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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言 流言四起, ...

  •   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突然热了起来。

      那种热不是循序渐进的,是猝不及防的——前一天还穿着外套,后一天就恨不得穿短袖。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嗡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窗户开着,但没有什么风,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裴昭序坐在最后一排,把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他的手臂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近乎透明的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张细密的地图。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也在卷袖子。他的手臂和裴昭序的不一样,是小麦色的,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颜色。两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手臂并排放在桌面上,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被强行塞进了同一张照片里。

      裴昭序看了一眼那两条手臂,然后移开了目光。

      自从那天在操场上对自己承认了“喜欢季晏清”之后,他看季晏清的方式就变了。不是变多了或者变少了,是变了质。以前看季晏清,是看一个朋友,一个同桌,一个对他好的人。现在看季晏清,是看一个——他不敢说出那个词的人。

      那个词太沉了。沉到他觉得如果说出来,会把两个人都压垮。

      所以他没说。他把那个词咽了下去,和很多其他词一起,沉到胃里,沉到一个他暂时不想去打捞的地方。但那个词没有消失,它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慢慢地、悄无声息地生长。它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水,它只需要他在每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它就够了。

      周三的中午,裴昭序一个人去食堂吃饭。

      季晏清今天不在。他说家里有事,中午要回去一趟。赵鸣也不在,说是社团有活动。裴昭序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红烧肉,米饭,青菜,一碗汤。他吃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不是季晏清。季晏清的篮球是旧的,皮面发亮,很好认。那些人的篮球都是新的,橙色的,在阳光下反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然后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季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的“早安”,他发的。季晏清回了一个“早”字,没有更多了。

      他打字:“你吃了吗?”

      然后删掉了。他不想让季晏清觉得他在查岗。

      他又打:“家里什么事?”

      又删掉了。他不想让季晏清觉得他在打探隐私。

      他再打:“没事。”

      然后发了出去。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

      “没什么。就是问问。”

      “哦。我妈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

      “阿姨怎么了?”

      “还是血压的事。医生说再检查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你别担心。”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你别担心”。季晏清总是这样,总是说“别担心”“没事”“不严重”。他好像从来不会想,裴昭序会不会更担心。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

      “有事告诉我。”

      “好。”

      裴昭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路。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又短又小,缩在他的脚下,像一个不敢长大的孩子。

      周四,事情开始变了。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裴昭序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路过走廊拐角,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是故意的,是那些声音自己飘进他耳朵里的。

      “你看到没有,他们又一起吃饭了。”

      “谁啊?”

      “季晏清和那个转学生。”

      “他们不是一直都一起吃饭吗?”

      “对啊,每天都一起。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好朋友呗。”

      “好朋友?季晏清对别人可没这样。你看他对赵鸣,什么时候把最后一个饺子让给赵鸣了?”

      裴昭序的脚步慢了下来。

      “而且你知道吗,季晏清还教他打球,手把手教的那种。我在操场看到了,季晏清站在他后面,握着他的手——”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亲眼看到的。”

      “那确实有点……那个。”

      笑声。不大,但很清楚。那种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是一种暧昧的、含混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裴昭序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他知道不应该偷听,但他走不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你觉得他们是不是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啊。”

      “你别瞎说。季晏清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看他对那个转学生的态度,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那是因为人家是转学生,多关照一下呗。”

      “关照到手把手教打球?关照到每天一起吃饭?关照到周末都带回家?”

      沉默了几秒钟。

      “你这么说……好像也是。”

      “反正我觉得不正常。”

      “行了行了,别说了。万一被人听到。”

      裴昭序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走回教室,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他的耳朵很烫,脸很烫,整个人都在发烫。他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正常。

      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

      他和季晏清的关系,不正常。

      不是朋友。不是同桌。不是“多关照一下”。是别的什么——一种他不敢说、别人替他说了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羞耻?是害怕?还是——被人说中了之后的那种无处可藏的慌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胃在翻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

      下午的课,裴昭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黑板,但瞳孔是散的,什么都看不见。季晏清在旁边写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裴昭序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你是不是中暑了?”

      季晏清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裴昭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季晏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疑惑,有受伤,有某种裴昭序读不懂的东西。

      “……没事。”裴昭序说,“可能有点累。”

      季晏清把手收回去,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听课。

      裴昭序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发尾修剪得很整齐,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你不用管我。他想说你离我远一点。

      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周五,流言开始扩散。

      不是从走廊拐角了,是从四面八方。裴昭序走在路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正常的、随意的一瞥,是那种意味深长的、带着某种暗示的、让人后颈发凉的目光。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在说话的几个声音突然停了。不是一下子全停的,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一个地消音。那种消音比任何话都更有杀伤力,因为它意味着——他们刚才在说他。

      裴昭序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季晏清还没来。他的桌面上空空的,只有一个桌洞里的篮球网兜露出一角,橙色的网绳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暗淡。

      裴昭序从笔袋里拿出那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然后他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那些字他一个也读不进去,它们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嘿,裴昭序。”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裴昭序抬起头。是班里一个不太熟的男生,姓刘,他忘了叫什么。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是探究的、好奇的、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的物种。

      “你和季晏清关系很好啊?”他问。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还行。”

      “还行?我看你们天天在一起,形影不离的。”

      裴昭序没有说话。

      “你们是不是——”

      “刘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季晏清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篮球,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弯着了。它们睁得很圆,里面的光很冷,冷到刘洋的话卡在了半路上。

      “聊什么呢?”季晏清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没、没什么。”刘洋转身走了。

      季晏清走到座位上,把篮球塞进桌洞,坐下来。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的冷意退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关切的、担忧的、想要保护但不知道该怎么做的那种。

      “他跟你说什么了?”季晏清问。

      “没什么。”

      “裴昭序。”

      “真的没什么。”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告诉我。”

      裴昭序抬起头,看着季晏清的眼睛。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问。

      季晏清愣了一下。

      “你能让他们不说吗?”裴昭序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问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能让所有人闭嘴吗?”

      季晏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不能,”裴昭序说,“所以不用告诉我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季晏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裴昭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件太厚的衣服,穿在身上很暖,但也很重。

      那天晚上,裴昭序没有去季晏清家。

      季晏清问他“今晚来不来”,他回“不了,有点累”。季晏清没有追问,只说“好,那你早点休息”。

      裴昭序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赵鸣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鞭炮。其他两个室友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打电话。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季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晚安”,季晏清发的。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手机在他手里变得温热。

      他想,也许他应该离季晏清远一点。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季晏清。那些流言不会伤害他——他已经习惯了被人议论,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但季晏清不一样。季晏清是那种应该被所有人喜欢的人,不应该被任何人指指点点。

      如果他继续和季晏清走得那么近,那些流言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他们会对季晏清说“你是不是那个”,会对季晏清说“你和他不正常”,会对季晏清说——

      裴昭序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在说:你舍不得。

      你舍不得离他远一点。

      你舍不得他。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圆形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那些圆圈,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一,裴昭序刻意和季晏清保持了距离。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疏远——他还是坐在季晏清旁边,还是一起去上课,还是一起去食堂。但他不再主动说话了。季晏清问他什么,他回答,但不反问。季晏清说什么,他点头,但不回应。

      季晏清注意到了。他不可能不注意到。裴昭序不再从笔袋里拿出那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了,他要自己伸手去拿。裴昭序不再在他打球的时候坐在台阶上看了,他回了教室。裴昭序不再在他说“今晚来我家”的时候说“好”了,他说“不了,有事”。

      周三的中午,季晏清拦住了他。

      在走廊里,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季晏清站在他面前,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裴昭序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是一面湖,湖面很平,但湖底有暗流。

      “裴昭序,你最近怎么了?”季晏清问。

      “没怎么。”

      “你骗我。”

      裴昭序没有说话。

      “你从上周四开始就不对劲了,”季晏清说,“你躲我,不和我说话,不看我。”

      “我没有。”

      “你有。”

      走廊里有人经过,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探究,是一种——“哦,他们果然有问题”——的那种了然。

      裴昭序看到了那个目光。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季晏清,”他说,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季晏清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别管我了,”裴昭序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从喉咙里往外拔,“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季晏清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裴昭序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校服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裴昭序。”季晏清说。声音有些哑。

      “我没事,”裴昭序说,“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他绕过季晏清,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操场。操场上有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走到篮球场边上的那排台阶前,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有汗。有泪。他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能不能别管我了”——那根本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是: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因为你对我越好,我就越不想离开你。因为那些流言越难听,我就越觉得自己在拖累你。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害怕,害怕到想逃跑。

      但他没有说。他说了反话。他说了最伤人、最违心、最让他后悔的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对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不正常”。面对自己对季晏清的感情,和他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需要离季晏清远一点。

      哪怕只是远一点点。

      哪怕远到他看不到季晏清的眼睛,远到他听不到季晏清的声音,远到他能骗自己说“我不在乎”。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孤零零地躺在篮球场上,像一个被抛弃了的东西。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操场的灯亮了,久到有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

      季晏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篮球,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你怎么在这?”裴昭序问。声音有点哑。

      “找你。”

      “找我干嘛?”

      “你不来我家,也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季晏清说,“所以我来找你。”

      裴昭序低下头。

      “我不需要你找。”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季晏清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你想一个人待着,和你不需要我,是两回事。”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有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坚定的、像是什么东西都不会让它熄灭的光。

      “裴昭序,”季晏清说,“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但你不用推开我。”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所有的伪装突然被拆穿、所有的坚强突然坍塌、所有的“我没事”突然变成了“我有事”——的酸。

      “季晏清。”他说。

      “嗯。”

      “你有没有听到过那些话?”

      “什么话?”

      “就是……关于我们的。”

      季晏清沉默了一秒。

      “听到了。”

      “你不介意吗?”

      “我介意。”季晏清说,“但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是因为你因为这个,躲了我好几天。”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不刺眼,但足够照亮他面前的那一小块地方。

      “我怕连累你。”裴昭序说。

      “你不连累我。”

      “那些话很难听。”

      “我知道。”

      “你不在乎吗?”

      “我在乎,”季晏清说,“但我更在乎你。”

      裴昭序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看着季晏清。季晏清也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动,像一道透明的、薄薄的、随时会碎的墙。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昭序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知道。”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吗?”

      “我知道。”

      “你不怕吗?”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弯弯眼睛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笑,像是一口井,水面很平,但你知道井底有光。

      “怕,”他说,“但我不想因为怕,就推开你。”

      裴昭序低下头。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校服上,落在那些他藏了太久的秘密上。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走到裴昭序旁边,坐下来。不远不近,刚好够肩膀碰着肩膀。

      他没有伸手。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坐在那里。

      像那天在电话里哭的时候一样。

      像那天在天台上一起看蚂蚁的时候一样。

      像每一次裴昭序需要他的时候一样。

      他只是坐在那里。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像一把撑开的伞。

      裴昭序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季晏清。”他说。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怎样?”

      “坐在这里。”

      季晏清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会。”他说。

      裴昭序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说:我喜欢你。

      他没有说。他不敢说。不是因为怕被拒绝,是因为怕说出来之后,就连“坐在这里”都会失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天空。

      两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肩膀碰着肩膀,看着星星。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是填满了东西的。填满了心跳,填满了呼吸,填满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太重太沉太烫的话。

      过了很久,季晏清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裴昭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操场,走上主干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季晏清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季晏清转身走了。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下,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对面秒回。

      “不用对不起。”

      “我不应该说‘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理解了之后,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的那种弯。

      他打字:“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昭序以为季晏清不会再回了。

      然后手机震动了。

      “你想说‘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因为我怕有一天你会不这么好了’。”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季晏清看到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躲闪,所有的“我没事”。他看到了他藏在那些话下面的、真正的、说不出口的意思。

      他看到了。

      他还是没有走。

      裴昭序把手机从胸口拿下来,看着屏幕。那行字还亮着,在黑夜里发着光,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打了几个字。

      “季晏清。”

      “嗯?”

      “你猜对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知道。”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

      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只飞鸟,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三号楼。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

      但他不想逃了。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在他说“你能不能别管我了”的时候,说“我在”。

      会在他说“我怕连累你”的时候,说“你不连累我”。

      会在他说“你猜对了”的时候,说“我知道”。

      那个人站在路灯下,对他说——明天见。

      每一天。

      都是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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