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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考场上 那张画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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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号,早上七点四十分。
裴昭序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攥着准考证,指节泛出青白色。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温的,不烫。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裴昭序。”
他转过头。季晏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笔袋,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走过来,站在裴昭序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汗味。
“紧张吗?”季晏清问。
“有一点。”
“你上次说‘有一点’的时候,考了二十六名。”
“这次会更好。”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相信你。”
四个字。不重,但很稳。像一块石头,压在被风吹动的纸上,让一切都不会飞走。
裴昭序深吸了一口气。“我进去了。”
“嗯。考完见。”
裴昭序转身走进考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桌角。他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科目,白色的粉笔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支笔。黑色的,普通的,用了很久的那支。他握着那支笔,感觉手心里的汗被笔杆吸走了。笔杆上有他手指的温度,也有另一个人的——这支笔,季晏清借过很多次。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支笔和他联系在一起的。也许是第一次借笔的时候,也许是季晏清说“不想买,就想借你的”的时候,也许是他把笔放在桌子中间、等着季晏清伸手来拿的时候。
他把笔握紧了一点。
考试铃响了。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裴昭序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开始了”的颤栗。他拿起笔,在密封线内写上自己的名字——裴昭序。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然后他翻到第一页,开始读题。
选择题。第一道,他会。第二道,他会。第三道,他也会。他一道一道地往下做,笔尖在答题卡上涂出一个个黑色的方块。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的心不再跳得那么快了。他的脑子里只有题目,只有答案,只有那些他背了无数遍的公式和知识点。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锁在了门外。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目光,那些“不正常吧”。他锁住了。钥匙在手里,他知道,但此刻他不需要开门。此刻他只需要做题。
语文考了两个半小时。裴昭序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卷子上,把那些黑色的字照得发亮。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选择题,没问题。填空题,没问题。阅读理解,他写得有点多,但应该都在点上。作文,他写的是“成长”——从三十二名到二十六名,从害怕到不害怕。他没有写季晏清的名字,但他写了一个人——一个在黑暗里点灯的人。
他不知道阅卷老师会不会觉得这篇作文跑题。但他不在乎了。因为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考试结束铃响了。裴昭序交了卷,走出考场。
走廊里有很多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对答案。裴昭序没有停下来。他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远处的那棵梧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群绿色的蝴蝶。
“考得怎么样?”
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一分钟前,也许是更久。裴昭序没有看他,但他知道他在。因为那股味道——洗衣液的皂香——就在他旁边,很近。
“还行。”裴昭序说。
“还行是多少?”
“比月考好。”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昭序也看着他。阳光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贴在一起。
“走吧,吃饭去。”季晏清说。
“好。”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路上有人看他们,有人低下头小声说话。裴昭序看到了,也听到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没有躲。他走在季晏清旁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一把伞,撑开了,就不会收。
下午考数学。
裴昭序最怕的一科。不是因为数学难,是因为数学是他和季晏清之间最深的联系。季晏清教他数学,教了他整整一年。从最基础的公式,到最复杂的压轴题。每一个知识点,季晏清都讲过。每一道错题,季晏清都分析过。
他不能考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季晏清。为了那些放学后的傍晚,为了那些在季晏清家茶几上摊开的课本,为了那句“做眼前的这一道题”。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道题的答案。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他一道一道地往下做,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每一个公式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
他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停下来。
他读了一遍题。又读了一遍。题目很长,条件很多。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想起了,是那个人一直在那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在他握着笔的手心里。
季晏清说,做不出来的题,就先放着。做会做的,把能拿的分拿到。剩下的,能做多少做多少。
裴昭序放下了那道题。他把前面的题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题。
还是不会。但他没有慌。他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他写到了第四步,停了。他不知道第五步该写什么。他把第四步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季晏清的声音。“这个公式,你记不记得?”他记得。他写下了那个公式。然后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他写到了最后,得出了一个数字。
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写出来了。他把所有的步骤都写了出来,一步都没有跳。
考试结束铃响了。裴昭序放下笔,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他的字还是那么小,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裴昭序。”
他睁开眼睛。季晏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笔袋。
“你脸色好差。”季晏清说。
“最后一道大题,好难。”
“你做出来了吗?”
“做了一半。”
季晏清看着他。“一半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到了一半,不是空白。”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是冬天的太阳。
“季晏清。”
“嗯。”
“那道题,我用的是你教我的公式。”
季晏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
“哪个公式?”
“就是你写在草稿纸上,然后画了个笑脸的那个。”
季晏清的笑停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你还留着那张草稿纸?”
“嗯。”
“在哪儿?”
“笔袋里。”
季晏清低下头,看着裴昭序手里的笔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几支笔,一块橡皮,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裴昭序。”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为什么留着它?”
裴昭序想了想。“因为那是你画的。”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看着裴昭序,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都走光了,久到日光灯开始闪烁,久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吃饭。我饿了。”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并肩走向食堂。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但裴昭序知道,它们会交汇的。不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那三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天。但它们会交汇的。他相信。
第二天考英语。第三天考理综。
裴昭序每一科都考得很认真,很仔细,很用力。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三天里。每天考完,他都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掏空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但井底有光。不是他点的,是那个人点的。在很深的、很暗的、他从来没有下去过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举着一盏灯,灯不亮,但足够照亮他脚下的路。
六月二十六号,下午五点。
最后一门理综交卷。
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好,是那种温柔的、橙红色的、像被水洗过的好。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热、干燥、还有一点点汗味。这些味道他太熟悉了,因为它们在每一个季晏清打完篮球的傍晚都会出现。它们和季晏清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因为他知道,出了这栋楼,就是暑假。暑假意味着两个月见不到季晏清。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过。
“裴昭序。”
他转过头。季晏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没有篮球,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考完了。”季晏清说。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季晏清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汗味。
“暑假了。”季晏清说。
“嗯。”
“你有什么计划?”
“看书。复习。”
“还有呢?”
裴昭序看着他。“还有等你。”
季晏清的手指收紧了。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很平,但你知道井底有光。
“你不用等我。”季晏清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走。”
裴昭序看着他。“你不是要去打工吗?”
“在学校附近打。”
“那你不回老家?”
“不回。”
裴昭序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很紧,但他又伸手去拉了一下,拉得更紧了。“你为什么不留在这里?”
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久到日光灯不再闪烁,久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金色的河。
“因为有人在这里。”季晏清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裴昭序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季晏清也看着他。夕阳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橙红色。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那三个字,我会说的。”
季晏清看着他。“什么时候?”
“很快。”
季晏清点了点头。“好。”
裴昭序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那棵树还在,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冬天。冬天的时候,他说“春天我们来看”。春天来了,他们来看了。现在夏天来了,叶子更绿了。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冬天的时候,会落光。然后春天再来,再发芽,再变绿。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他不知道自己会和季晏清一起看多少季。但他知道,他想一直看下去。看春天的芽苞,看夏天的绿叶,看秋天的黄叶,看冬天的枯枝。看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吃饭。我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考完了。”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走上主干道。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长。裴昭序看着那两道影子,然后低头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中间没有缝隙。
他没有躲。没有退。没有说“太近了”。
他就站在那里,和季晏清站在一起。
那扇门,开了就不会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