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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流言的余烬 “你教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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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结束后的那几天,裴昭序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他和季晏清又开始一起吃饭了。不是每一顿都一起,但大部分时候是。赵鸣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裴昭序和季晏清两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舒服的——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各自看书,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裴昭序觉得,这就够了。
不是不够好,是他不敢要更好的。他怕再往前一步,就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就在他和季晏清之间那条已经填上了的裂缝下面,像一条冬眠的蛇,睡着了,但没有死。只要温度合适,它就会醒过来。
他不想让它醒过来。
六月的第二周,期末考试的时间定了。六月二十四号到二十六号,考三天,然后放暑假。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这是高二的最后一次考试,也是高三的起点,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裴昭序在笔记本上写下“6.24”,然后画了一个圈。还有十二天。十二天之后,他就要迎来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暑假之后,他就是高三的学生了。高三,意味着更多的课,更多的作业,更多的考试,更少的时间。更少的时间做别的——别的什么?他没有想。但他知道,他在想别的什么。想和季晏清一起去看那棵梧桐树,想去季晏清家喝汤,想在篮球场上投篮,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听季晏清转笔的声音。
这些事情,到了高三,还会有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留住它们。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周三中午,裴昭序去食堂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他没有故意走过去,是他要去食堂,那条路是必经之路。他又听到了声音。和之前一样,不是故意的,是声音自己飘进他耳朵里的。
“你们看到了吗?他们又开始一起吃饭了。”
“早就看到了。我就说嘛,之前什么冷战,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根本分不开呗。”
笑声。还是那种暧昧的、含混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声。
“分不开又怎样?反正快放假了。放假就见不到了。”
“开学还不是要见到。”
“开学就高三了。高三谁还有心思搞这些。”
裴昭序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拐角,走过那群人,走向食堂。他没有回头,没有看那些人是谁,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几句话拆开了,又拼起来,又拆开,又拼起来。
“放假就见不到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被丢进滚筒里的石子,滚来滚去,出不来。他知道那句话是别人说的,是那些“不正常吧”的人说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放假了,就见不到了。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见不到季晏清。手机可以发消息,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但见不到他本人。见不到他转笔,见不到他投篮,见不到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
裴昭序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他吃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咽了下去。又吃了一口,又咽了下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两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开学就高三了,高三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忙到——想不起来季晏清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不想变成那样。
周五晚上,裴昭序在季晏清家写作业。
季晏清的妈妈做了红烧鱼。鱼很大,躺在盘子里,身上盖着葱姜蒜和红辣椒,冒着热气。季晏清妈妈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裴昭序,把鱼尾巴夹给自己。
“多吃点,昭序,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你上次称体重多少?”
“不知道。”
“肯定不到一百二。”
裴昭序没有否认。他确实不到一百二。季晏清妈妈每次看到他都会说“你太瘦了”,好像这是一个她必须解决但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
季晏清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嘴角弯着。
吃完饭,裴昭序帮季晏清妈妈收拾碗筷。他把碗叠好,端进厨房。季晏清妈妈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裴昭序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洗碗。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很粗,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不像季晏清妈妈的手,更像一个工人的手。裴昭序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这双手一定做过很多很多的事。做过饭,洗过碗,拖过地,拧过湿漉漉的拖把,提过很重的菜篮子。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
“阿姨。”裴昭序说。
“嗯?”
“谢谢你每次都做这么多菜。”
季晏清妈妈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季晏清的有点像,但更柔、更轻。“不客气。你来了,家里热闹。”
裴昭序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戳中的软,是那种——看到了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的软。
“阿姨,”他说,“我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当然可以,”季晏清妈妈说,“你随时来。拖鞋都给你备着呢。”
裴昭序点了点头。他的喉咙有点紧,但没有再说话。
晚上,裴昭序和季晏清在房间里写作业。裴昭序写数学,季晏清写英语。窗外有虫鸣,很远,很轻,像夜的低语。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暑假干嘛?”
季晏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还没想。可能去打工。”
“打工?”
“嗯。我爸说我应该体验一下生活。”
裴昭序看着他。“去哪里打工?”
“不知道。可能去超市,可能去奶茶店。”
裴昭序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的脑子不在题上,在想“暑假”这个词。暑假意味着分别,意味着两个月见不到面。季晏清要去打工,他要去哪里?他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发消息,说“早安”“晚安”“今天干嘛了”?
“你呢?”季晏清问。
“我……还没想。”
“你回老家吗?”
“不回。”
“那你一个人在这边?”
“嗯。”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昭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个人过暑假,会不会太孤单?他会不会去打工?他会不会整个假期都见不到我?这些问题没有说出来,但裴昭序都听到了。
“我可能会留在学校附近。”裴昭序说。
“干嘛?”
“看书。复习。”
季晏清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去远的地方打工。就在学校附近找。”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季晏清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面湖。
“你不用为了我——”裴昭序说。
“我不是为了你,”季晏清打断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想留在学校附近。”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们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暖的。
六月十五号,周日。
裴昭序和季晏清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图书馆里开了空调,很凉快。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摊了一桌。
裴昭序在看生物。他把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重点的地方画了线。他的笔记做得很详细,字还是很小,一笔一划很用力。季晏清在看化学,他把化学方程式抄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默写。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裴昭序喜欢这种安静,因为这种安静里没有那些窃窃私语,没有那些交换的眼神,没有那些“不正常吧”。只有书,只有字,只有他和季晏清并排坐着。
他写完了一章,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笑声从远处传来,很小,但很清楚。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期末考试有信心吗?”
“还行。”
“还行是多少?”
裴昭序想了想。“比月考好。”
“那是多少名?”
“不知道。考完才知道。”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季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放心。“你比以前自信了。”
裴昭序愣了一下。“有吗?”
“有。你以前说‘还行’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不敢说。现在你说‘还行’,声音大了。”
裴昭序低下头。他看着自己写在课本上的笔记。那些字还是很小的,但他写的时候,没有以前那么用力了。不是不认真了,是更放松了。不怕写错了,不怕被人看见了,不怕那些“不正常”了。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冷战结束的那一天,也许是他说“门开了”的那一天,也许是季晏清说“你来得刚刚好”的那一天。从某一天开始,他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害怕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程度变轻了,轻到不会影响他走路、说话、写字了。
六月十八号,周三。
体育课,自由活动。裴昭序和季晏清在打篮球。不是季晏清教他,是两个人一起打。他们对位,一对一。裴昭序防守,季晏清进攻。
季晏清运球,变向,突破。裴昭序跟上了。他的脚步比以前快了,身体比以前灵活了。他伸出手,挡住了季晏清的去路。季晏清笑了一下,把球拉回来,后撤步,跳投。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穿过了篮筐——唰。
“你防不住我的。”季晏清说。
“再试一次。”
季晏清把球传给他。“你来进攻,我防守。”
裴昭序运球。他的运球没有季晏清好,但他很稳。他慢慢地推进,寻找机会。季晏清在他面前,双手张开,重心放低,像一个真正的防守者。裴昭序变向,季晏清跟上了。裴昭序再变向,季晏清又跟上了。裴昭序起跳,季晏清也起跳。
球从裴昭序手中飞了出去。季晏清的手在空中,离球只差一点点。球越过了他的指尖,飞向篮筐,打在了篮板上,弹进了篮筐。
裴昭序落在地上,看着那个还在弹跳的球,愣住了。
“进了。”季晏清说。
“……巧合。”
“不是巧合。你练了一年了。”
裴昭序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进了。他在季晏清的防守下进了球。这件事在一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一年前,他连罚球线都站不稳。一年后,他在季晏清的防守下投进了球。
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季晏清在笑,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
“你进步了。”季晏清说。
“是你教得好。”
“是你练得好。”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各占一半。”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球捡起来,传给他。“再来。”
裴昭序接过球,站在三分线外,深吸了一口气。屈膝,举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旋转着,像一颗被精心计算过轨道的卫星。然后——唰。空心入网。
季晏清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投三分的?”
“刚才。”
“蒙的。”
“你说是就是吧。”
季晏清笑着摇了摇头。他走过来,伸出手,和裴昭序击了一下掌。手掌相触的那一刻,裴昭序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干燥的、温暖的触感。他不想松开,但他松开了。因为他怕握得太久,会被别人看到。会被别人议论。会被别人说“你们果然不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害怕这些。但他知道,今天不行。今天他只能击一下掌,然后松开。他低下头,把球捡起来,传给季晏清。季晏清接过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运球,变向,突破,投篮。球进了。他捡起球,传给裴昭序。裴昭序接过球,投篮。没进。季晏清捡起球,传给他。他再投。进了。
他们在篮球场上打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们皮肤发烫。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他们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裴昭序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也在喘气。
“累了吗?”季晏清问。
“还好。”
“再打一会儿?”
“好。”
季晏清把球传给他。裴昭序接过球,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他举起球,瞄准篮筐,手腕发力。球飞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它旋转着,上升着,到达最高点,然后开始下落。它落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滚了进去。
裴昭序看着那个球穿过篮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季晏清脚边。
季晏清弯腰捡起球,看着他。“你今天状态很好。”
“嗯。”
“为什么?”
裴昭序想了想。“因为今天是好天气。”
季晏清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烈,天空很蓝,没有云。“是挺好的。”他说。他把球传给裴昭序。“再来。”
裴昭序接过球,站在罚球线前。屈膝,举球,起跳,出手。球进了。季晏清把球捡起来,传给他。他又投,又进了。季晏清再传,他再投,再进。连续进了八个。
“你今天吃了什么?”季晏清问。
“阿姨做的排骨。”
“我妈的排骨有魔力。”
“也许吧。”
裴昭序接过球,投出了第九个。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出来了。季晏清把球捡起来,传给他。“再来。”
裴昭序投出了第十个。进了。他把手放下来,喘了一口气。“够了。”
“够了?”
“嗯。留点给明天。”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球塞进网兜里。“走吧,去吃饭。”
裴昭序跟在他后面,走出篮球场。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不再害怕被别人看到。也许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季晏清旁边,不用躲,不用闪,不用在击掌之后匆匆松开手。
也许有一天。
六月二十号,周五。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裴昭序和季晏清在教室里复习。教室里人不多,只有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
裴昭序在做数学卷子。他做得很快,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道一道地往下做。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季晏清在旁边做英语。他做得很慢,每道题都要想很久。裴昭序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看他微微皱眉的样子,看他咬笔帽的样子,看他翻词典的样子。这些画面,他想全部记住。因为过了这个周末,就是期末考试,考试之后是暑假。暑假之后是高三。高三之后——他不确定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写卷子,传纸条,分享同一个耳机。
他不确定的事太多了。但他确定的是,此刻,季晏清坐在他旁边。此刻,他的手肘碰到了他的手臂。此刻,窗外有阳光,教室里有风扇的嗡嗡声,黑板上有老师写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348天。
348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他说出那三个字,足够他不再害怕,足够他站在季晏清面前,不躲,不闪,不怕。
也许。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在发呆。”
“没有。在想题。”
“什么题?”
“最后一道大题。”
“会做吗?”
“会。在想第二种解法。”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还行’的时候,是真的还行。现在你说‘还行’的时候,是在谦虚。”
裴昭序愣了一下。“我没有谦虚。”
“你有。”
“我真的没有。”
季晏清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写英语。裴昭序也低下头,继续做数学。他的嘴角弯着,弯着。他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觉得它们比平时可爱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季晏清说他变了。他变了。从三十二名到二十六名,从二十六名到——他还不知道,但他觉得,会比二十六名好。不是因为复习得好,是因为他不再害怕了。不怕考试,不怕成绩,不怕那些“不正常”。他怕的东西还有很多,但这几样,他不怕了。
他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种解法写在草稿纸上,然后翻到下一页。
六月二十二号,周日晚上。
裴昭序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那些圆圈,想起了季晏清说的“你数我”。他数了。一个季晏清,两个季晏清,三个季晏清。他数到第五十个的时候,停了。不是数不下去了,是不想数了。因为他想见真的季晏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季晏清:“明天考试了。”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你上次说‘有一点’的时候,考了二十六名。”
“这次会更好。”
“你这么有信心?”
“你教的。”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教了你什么?”
裴昭序想了想。教了投篮,教了数学,教了“做眼前的这一道题”,教了“不想说就不说”,教了“我等你”。教了很多。多到他数不清。
“教了我怎么不害怕。”他打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昭序以为季晏清不会再回了。
“你也教了我很多。”
“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等人。”
裴昭序看着那六个字——“教我怎么等人”。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放在了心上最重要的那个位置——的酸。
“季晏清。”
“嗯。”
“以后不用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跑了。”
对面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好。”
裴昭序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见。”他在心里说。不是对季晏清说的,是对明天说的。对那个他不再害怕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