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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缝 “如果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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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结束后的那一周,裴昭序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以为只要他不再躲,季晏清不再追,两个人就能像以前一样,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写作业,传纸条,分享最后一个饺子。他以为那条缝已经被他填上了——用那些“对不起”,用那些“我错了”,用那些“明天见”。他以为填上了就没事了,就像伤口愈合了就不会再疼了。
但他错了。
裂缝这种东西,不是填上了就消失的。它在那里,在桌子中间那条细细的缝隙里,在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里。它不会因为你说了“对不起”就消失,不会因为你说了“我等你”就消失,不会因为你们重新坐在一起、重新说话、重新分享同一个碗里的饺子就消失。
它还在。
裴昭序能感觉到。每次他和季晏清说话的时候,他都会多想一层——这句话会不会太亲近了?会不会让别人说闲话?会不会让他为难?每次他想从笔袋里拿出那两支笔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他都会犹豫一下——推过去会不会太多余了?他自己不是有笔吗?他上次说“不想买,就想借你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还是上学期的事。现在,季晏清的笔袋里永远装满了笔。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还有两支荧光笔。他不需要借裴昭序的笔了。
裴昭序把那两支笔放回了笔袋深处,没有再拿出来。
他和季晏清还是同桌,还是朋友,还是会在走廊里打招呼,会在食堂里坐在一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退了。像潮水,不是一下子退下去的,是一点一点的,每天退一点点,退到某一天你突然发现,海水已经离岸很远了。
裴昭序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水叫回来。他甚至不确定,那些水应不应该被叫回来。
五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开始筹备期末考试的复习安排。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从下周开始,晚自习的时间延长一个小时,周末加一天的课。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裴昭序没有出声。他在想,加课意味着他和季晏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不是在季晏清的家里,是在教室里。不是两个人,是四十三个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说话、随便笑、随便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的环境,是那种被四十一双眼睛注视着的、需要时刻注意言行举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环境。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四下午,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裴昭序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他没有去打篮球,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篮球在季晏清手里。他坐在那里,看着季晏清在球场上跑动、投篮、和队友击掌。
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在光里奔跑的身影。季晏清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背部的线条。他的头发也湿了,跑起来的时候会甩一下,把额前的碎发甩到一边。
裴昭序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人心跳加速”的快,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人但不能让他知道”的快。这种快更累,因为它不是纯粹的快乐,它里面掺杂着害怕、紧张、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裴昭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昭序转过头。温听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歪着头看着他。她穿着校服,马尾扎得很高,脸上带着那种直爽的、不加掩饰的、让人觉得舒服的笑。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她问,“不去打球?”
“不去。”
“那你在这儿干嘛?”
“晒太阳。”
温听雨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皮肤发疼。“这么大太阳,你晒太阳?你是不是中暑了?”
裴昭序摇了摇头。
温听雨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你有。我又不瞎。”
裴昭序没有说话。温听雨是那种让人很难拒绝的人,不是因为她会追问,是因为她不会。她只是坐在你旁边,等你开口。你不开口,她也不急。她就坐在那里,喝水,看天,偶尔哼两句歌。
“温听雨。”裴昭序说。
“嗯?”
“你有没有被人议论过?”
温听雨想了想。“有啊。上学期我剪了短发,有人说我像男生。我没理他们,过一阵就没人说了。”
“你不介意吗?”
“介意有什么用?”温听雨说,“嘴长在他们身上,我又不能一个个缝上。”
裴昭序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作不在乎的平静,是那种真的不在乎的平静。
“但如果他们说的事情是真的呢?”裴昭序问。
温听雨看了他一眼。“真的又怎样?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他们说的,不一定是他们以为的那个意思。”
裴昭序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温听雨的话戳到了他心里那个最软的地方。他自己知道就行了——但他自己知道什么呢?知道自己喜欢季晏清,知道自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知道那些流言蜚语不全都是假的。不全都是假的——这句话是他最不敢面对的。因为如果那些话是真的,那他就不是一个“被冤枉”的人,他就是一个“真的有问题”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
“裴昭序。”温听雨叫他。
“嗯。”
“不管他们说什么,我站你这边。”
裴昭序抬起头,看着温听雨。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是班长,照顾同学是应该的。”温听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买水。我请你。”
裴昭序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向小卖部。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季晏清还在打球,没有看他。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六月二号,周一。
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多了几个字。不是值日生写的课程表,不是班主任写的通知,是一些别的字——写在大大的,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像是随手涂鸦。但他知道那不是随手涂鸦,因为那些字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季晏清和裴昭序,不正常吧。”
裴昭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行字。他的眼睛盯着那行字,脑子是空的。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多到挤在一起,堵在脑子里,一个都出不来。
教室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正常的、早读课之前的嘈杂,是那种——所有人在等一个反应——的安静。四十一双眼睛看着他,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有的带着无所谓。他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愤怒?伤心?无所谓?他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他的脸是僵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空白的地方太多,填不满。
“谁写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昭序转过头。季晏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篮球。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裴昭序注意到,他握着篮球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出了青白色。篮球在他手里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我问,谁写的?”季晏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到了。
没有人回答。
季晏清走进教室,把篮球放在讲台上。他拿起板擦,把那行字擦掉了。粉笔灰落下来,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校服上,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擦得很慢,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从黑板上抹去。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擦完了,把板擦放回黑板槽,然后转过身,看着全班。
“有什么话,当面说。”他说,“不用写在黑板上。”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情绪。但那种“没有情绪”比任何情绪都更有力量,因为它意味着——他不在乎。不是不在乎那些话,是不在乎说那些话的人。
裴昭序站在那里,看着季晏清的背影。他的校服上沾了粉笔灰,白白的,像冬天的霜。他的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保护了之后,所有的坚强突然变得多余——的酸。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季晏清也坐下来,从桌洞里拿出课本,摊开。
“你还好吗?”季晏清问。声音很轻,只有裴昭序能听见。
“……嗯。”
“别管他们。”
“嗯。”
裴昭序低下头,翻开课本。他的眼睛在字上,但脑子不在。他在想,季晏清擦掉那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无奈?是习惯了之后的麻木?还是——他也觉得累?
裴昭序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季晏清一个人扛。那些字是写给他们两个人的,不是写给季晏清一个人的。他不能每次都让季晏清站出来,擦掉黑板,说“有什么话当面说”。他也要站出来。
但他不知道怎么站。他从来没有站过。他的一生都在躲——躲在最后一排,躲在角落里,躲在“没事”“还行”“没什么”这些词的后面。他不知道怎么站,不知道站在哪里,不知道站给谁看。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季晏清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天下课后,裴昭序去找了班主任。
不是告状。他没说黑板上的字,没说那些流言蜚语。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如果有人——在班上写一些不好的话,应该怎么处理?”
班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有人写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班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把伞,撑开了,但没有落下来。她在等他自己说。裴昭序知道她在等,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告状”。他不想让班主任去找那个写字的人,然后那个人被批评,然后全班都知道是他告的密,然后事情变得更糟。他想自己处理。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裴昭序,”班主任说,“如果有任何事,你可以告诉我。”
“我知道,老师。”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裴昭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善意,和开学第一天一样,像一件刚拆封的毛衣,暖和但有点扎人。
“谢谢老师。”他说。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裴昭序没有去晚自习。他一个人去了操场。
天很黑,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他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把书包放在脚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深邃的、能看到星星的黑色,是那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色。
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你在教室吗?”
对面秒回。“在。你呢?”
“操场。”
“一个人?”
“嗯。”
“我来找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好。”
裴昭序看着那个“好”字。季晏清说“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以前他会说“我来找你”,会说“你在哪儿”,会说“你等着”。现在他说“好”。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了,是因为他学会了——裴昭序需要空间的时候,他就给他空间。裴昭序需要距离的时候,他就给他距离。他学会了不追问,不坚持,不逼他。
裴昭序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当季晏清说“好”的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回声很大,但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黑暗中的篮球场。篮筐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被遗忘的、张着嘴但没有声音的雕像。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的、让人烦躁的气息。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个巨大的发光棋盘。他知道季晏清坐在其中一格里面,写作业,或者看书,或者在草稿纸上画那个圆圆的笑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那张笑脸的旁边。也许不是。也许季晏清已经很久没有画那个笑脸了。因为那个笑脸,是画给需要它的人的。而裴昭序已经很久没有给季晏清机会,画那个笑脸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塑胶跑道上那种淡淡的橡胶味。这些味道他都熟悉,因为它们和季晏清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那些在篮球场上奔跑的下午,那些汗水、阳光、和笑声混在一起的下午。
他想回到那些下午。但他不知道路。
六月五号,周五。
裴昭序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了几句话。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身后那一桌传来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你们看到黑板上的字了吗?”
“看到了。谁写的啊?”
“不知道。但写的也没错吧?”
笑声。那种暧昧的、含混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声。
“季晏清真是不挑。”
“那个转学生也不知道给他下了什么药,天天黏在一起。”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个?”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你看季晏清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眼神。你们懂的。”
又一阵笑声。
裴昭序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发抖。他面前的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但他一口都吃不下了。他的胃在翻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他想站起来,想离开,想逃到一个没有这些声音的地方。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把每一句都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它们自己钻进来的。像虫子,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筑巢,生卵,孵化出更多的、更毒的、更难听的虫子。
“裴昭序。”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裴昭序抬起头。温听雨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餐盘。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裴昭序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忍什么。
“你吃完了吗?”温听雨问。
“……吃完了。”
“走吧,我跟你一起走。”
裴昭序站起来,端起餐盘。温听雨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们走过那桌人的时候,温听雨停下来。
“你们说完了吗?”她问。
那桌人愣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没、没说啥啊。”一个人支支吾吾地说。
“没说啥就好,”温听雨说,“因为如果你们说了啥,我会听到。我听到了,我就会记得。我记住了,班主任就会知道。”
那桌人没有人说话。
温听雨端着餐盘,走了。裴昭序跟在她后面,走出了食堂。
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看着温听雨的背影。她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个节拍器,一下一下的,稳定的,不会停的。
“温听雨。”他叫她。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温听雨说,“我跟你说过,我站你这边。”
裴昭序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说过了,“不用谢”被她说过了。他只能说——“好。”
温听雨转过身,看着他。
“裴昭序,你听我说,”她说,“你不用怕他们。他们说的那些话,过一阵就没人记得了。但你如果一直躲,他们会一直说。”
裴昭序看着她。“我没有躲。”
“你有。你最近都不怎么和季晏清说话了,你以为没人看出来?”
裴昭序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温听雨说,“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改变你和季晏清的关系。你们以前多好啊,现在呢?现在你们两个坐在一起,中间像隔了一堵墙。”
裴昭序低下头。
“那堵墙,是你自己砌的。”温听雨说,“你想拆,随时可以拆。没人拦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个点,缩在他脚下,像一个不敢长大的孩子。
“裴昭序。”
他转过头。
季晏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篮球。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到即使在阴影里也能看到。
“你怎么在这儿?”裴昭序问。
“找你。”
“找我干嘛?”
“你没来教室,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裴昭序看着他。“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没事。”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到裴昭序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的咸味,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篮球皮面的橡胶味。这些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闻到就会心跳加速。
“裴昭序,”季晏清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用这样?”
“这样是哪样?”
“就是你躲我,我追你。你说没事,我说我知道。这样。”
裴昭序看着他。“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
季晏清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裴昭序低下头。他看着地面上的裂缝。水泥地面裂开了一道缝,很长,从他们中间一直延伸到远处。缝里面长出了几根草,细细的,绿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觉得那堵墙,能拆掉吗?”
季晏清看着他。“哪堵墙?”
“温听雨说的那堵。她说是我自己砌的。”
季晏清沉默了一秒。“她说得对。”
裴昭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想拆吗?”
“想。”季晏清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个字。想。
“那你为什么不来拆?”
“因为墙是你砌的。你不开门,我进不去。”
裴昭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但那种光不是“我会一直等”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面湖——水面很平,但你知道湖底有暗流。那种暗流不汹涌,但它存在。
裴昭序知道,如果他不开门,季晏清不会硬闯。他会在门外站着,等一天,等一周,等一个月。但总有一天,他会走。不是因为不等了,是因为等不起了。因为他也有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不想再被推开”的那条线。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如果我一直不开门呢?”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就一直站着。”他说。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
季晏清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把撑开的伞,撑了很久,没有收。
裴昭序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季晏清。”
“嗯。”
“我不会让你一直站着的。”
季晏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得救了”的亮,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亮。他一直在等。等了很久。等裴昭序说出这句话。
现在,他说了。
“明天见。”季晏清说。
“明天见。”
季晏清转身走了。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碰到了裴昭序的脚尖。那道影子横在地面的裂缝上,把那条缝盖住了。缝里面的草还在摇,但影子盖住了它,像一把伞。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来拆墙。”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等你。”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只飞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那只鸟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云层上面去了。云层上面有阳光,很亮,很暖,照在羽毛上,像一层金色的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宿舍楼。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他没有逃,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裂缝的另一边,对他说——我等你。
明天,他会走过去,把那条缝填上。不是用“对不起”,不是用“我错了”,不是用那些轻飘飘的、说了一百遍也没用的词。用他自己。用那个不躲的、不逃的、不再说“没事”的、真正的自己。那个喜欢季晏清的自己。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推开门。
赵鸣在打游戏,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宿舍里回荡。其他两个室友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打电话。一切如常。但他不一样了。他说了“明天我来拆墙”。他不会让季晏清一直站着的。
他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动了一下。季晏清:“晚安。”
他回:“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它在说:明天。明天。明天。它不说别的,就说这两个字。明天。好像明天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好像明天到了,所有的裂缝都会消失,所有的墙都会倒塌,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像粉笔灰一样被风吹散。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他的嘴角弯着,弯着。窗外有风,有虫鸣,有夏天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他没有逃。他不想逃了。
他想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