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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暑假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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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天,裴昭序睡到了上午十点。
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考试前的那些日子,他每晚都在复习,翻来覆去地背书、做题、默写公式。他的脑子像一个被塞得太满的抽屉,每一样东西都挤在一起,关不上,也不敢硬关。现在抽屉空了,他终于可以关上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听着赵鸣在游戏里被人击杀之后发出的咒骂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七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季晏清。
“醒了吗?”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醒了。”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没有做梦。”
“我也是。”
裴昭序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在想,季晏清此刻在做什么。也许还在床上,也许已经起来了,也许在刷牙,也许在吃早饭。他不知道,但他愿意想。想季晏清用那支有裂纹的手表看时间,想季晏清对着镜子把翘起的头发压下去,想季晏清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端到餐桌上,一口一口地喝。
这些画面他都没有见过。但他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着,画得仔细,画得认真,像在画一张永远也不会完成的画。
暑假的前几天,裴昭序过得很规律。
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图书馆,看书,复习。中午回宿舍吃午饭,午睡半小时。下午去篮球场,投篮,跑步。晚上在宿舍看书,或者和季晏清发消息。十一点上床,十一点半睡觉。每一天都差不多,像一个精确运转的齿轮。但他喜欢这种齿轮一样的生活,因为它不会给他留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比如,他想见季晏清。
他每天都在想。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看他投篮,想看他转笔,想看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爬来爬去,一只接一只,永远也数不清。他不敢数,因为数了就会知道有多少。知道了就会承认——他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喜欢那个人。
暑假的第七天,季晏清发来一条消息。
“我找到工作了。”
裴昭序正在图书馆看书。他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在哪儿?”
“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他经过那里无数次,进去买过奶茶,隔着玻璃窗看过里面的店员。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围裙,戴着帽子,在吧台后面忙碌。现在,季晏清会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
“几点到几点?”
“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裴昭序算了一下。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八个小时。季晏清会在那家奶茶店里待八个小时,做奶茶,收银,擦桌子,拖地。他会在那里遇到很多人——同学,陌生人,也许还有一些他们认识的人。那些人会看到他穿着围裙的样子,会和他说话,会对他笑。
裴昭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季晏清只是去打一份工,像千千万万个高中生一样。这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的胃微微发酸,像是在吃一颗没有熟的橘子。
“你会去看我吗?”季晏清问。
裴昭序看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打字:“会。”
对面秒回。“什么时候?”
“你第一天上班的时候。”
“好。我等你。”
裴昭序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笔。他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季晏清穿围裙的样子——那件围裙是什么颜色的?深蓝色还是墨绿色?他戴的帽子是什么样子的?棒球帽还是鸭舌帽?他做奶茶的时候,会像转笔一样转那个雪克杯吗?
裴昭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他完了。他彻底完了。他不是“有点喜欢”季晏清,他是“非常喜欢”。喜欢到在意他穿什么颜色的围裙,喜欢到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期待去那家奶茶店,喜欢到坐在图书馆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种喜欢不是他能控制的,它像一条河,从很高的地方流下来,带着泥沙和碎石,裹着他往前冲。他不想挣扎了。
周一,下午两点十分。
裴昭序站在奶茶店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店里人不多,三四个顾客,稀稀拉拉地坐着。吧台后面有两个店员,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很矮,扎着马尾,正在做奶茶。男的高一些,背对着门口,正在洗东西。他的背影很熟悉——肩很宽,腰很直,校服换成了深蓝色的围裙,帽子是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裴昭序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季晏清转过身来。
他看着裴昭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围裙是深蓝色的,帽子是黑色的,手套是透明的塑料手套。他手里拿着一个雪克杯,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来了。”季晏清说。
“嗯。”
“喝什么?”
裴昭序看着墙上的菜单。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很久,也没有决定要喝什么。不是因为没有想喝的,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喝奶茶。他来不是为了喝奶茶,是为了看季晏清穿围裙的样子。
“招牌奶茶。”他说。
“冰的?热的?”
“冰的。”
“糖度?”
“正常。”
季晏清点了点头,转过身,开始做奶茶。他的动作很熟练——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雪克杯,加糖,加茶,盖上盖子,摇晃。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和他转笔的动作一模一样,流畅、精准、好看。
裴昭序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握过无数次,牵过一次,在操场上击过无数次掌。它们被透明的塑料手套包裹着,在雪克杯上滑动,像两条在水里游动的鱼。
季晏清把做好的奶茶放在柜台上,插上吸管,推到他面前。
“好了。”
裴昭序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很甜,很冰,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好喝吗?”季晏清问。
“嗯。”
“那以后常来。”
裴昭序看着他。围裙的系带在他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在他弯腰的时候轻轻晃动。
“我会的。”裴昭序说。
他在店里坐了一个小时。喝完了那杯奶茶,又点了一杯。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胃开始发胀,但他没有停。因为他不想走。他走了,季晏清就会继续做奶茶,继续收银,继续擦桌子。他会和那个扎马尾的女店员说话,会和其他顾客说话。他会笑,但不是对着裴昭序笑。
裴昭序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个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小气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季晏清的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季晏清的声音,不想让任何人站在季晏清的旁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季晏清和谁说话他都不在意。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承认自己喜欢季晏清。现在他承认了,承认之后,所有的“不在意”都变成了“在意”。在意他几点下班,在意他和谁一起上班,在意他会不会对别人也露出那颗虎牙。
裴昭序把第二杯奶茶喝完,站起来。
“我走了。”他走到吧台前,对季晏清说。
“嗯。路上小心。”
“明天还来。”
季晏清笑了一下。“好。”
裴昭序推门走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季晏清正在擦吧台,低着头,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晃来晃去。他没有抬头,但裴昭序知道,他知道自己在看。
因为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擦。
裴昭序转身走了。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走在人行道上。影子缩在他的脚下,像一个不敢长大的孩子。
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你穿围裙很好看。”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喝奶茶的样子也好看。”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笑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荡,像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暑假的第二周,裴昭序每天下午都去奶茶店。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招牌奶茶,喝两个小时。有时候喝完一杯,有时候喝不完。喝不完的时候,他就捧着杯子,等冰化了,等奶茶变成常温,等季晏清下班。季晏清下班的时候,会走到他面前,把围裙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走吧。”他说。
“好。”
他们一起走出奶茶店,沿着人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条细细的缝。裴昭序看着那条缝,想把它填上。但他不敢。因为填上那条缝,需要他说出那三个字。那三个字他还没有准备好。
暑假的第三周,裴昭序开始帮季晏清打烊。
不是季晏清要求的,是他主动的。他坐在店里,看着季晏清擦桌子、拖地、洗杯子。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我帮你。”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你不用。”
“我想帮。”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擦桌子。”
裴昭序拿了一块抹布,把每一张桌子都擦了一遍。他擦得很认真,连边角都没有放过。桌子是木纹的,擦完之后亮亮的,能照出人的影子。他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直起身,看到季晏清在吧台后面洗杯子。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泡沫在水池里堆积,像一座小型的雪山。季晏清的手在泡沫里翻找着杯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冲干净,放在架子上。
裴昭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帮你洗。”
“你会洗吗?”
“会。”
裴昭序把手伸进水池里。水很凉,泡沫很滑。他摸到了一个杯子,拿起来,冲干净,放在架子上。他又摸到了一个,又拿起来,又冲干净。他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但很仔细。
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也在洗。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杯子碰撞的叮当声。
裴昭序喜欢这种安静。因为它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安静,是那种“不用说话也可以”的安静。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做同一件事,目标是一样的——把杯子洗干净,把店打扫好,然后关门,然后一起走回去。
这种“一起”的感觉,比任何情话都让他心动。
暑假的第四周,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裴昭序和季晏清走在回去的路上。
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裴昭序。”季晏清说。
“嗯。”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喝奶茶。”
“你每天点两杯,每次都喝不完。”
“因为太甜了。”
“那你可以点半糖。”
裴昭序沉默了。季晏清说得对。他可以不点正常糖,可以点半糖,可以喝得完。但他不想喝得完。因为喝完了,他就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他需要那杯喝不完的奶茶,需要那个半满的杯子,需要那个“我还没喝完,所以我还不能走”的借口。这个借口很拙劣,他知道。季晏清也知道。
“裴昭序。”季晏清又叫了一遍。
“嗯。”
“你不需要借口的。”
裴昭序停下脚步。他看着季晏清。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季晏清说,“你不用假装喝奶茶。”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所有的伪装突然被拆穿、所有的借口突然变得多余——的酸。
“我怕你觉得我烦。”他说。
“你不会烦我的。”季晏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过。”
裴昭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季晏清。他想说那三个字。他张了张嘴,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三个字太重了,堵在他的喉咙里,出不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季晏清。”他说。
“嗯。”
“我——”
他停了。不是忘了,是不敢。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等。很安静地等,没有催促,没有着急,只是等。像一面湖,水面很平,湖底有光。
“没什么。”裴昭序说。
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很紧,但他又伸手去拉了一下,拉得更紧了。
“走吧。”季晏清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昭序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裴昭序看着那条缝,想把它填上。但他还是不敢。
暑假的第六周,裴昭序的妈妈打来电话。
“昭序,你暑假不回来了?”
“不回了。我想在这边复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一个人?”
“不是。有同学也在这边。”
“哪个同学?”
裴昭序犹豫了一下。“季晏清。我同桌。”
又是沉默。更久了。“男同学?”
“嗯。”
“你们关系很好?”
“嗯。”
“他家是本地的?”
“嗯。”
裴昭序握着手机,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问这些。她以前从来不问他同学的事。她不知道他的同桌是谁,不知道他和谁一起吃饭,不知道他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但现在她问了。好像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儿子有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生活,一个她不在场的生活。
“那你注意安全。”妈妈说。
“好。”
“缺钱了跟妈说。”
“好。”
“昭序。”
“嗯?”
“那个季晏清,他对你好吗?”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有人在那里打球,砰砰砰的,很远,但很清楚。
“好。”他说,“他对我很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那就好。你早点睡。”
“妈。”
“嗯?”
“你也要早点睡。”
“知道了。挂了。”
电话断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比之前长了。不是因为他和妈妈的话变多了,是因为她问了季晏清。她问“他对你好吗”。她想知道她的儿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他,有没有人对她好。这些问题她以前不问,是因为她不敢问。她怕答案不好。现在她问了,是因为她发现,答案也许比她想象的好。
裴昭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告诉妈妈“我喜欢季晏清”,她会怎么回答。她会不会说“他对你好就好”,会不会说“妈支持你”,会不会像季晏清妈妈那样,端出一碗汤,说“再吃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知道。
暑假的第八周,八月的最后一天。
裴昭序站在奶茶店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季晏清在吧台后面,正在做奶茶。他的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像一只蝴蝶。围裙是深蓝色的,帽子是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
裴昭序推门走了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季晏清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嗯。”
“喝什么?”
“招牌奶茶。冰的。半糖。”
季晏清的手停了一下。“半糖?”
“嗯。这次我想喝完。”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开始做奶茶。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和以前一样。但裴昭序觉得,今天的雪克杯飞得更高了一些,更快了一些,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庆祝什么。
季晏清把做好的奶茶放在柜台上,插上吸管,推到他面前。
“好了。”
裴昭序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很甜,但不像以前那么甜。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一喝再喝的甜。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喝完了整杯,一滴都没有剩下。
他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看着季晏清。“喝完了。”
季晏清看着那个空杯子,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好喝吗?”
“好喝。”
“比正常糖好喝?”
“嗯。”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裴昭序看着那颗虎牙,看了很久。久到季晏清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变成了一种疑惑的、探究的、像是在问“你怎么了”的表情。
“裴昭序?”
“嗯。”
“你怎么了?”
裴昭序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季晏清。”
“嗯。”
“那三个字,我不想再等了。”
季晏清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面在波动,你知道井底有光。
“什么三个字?”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裴昭序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堵在他的喉咙里,和之前一样重,一样烫,一样让人想逃。但他没有逃。他站在那里,看着季晏清的眼睛,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往外推。
“我——”
他停了。不是忘了,是那三个字太重了,他的喉咙还不够宽。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三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奶茶店里很安静,没有风,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杯子碰撞的叮当声。所以季晏清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看着裴昭序,看了很久。久到裴昭序的心跳从很快变成了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
“你说什么?”季晏清问。
“我说,”裴昭序看着他,“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你借我笔的那天,从你把最后一个饺子让给我的那天,从你在天台上说‘我的光也可以分给你’的那天。我喜欢你。”
他说完了。他的嘴闭上了。但他的心跳没有停。它在说:你说出来了。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把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推了出来,它们不重了,它们不烫了,它们像三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季晏清的面前。
季晏清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的红。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季晏清说。声音很哑。
“多久?”
“从你说‘门开了’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三个字。我每天等,每小时等,每分钟等。我怕你不说,又怕你说了之后后悔。我怕你说了之后会跑,又怕你永远都不说。”
裴昭序看着他。“我不跑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季晏清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裴昭序听到了。他走到吧台后面,站在季晏清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奶茶的甜味,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汗味。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弯弯眼睛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的那种笑。
“我也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走进教室的那天。从你说‘裴昭序’的那天。从你把笔递给我的那天。从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阳光落在你手背上的那天。”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
他们站在奶茶店的吧台后面,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空调的嗡嗡声还在,杯子碰撞的叮当声还在。风铃在门口挂着,没有风,它不响。
裴昭序伸出手,握住了季晏清的手。和上一次一样,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
“季晏清。”
“嗯。”
“以后,每一天,我都想和你说‘明天见’。”
季晏清看着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
“我也是。”
裴昭序看着他,也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笑声在奶茶店里回荡,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让人想永远留下来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着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握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土里缠着,分不开。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走出奶茶店。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贴在一起。裴昭序看着那两道影子,然后低头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距离。他的手在季晏清的手里,季晏清的手在他的手里。他们走在路灯下,走在夜风里,走在八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明天见。”
季晏清握紧了他的手。“明天见。”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太阳。不是冬天的,是夏天的。那种滚烫的、热烈的、让人无处可逃的太阳。他不想逃了。他想站在这个太阳下面,站很久。站到夏天过去,站到秋天来,站到冬天,站到春天再来。站到那棵树再发芽,站到叶子再落光,站到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
他站在那里,站在季晏清的旁边,站在路灯下,站在夜风里,站在八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