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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考 月考进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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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学校组织了月考。
这是期中考试之前的最后一次大考,所有人都很重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连平时最不爱学习的几个人都开始翻书了。赵鸣甚至破天荒地去了趟图书馆,虽然只待了二十分钟就出来了,手里还多了一杯奶茶。
裴昭序也在复习。他把这学期学过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做错的题目重新做了一遍,把不熟的知识点抄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背。季晏清说他的复习方法太笨了,但他不介意,因为笨方法对他来说最管用——只要一遍一遍地重复,总能记住。
考前一晚,裴昭序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紧张。或者说,他没有时间紧张。他太累了,累到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累到闭上眼睛就能睡着。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早起背单词,中午做数学题,晚自习留下来看书。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没有留一丝缝隙给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月考考了两天。
裴昭序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热、干燥、还有一点点汗味。
季晏清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考得怎么样?”季晏清问。
“不知道。”
“感觉呢?”
“感觉比上次好。”
季晏清笑了一下。“那就够了。”
成绩在三天后出来了。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裴昭序正在看数学课本。他听到了成绩单被贴在公告栏上的声音——胶带撕开的声音,纸张被按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嘈杂,同学们涌向公告栏。
裴昭序没有动。
季晏清站起来,走向公告栏。他站在人群后面,个子高,不用挤进去也能看到。他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一次不是微微动一下眉毛。是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裴昭序看到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课本。但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季晏清走回来,坐下来。
“多少?”裴昭序问。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假。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二十六名。”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六名。比上次进步了六名。不是三十二了,是二十六。他从中下游爬到了中游。
他没有笑。不是不开心,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开心。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往上弯,但肌肉好像不太听使唤,弯到一半就停了。
“你进步了。”季晏清说。
“……嗯。”
“六名。”
“嗯。”
“你不想笑吗?”
裴昭序看着他。季晏清的眼睛里有光,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比他自己还高兴的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周围的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他不在意。他在笑,因为他进步了六名。因为季晏清看着他的眼神,比成绩单上的数字更让他开心。
季晏清也笑了。他们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对着彼此笑,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月考进步了。”
“真的?”妈妈的声音里有惊喜,那种不太熟练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惊喜,“多少名?”
“二十六。比上次进步了六名。”
“那不错啊,”妈妈说,“你好好学,妈供你上大学。”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妈妈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就那样。”
“你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你别操心。”
“嗯。”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播什么。
“妈,你早点儿睡。”
“你也是。好好学啊。”
“嗯。”
电话挂了。
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十八秒。
比上一次短了二十四秒。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操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有人在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的,很远,但很清楚。
他想,他和妈妈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他的生活里有很多新的事情,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她有了一个新同桌?说她在别人家喝了很多次汤?说那个人在她考砸的时候放了纸巾?
这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它们太轻了,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又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张不开。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五月的第一周,出了一个问题。
不是成绩的问题。成绩在进步,状态在变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有一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裴昭序的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季晏清和别人说话的时候。
以前季晏清和谁说话他都无所谓。赵鸣,张文浩,班里的其他同学,甚至走廊里路过的陌生人——季晏清和谁都能聊,和谁都处得好,这是他性格的一部分。裴昭序以前觉得这很好,觉得季晏清就是这样的人,温暖,开朗,对谁都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到季晏清和别人说话,心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个人是谁?他们说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笑?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在那里。裴昭序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会让他的胸口发紧,让他的胃微微发酸,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做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不对劲。
周三的中午,裴昭序在食堂吃饭。
他一个人。赵鸣今天没来,季晏清也没来。季晏清说他有事,什么事没有说。裴昭序没有问,因为他不想让季晏清觉得自己在追问他的行踪。
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红烧肉,米饭,青菜,一碗汤。他吃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操场。
有人在打篮球。不是季晏清。季晏清的篮球是旧的,皮面发亮,很好认。那些人的篮球都是新的,橙色的,在阳光下反光。
裴昭序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他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吃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不下。饭菜还是那些饭菜,食堂还是那个食堂,窗外的风景也和往常一样。但他吃不下。他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塞不进任何食物。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不烫。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季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晚安”,他发的。
他打字:“你吃了吗?”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你在哪儿?”
又删掉了。
他再打:“没事。”
然后发了出去。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在外面。办点事。”
“哦。”
“怎么了?”
裴昭序看着那三个字——“怎么了”。
他想说: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他没有发。
他打了两个字:“没事。”发了出去。
对面没有再回。
裴昭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路。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又短又小,缩在他的脚下,像一个不敢长大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他知道,他出了问题。
周五晚上,裴昭序照常去了季晏清家。
季晏清的妈妈还是那样,笑着问“吃了没”,然后端出一碗汤。裴昭序喝了汤,说了谢谢,然后坐在茶几前摊开课本。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也在写作业。
一切好像和往常一样。但裴昭序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变了,温度变了,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他写了两道题,写不进去了。
他放下笔,看着课本。
“季晏清。”他说。
“嗯?”
“你周三去干嘛了?”
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想问的。他告诉自己不要去问,不要去在意,不要去想。但他还是问了。他的嘴巴比他先做了决定。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停了。
“去医院了。”他说。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医院?你怎么了?”
“不是我,”季晏清说,“是我妈。她最近头疼,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阿姨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控制饮食,多休息。”
裴昭序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又不是什么大事,”季晏清说,“而且你那天在考试,不想让你分心。”
裴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晏清总是这样。总是替他着想,总是把他放在前面,总是说“不想让你分心”“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他好像从来不会想,裴昭序想不想知道,裴昭序会不会更担心。
“下次告诉我。”裴昭序说。
季晏清愣了一下。
“不管什么事,”裴昭序说,“都告诉我。”
季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
“好。”他说。
裴昭序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他没有写作业。他看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在意季晏清去了哪里?他为什么要因为季晏清没有告诉他而生气?他凭什么?
他只是同桌。只是朋友。只是——一个偶尔来他家吃饭、喝汤、写作业的人。
他没有资格要求季晏清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但他要求了。
而季晏清说“好”。
裴昭序不知道这个“好”意味着什么。是“好,我下次告诉你”,还是“好,我答应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季晏清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根刺,变小了一点。
五月下旬,天气热了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嗡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窗户开着,但没有什么风,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裴昭序的月考成绩带来的好心情,在这黏糊糊的空气里慢慢蒸发掉了。不是因为成绩又掉了,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一些他不想意识到的事情。
他开始在意季晏清的一举一动。
季晏清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偷偷看。季晏清笑的时候,他会想“这个笑是对谁的”。季晏清上课走神的时候,他会想“他在想什么”。这些事情占据了他大量的精力,多到他没有办法专心听课,没有办法专心写作业,没有办法专心做任何事情。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躲在暗处,观察着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把它们收藏起来,放在心里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那个抽屉越来越满,快要装不下了。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了。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裴昭序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篮球场上的人。季晏清在打球,和往常一样,运球、变向、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他的校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颜色。
裴昭序看着那截皮肤,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天热,是因为他刚才看那截皮肤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但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某扇门。
他想——他想摸一下。
裴昭序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的手掌很热,贴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上,更热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咚咚咚的,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怎么了?
他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为什么想摸别人的腰?为什么想摸一个男生的腰?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在他脑子里扑棱着翅膀,乱成一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没有边际的布。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裴昭序。”
季晏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裴昭序低下头,看到季晏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篮球,满头大汗。他的校服领口湿了一圈,头发贴在了额头上,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红。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季晏清问。
“……晒太阳。”裴昭序说。
季晏清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
“这么大太阳,你晒太阳?”
“嗯。”
“你是不是中暑了?”
季晏清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裴昭序的额头。他的手很热,贴在前额上,像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
“不烫,”季晏清说,“但你脸很红。”
裴昭序把他的手拨开。“没事。”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在裴昭序旁边坐下来,把篮球放在脚边,仰起头,看着天空。
“你今天有点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不太对。”
裴昭序没有说话。
“是不是月考成绩又让你想多了?”季晏清问。
“不是。”
“那是什么?”
裴昭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晏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有没有——对一个人有过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季晏清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季晏清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很深,很亮,像是一口井,井底有光。
“有。”他说。
“什么感觉?”
“就是——想见到他。见到他的时候很开心。见不到的时候会想他在干嘛。他笑的时候你也想笑。他不开心的时候你也不开心。”
裴昭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这是对谁?”他问。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裴昭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季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里面有别的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想问:是我吗?
他没有问。
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很紧,但他又伸手去拉了一下,拉得更紧了。
“你猜”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直到整个湖面都被搅乱了。
“我不知道。”他说。
季晏清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篮球。
“走吧,”他说,“打球去。别晒太阳了,再晒就成干儿了。”
裴昭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向篮球场。
他看着季晏清的背影。校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那一小截皮肤。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心跳还是很快。
但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知道了。
知道了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是什么。
知道了为什么会在意他和谁说话,为什么会在意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会在他笑的时候也想笑,为什么会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想他。
他知道了。
但他不敢说出那个词。
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因为他怕季晏清口中的那个“他”,不是他。
那天晚上,裴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季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今晚的“晚安”,季晏清发的。
他打了几个字。
“季晏清。”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你说的那个人——”
又删掉了。
他再打:“晚安。”
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晚安。”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手机在他手里变得温热。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它在说: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整张脸。
被子下面,他的嘴角弯着。
弯着。
窗外有风,有虫鸣,有夏天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喜欢季晏清。”
五个字。
没有声音。
但他说了。
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