
“真的?”妈妈的声音里有惊喜,那种不太熟练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惊喜。
“嗯。”
“进步了?”
“进步了十一名。”
“那不错啊,”妈妈说,“你好好学,妈供你上大学。”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妈。”过了一会儿,他说。
“嗯。”
“你最近身体好吗?”
“好着呢,你别操心。”
“你真的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有点累,但没事。”
“去医院检查了吗?”
“没有。就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妈,你去检查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念叨了。你好好学,别分心。”
“妈——”
“挂了。早点睡。”
电话断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四十秒。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痛。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操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有人在那里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的,很远,但很清楚。
“裴昭序。”
他转过头。季晏清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在这?”裴昭序问。
“找你。”
“找我干嘛?”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裴昭序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晏清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我妈说她累了。”
“累了?”
“嗯。她说她累了,但不去医院检查。”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想回去看她吗?”
“想。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快期中考试了。”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走到裴昭序旁边,和他一起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黑色的操场。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冷。
“裴昭序。”季晏清说。
“嗯。”
“如果你需要回去,你就回去。考试可以再考,妈妈只有一个。”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理解了之后,所有的坚强突然变得多余——的酸。“……我知道。”
“但你暂时回不去,是吗?”
“嗯。”
“那你就好好考。考完了,我陪你回去。”
裴昭序转过头,看着季晏清。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
“好。”裴昭序说。
十月的最后一天,裴昭序和季晏清去了那棵梧桐树下。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群舍不得离开的蝴蝶。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个巨大的棕色地毯。裴昭序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快要落光的叶子。
“快落完了。”季晏清说。
“嗯。”
“冬天要来了。”
“嗯。”
“你怕冷吗?”
裴昭序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借了我一条围巾。”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条围巾你还留着吗?”
“留着。在宿舍。”
“天冷了,可以戴了。”
“嗯。”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写满了字的旧信纸。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季晏清想了想。“在大学里。”
“哪所大学?”
“本市的。我们说好的。”
裴昭序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你确定能考上?”
“不确定。”
“那你还说本市的?”
“因为我想考。”季晏清看着他,“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秋天的太阳——不烫,但很亮,亮到能照亮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好。”裴昭序说,“我们一起考。”
他们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落叶的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秋天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
裴昭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把这一刻记住——这个深秋的傍晚,这棵快要落光叶子的树,这个站在他旁边的人。他想把这一刻放在心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和那些笑脸、那些纸条、那些“明天见”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很满了,但他会再塞一塞。因为他不想忘记任何一件。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小区走去。梧桐树的叶子在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在和他们说再见。裴昭序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直到叶子落光,直到冬天来,直到春天再发芽。他会来的。每一次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