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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高三 高考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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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开学。
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没有变。桌椅还是那些桌椅,黑板还是那块黑板,窗帘还是那面浅蓝色的窗帘。但有些东西变了——黑板的右上角多了一行字,红色粉笔写的,很大,很醒目:“距离高考还有279天”。
裴昭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279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他做完所有该做的题,背完所有该背的书,考完所有该考的试。也足够他继续喜欢季晏清,继续和他坐在一起,继续在放学后去奶茶店,继续在每个夜晚说“明天见”。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季晏清已经到了,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手里转着笔。
“早。”季晏清说。
“早。”
裴昭序把书包放好,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两支笔并排躺着,笔尖朝同一个方向,像两艘并排停靠的船。季晏清看了一眼那两支笔,拿了一支。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裴昭序面前。
“高三了。”
裴昭序看着那三个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嗯。一起。”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草稿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裴昭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着那张草稿纸,但他没有问。因为他自己也留着季晏清画的那些笑脸——在笔袋里,在课本里,在枕头下面。那些笑脸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奖状、任何证书、任何成绩单都珍贵。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
“高三了,”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们要把每一天都当成高考前一天来对待。不要想着还有时间,不要想着明天再开始。今天不做,明天也不会做。明天不做,后天更不会做。拖到最后,什么都来不及。”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看着王老师,看着他那张严肃的、皱纹很深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摞厚厚的卷子。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他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他拿起笔,在页边距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279天。每天做一道题,就是279道。”
王老师开始讲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很大,占了大半个黑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白色的粉笔字一行一行地出现。裴昭序看着那道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解题思路。
会做。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写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不是不会,是他想到了另一种解法。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图,重新开始。新的解法比旧的多了一步,但更清晰,更不容易出错。
季晏清在旁边看着他的草稿纸,没有说话。但裴昭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他的草稿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收了卷子,夹着那摞纸走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像一锅被掀开盖子的开水。裴昭序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把刚才那道题的两种解法并排写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出了关键步骤。
“你变了。”季晏清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做完了题还写第二种解法。”
裴昭序想了想。“因为以前只想做对,现在想做透。”
季晏清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高三了。”
季晏清笑了一下。“还有呢?”
裴昭序看着他。“还有——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季晏清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在波动。“你知道我想考哪儿吗?”
“不知道。”
“我想考本市的大学。”
“为什么?”
“因为离家近。因为可以经常回来。”
裴昭序点了点头。“那我也考本市的。”
“你不用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裴昭序打断了他,“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留在这里。”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昭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裴昭序说的“这里”,是这座城市,是这所学校,是这个教室,还是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裴昭序说的“这里”,包括他。一定包括他。
开学的第一周,裴昭序和季晏清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背英语单词。上午四节课,认真听,认真记,不懂的当场问。中午吃完饭,回教室做一套数学小题。下午四节课,继续认真听,认真记。晚自习三节课,做卷子,对答案,整理错题。十点下晚自习,一起去操场跑两圈。十点半回宿舍,洗漱,看书。十一点半睡觉。
每一天都一样。每一个小时都被填满了,没有缝隙。
裴昭序喜欢这种被填满的感觉。因为它让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比如那些窃窃私语,比如那些交换的眼神,比如那条写在黑板上的“不正常吧”。那些东西还在,他知道。它们不会因为他说了“我喜欢你”就消失,不会因为他和季晏清在一起了就消失。它们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甩不掉。但他学会了不看。
周末,裴昭序和季晏清去奶茶店。
不是去打工,是去复习。奶茶店的老板是个年轻的男人,姓陈,戴眼镜,说话很慢。他很喜欢季晏清,说他“做奶茶有天分”。季晏清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笑,露出那颗虎牙,说“做奶茶有什么天分”。陈老板说“有的,你摇雪克杯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
裴昭序不知道季晏清摇雪克杯的姿势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他只知道,他喜欢看季晏清摇雪克杯——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像一只蝴蝶,像一只鸟,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自由自在的东西。
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把课本和卷子摊了一桌。季晏清做英语,裴昭序做数学。陈老板给他们做了两杯奶茶,放在桌上,说“请你们的”。
裴昭序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招牌奶茶,冰的,半糖。和暑假的时候一样。但今天的奶茶比暑假的时候更甜。不是因为糖放多了,是因为他喝这杯奶茶的时候,旁边坐着季晏清。季晏清也在喝奶茶,和他一样的口味,一样的甜度。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记得这个时候吗?”
季晏清看着他。“什么时候?”
“现在。在这里。喝奶茶,写作业。”
季晏清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想记住的时候。”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的嘴角弯着,弯着。
九月的第三周,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是很小的事。但裴昭序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在教室里握住季晏清的手。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低头写作业,只有风扇在头顶转,发出嗡嗡的低响。裴昭序在做物理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不是不会,是他突然很想握季晏清的手。这个念头来得没有缘由,像一阵风,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但它来了,就不走了。
他看着季晏清的手。那只手放在桌上,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裴昭序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他没有想后果,没有想“会不会被人看到”,没有想“别人会怎么说”。他只是想握,所以就握了。
季晏清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惊讶,像是疑惑,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只是在等。他没有说话。他把裴昭序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叠在一起的树叶。
裴昭序看着那两只手,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教室里握了季晏清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在风扇的嗡嗡声中。他握了,季晏清没有躲,没有抽开,没有说“有人会看到”。季晏清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放了上去。
“裴昭序。”季晏清轻声说。
“嗯。”
“你在干嘛?”
“握手。”
“为什么?”
“因为想。”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他握着裴昭序的手,继续写作业。裴昭序也握着季晏清的手,继续写物理题。他的左手在写字,右手在和季晏清握在一起。两只手做着不同的事,但它们都不孤单。
那天晚上,裴昭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那些圆圈,想起了那棵树。梧桐树。他和季晏清约定要一起看四季的那棵树。现在已经秋天了,叶子黄了。再过一阵,叶子会落光。然后冬天来了,然后春天,然后夏天。然后又一个秋天。
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我握了你的手。在教室里。”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你不怕被人看到?”
“怕。”
“那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你想握。”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因为你想握”。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放在了第一位——的酸。
“季晏清。”
“嗯。”
“以后,每一天,我都要握你的手。”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在教室里?”
“嗯。”
“不怕被人看到?”
“怕。”
“那为什么还要握?”
裴昭序想了想。“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在躲。”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好。”
裴昭序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九月的最后一天,学校开了高三动员大会。
全年级的学生坐在礼堂里,校长在台上讲话。他说了很多——关于高考,关于未来,关于努力,关于坚持。他说“高三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说“你们的未来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说“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裴昭序坐在台下,听着那些话。他觉得校长说得对,也不对。高三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对。但他的未来不是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不全是。他的一部分未来,在季晏清手里。季晏清的一部分未来,也在他手里。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才是他们的未来。
“裴昭序。”季晏清在旁边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未来。”
“什么未来?”
裴昭序看着他。“我们的。”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裴昭序的手。礼堂里很暗,只有台上的灯光照下来。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在握手。但裴昭序知道,他不需要别人看到。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握紧了季晏清的手。
动员大会结束后,他们走出礼堂。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有人在那里打球,砰砰砰的,很远,但很清楚。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279天。你怕吗?”
季晏清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裴昭序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季晏清的肩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着那层光,看了很久。久到季晏清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在看光”。
“什么光?”
“你身上的。”
季晏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路灯的光确实落在那里,淡金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他抬起头,看着裴昭序。“你身上也有。”
裴昭序低下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和季晏清的一模一样。淡金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他们身上披着同一盏灯的光,站在同一片路灯下,在同一个秋天的夜晚。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并肩走向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头上,落在他们的脚下。裴昭序没有躲。他让那些叶子落在自己身上,像让某个人落在自己心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