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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冷战 “不正常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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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像夏天的野草,只要有一点风,就能疯长。
裴昭序不知道那些话是从谁嘴里开始的,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传遍整个年级的。他只知道,一夜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不是好奇,不是探究,是一种更锋利的、更直接的、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东西——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事”的目光。
有人在走廊里看到他和季晏清走在一起,会交换一个眼神。有人在食堂看到他们坐在一起,会低下头小声说话。有人在教室里看到他们同时出现,会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裴昭序没有和季晏清商量,就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季晏清远一点。
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是因为他太想了。想靠近想到害怕,想靠近想到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想到如果再不拉开距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比如在走廊里拉住他的手,比如在操场上靠在他的肩膀上,比如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对他说出那三个字。
他不能让那些事发生。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他怕。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怕季晏清看他的眼神会变,怕季晏清的笑容会消失,怕季晏清会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躲。
周二早上,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季晏清已经到了。
季晏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早。”
裴昭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这是他们的约定,他已经做了一整个学期的习惯动作。但今天,他把那两支笔放在了自己这边,没有推到桌子中间。
季晏清看了那两支笔一眼,没有说话。他伸手,拿了一支。
裴昭序没有抬头。他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他的余光不听话,它总是往旁边飘,飘到季晏清的手上,飘到那支笔上,飘到他手腕上那块表盘有裂纹的手表上。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上的字。字还是那些字,但他一个也读不进去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点名叫季晏清上去做。季晏清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板书和他的人很像——不算工整,但很流畅,有一种自由自在的舒展感。
裴昭序看着黑板。不是在看题,是在看季晏清的背影。他的校服有点大了,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他写字的姿势微微偏左,头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歪一点。
裴昭序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他在忍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忍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忍那个在他心里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晰的、叫嚣着想要冲出来的声音。
忍是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因为它需要力量,是因为它需要你每一秒都在对抗自己。而对抗自己,是最消耗人的事。
下课铃响了。季晏清从讲台上走下来,路过裴昭序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的笔放那边了。”他说。声音不大,只有裴昭序能听见。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忘了。”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把笔放在桌子中间,然后从桌洞里拿出篮球,走了出去。
裴昭序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和往常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但裴昭序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身体的重,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走路的节奏都变了。
他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又过了一天。周三。
中午,赵鸣照例来叫裴昭序吃饭。
“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裴昭序摇了摇头。“你先去吧,我不饿。”
赵鸣愣了一下。“不饿?你早上也没吃多少啊。”
“没胃口。”
“你是不是生病了?”赵鸣伸出手,要探他的额头。
裴昭序往后躲了一下。“没事,你去吧。”
赵鸣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你饿了记得去吃。”
“嗯。”
裴昭序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窗外有阳光,很烈,照在课桌上,把桌面烤得发烫。他把手放在那片光里,感受着那种灼热的温度。烫的。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躲季晏清?为什么要拒绝赵鸣?为什么要一个人坐在这里?他不是不想吃饭,不是不想说话,不是不想有人陪。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先把自己隔离起来,那些流言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缠住他,也缠住季晏清。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连累任何人。
门被推开了。裴昭序抬起头。
季晏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篮球,校服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胸口起伏着,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没去吃饭?”季晏清问。
“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
“我不想吃。”
季晏清走到他面前,把篮球放在桌上,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温暖的光,是一种更锋利的、更直接的光——像是一把刀,剖开了裴昭序所有的伪装。
“你到底怎么了?”季晏清问,“你这两天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
“你有。你不看我,不跟我说话,连笔都不给我了。”
裴昭序低下头。
“裴昭序,你看着我。”季晏清的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到裴昭序没有办法不听。
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
季晏清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里面的自己——一个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
“你在怕什么?”季晏清问。
裴昭序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怕那些话。我怕别人说我们。我怕你被连累。我怕你有一天也会觉得,和我走得近是一件丢人的事。我怕我自己。怕我喜欢你。怕你发现我喜欢你。
他没有说。他说了另一个词。
“没什么。”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拿起篮球,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裴昭序觉得那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照在他的手上,烫的。他没有缩回去。
他想,他说了谎。不是对季晏清说谎,是对自己说谎。因为他怕的不是那些流言,不是别人的目光,不是季晏清被连累。他怕的是季晏清知道真相之后的选择。
季晏清会选择什么?是继续和他坐在一起,继续和他吃饭,继续和他一起走在走廊里,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还是——算了?
裴昭序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周四,裴昭序没有来上晚自习。
他一个人去了操场。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孤零零的,像一座被遗弃的舞台。他走到篮球场边的那排台阶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消失。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季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晚安”,他发的。季晏清没有回。不是忘了,是不想回。裴昭序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你在干嘛?”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对不起。”
又删掉了。
他再打。“晚安。”
发了出去。
对面没有回。
裴昭序等了一会儿。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的星星很少,少到他能数清楚。一颗,两颗,三颗。他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停了。不是数不下去了,是不想数了。因为数星星这件事,是季晏清教他的。那天晚上,季晏清说“你数我”,他就在心里数了一个又一个的季晏清。那些季晏清在他的心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他面前,笑一下,然后消失。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它在说:你搞砸了。你搞砸了。你搞砸了。
周五,事情变得更糟了。
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不是夹在书里的,是直接放在桌面上的,大大方方的,像是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宣言。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四个字——
“不正常吧。”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的东西。
他没有去找是谁放的。因为没有意义。这张纸条不是一个人写的,是所有人写的。是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交换的眼神,汇在一起,变成的四个字。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纸在他的手心里皱成一团,变成一个很小的、很硬的球。他把它放进口袋,然后在座位上坐下来。
季晏清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裴昭序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季晏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不是那种“我不想看你”的移开,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你”的移开。
季晏清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没有说话。裴昭序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座互不相望的孤岛。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她在讲一篇阅读理解,关于友谊的。文章里说,真正的朋友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不会离开你的人。
裴昭序听着听着,走了神。他在想,季晏清是不是那个不会离开的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那个正在离开的人。他在想,他和季晏清之间,到底是谁先松的手。
答案他都知道。
是他。
是他先松的手。是他先躲的。是他先说的“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他是那个离开的人。
但离开的那个人,才是最想留下来的。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人会信,因为没有人会离开他真正想留下来的地方。但他不一样。他离开,是因为他怕被赶走。与其被人赶走,不如自己先走。这样至少能骗自己说——是我选的。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需要你了。
自欺欺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也是最难的事。
下课了。季晏清站起来,拿起篮球,走了出去。
裴昭序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
“昭序?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妈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
“你是不是在学校不开心?”
“没有。”
“你骗不了妈的。”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很紧,紧到说不出话。
“妈,”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儿子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意思?”妈妈问,“什么叫不一样?”
裴昭序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男生。我每天都在想他,想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想到觉得自己要疯了。但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妈妈会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这个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还能不能再承受一个“不一样”的儿子。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妈的儿子。”妈妈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那句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的话。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早点睡,别想那么多。”
“好。”
电话挂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比之前长了。不是因为他和妈妈的话变多了,是因为妈妈等了他很久。等他开口,等他说出那句一直没有说出的话。
他没有说出来。但妈妈好像知道了。不是知道了具体的什么,是知道了一个轮廓——她的儿子遇到了什么事,很难,很重,他一个人扛不住。
裴昭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不是现在,现在他还不够勇敢。但也许有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说“妈,我喜欢一个人,他是男生”,然后等她回答。
不管她回答什么,他都会接受。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接受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张纸条。接受了自己喜欢季晏清这件事。
他还没有接受的是——季晏清会不会喜欢他。
周六,裴昭序一个人在宿舍待了一整天。
他没有出门,没有去食堂,没有去季晏清家。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些圆圈还在那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季晏清:“你今天来吗?”
裴昭序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个字:“不。”发了出去。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一个字。没有“怎么了”,没有“为什么”,没有“那明天呢”。就是一个字。好。
裴昭序把手机扣在胸口。那个“好”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他不想让季晏清说“好”,他想让季晏清说“你为什么不来了”。他想让季晏清追问,想让他坚持,想让他像上次一样追到操场上来,对他说“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但你不用推开我”。
但季晏清没有。他说了“好”。
裴昭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失望?是释然?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空虚?还是——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却发现这个结果比他不想要的还要让人难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屏住了呼吸。
周日晚上,裴昭序提前去了教室。
教室里没有人。灯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从笔袋里拿出那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在想,明天就是周一了。季晏清会来。他们会坐在一起。他们会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不深,但他不敢蹚过去。季晏清也不蹚了。
他等了很久,等季晏清蹚过来。但季晏清站在对岸,看着他,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他推开了他太多次。他推一次,季晏清往前走一步。他推两次,季晏清又往前走一步。他推了无数次,季晏清走了无数步。但他一直在推,季晏清总有走不动的时候。
现在,季晏清停了。
裴昭序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他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会回到哪个时刻。是回到他在操场上说“你能不能别管我了”的那一刻吗?是回到他把那两支笔放在自己这边的那一刻吗?是回到他在楼梯间偷听到那些话的那一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回到他还没有喜欢上季晏清的那一刻。因为那时候,他不用躲,不用忍,不用推开任何人。他可以坦然地坐在季晏清旁边,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推到桌子中间,说“借你”。
门被推开了。裴昭序抬起头。
走廊的灯亮了,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季晏清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篮球,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到裴昭序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
“你怎么来了?”裴昭序问。声音有点哑。
“找你。”季晏清说。和上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教室?”
“我不知道。但我找了宿舍,找了操场,找了食堂,你都不在。所以我来教室看看。”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有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坚定的、像是什么东西都不会让它熄灭的光。
那个光还在。
他以为它灭了。他以为季晏清累了,停了,不想再往前走了。但那个光还在。它没有灭,它只是暗了一点。但不是因为他推开了太多次,是因为它在等他。等他自己走过来。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季晏清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像钟声。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
季晏清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他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把撑开的伞。
裴昭序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不酸了,久到呼吸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季晏清。
“季晏清。”
“嗯。”
“那张纸条,你看到了吗?”
“什么纸条?”
“放在我桌子上的。写了四个字。”
季晏清摇了摇头。“我没看到。”
“我把它扔了。”
“写的什么?”
裴昭序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正常吧”。但他没有说。
“没什么。”他说。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不管写的什么,”他说,“都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想,是我们的事。”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是冬天的太阳。
“那你觉得我们正常吗?”裴昭序问。
季晏清愣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看了很久。久到裴昭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正常不正常,”季晏清说,“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的?”
“你和我。”
裴昭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你觉得呢?”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季晏清看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他说,“我们就是两个坐在一起的人。”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够了吗?”季晏清问。
裴昭序想了想。“够了。”他说。
不是真的够了。是不够的。远远不够。但他不敢要更多了。因为他怕要多了,连这点都会失去。
所以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黑板上残留的字迹。粉笔字在黑暗中显得很模糊,像是一行行快要消失的咒语。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谁都没有说话。灯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那些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明暗分明,像一幅用光影画成的肖像。
过了很久,季晏清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裴昭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上主干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季晏清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季晏清转身走了。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下,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之间的那条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是他画的。他用那些“没什么”“不饿”“没事”,一笔一笔地画出了那条缝。画了整整一周。
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那条缝,我会填上的。”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等你。”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三号楼。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
他没有逃。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那条缝的另一边,对他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