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重逢 梧桐叶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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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又落了满街，金黄的碎片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宋暮的肩头。
她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头发鬓角处染了霜白，眼角爬了细密的纹路，却依旧喜欢穿素色的长裙，喜欢在周末的午后，去市中心的那家老公园散步。三十多年来，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公园里的银杏林正盛，阳光透过扇形的叶片，筛下满地斑驳的光点。宋暮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本翻得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是叶枝留给她的。
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翻开笔记本，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那些青涩的文字，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思念，像是一把钥匙，总能轻易打开她记忆的闸门。
这三十多年，宋暮过得不算轰轰烈烈，却也算安稳顺遂。她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了一名中文系的教授，教过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也写过几本不算畅销却足够用心的书。她始终没有结婚，身边的朋友都劝过她，她却只是笑着摇头。
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三十多年，哪里还能容得下别人。
她从未停止过寻找叶枝。从国内到国外，从同学聚会到校友群，她托了无数人打听消息，却始终杳无音信。叶枝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宋暮常常想，或许叶枝早就结婚生子，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早就把年少时的那段感情，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么想着，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却又忍不住替她高兴。
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银杏叶的清香。宋暮合上书，正准备起身离开，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凉亭。
凉亭下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花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她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远方，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侧脸的轮廓，熟悉得让宋暮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像，太像了。
宋暮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忍不住一步步朝凉亭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那张脸在阳光下渐渐清晰。眉眼间的弧度，鼻尖的形状，嘴角的痣……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宋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干涩得厉害：“叶……叶枝？”
轮椅上的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宋暮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茫然，像是没有认出眼前的人，可那双眼睛里，却慢慢漾起了一丝熟悉的温柔。
她歪了歪头，忽然笑了，声音苍老却依旧软糯，像极了年少时的模样：“宋暮？”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宋暮的耳边炸开。她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蹲在轮椅旁，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是我，叶枝，我是宋暮。”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雀跃。她伸出手，轻轻抓住宋暮的手腕，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熟悉感。
“你怎么才来呀？”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像个撒娇的小姑娘，“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宋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老太太眼里纯粹的笑意，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带了草莓糖。”老太太说着，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包装纸有些泛黄的糖，递到宋暮的嘴边，“你以前最喜欢吃的。”
宋暮张嘴咬下那颗糖，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出手，紧紧抱住老太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叶枝，我来晚了。”
老太太被她抱得有些愣，随即也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说图书馆里的阳光，说旋转木马上的灯光，说冬日里的烤红薯，说小花园里那个轻柔的吻。
她说：“宋暮，我们去看油菜花好不好？漫山遍野都是黄的，可好看了。”
她说：“我给你整理了立体几何的错题，你下次可不许再错了。”
她说：“我爸爸不让我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喜欢你，我好想你。”
宋暮靠在她的肩头，听着这些熟悉的话，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原来，她没有忘。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两人在凉亭下待了很久，老太太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情，宋暮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指尖紧紧握着她的手。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凉亭下的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阿姨，对不起，我来晚了。”
宋暮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眼神清澈而温柔。
女孩看着宋暮，又看了看轮椅上的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太太的手，柔声说：“叶阿姨，我们该回家了。”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紧紧抓着宋暮的手不肯松开：“我不回，我要和宋暮在一起。”
女孩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宋暮，眼里带着一丝恳求：“您是……宋暮阿姨吗？”
宋暮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女孩站起身，对着宋暮微微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宋暮阿姨，我叫林晓，我妈妈是叶阿姨的大学同学，也是她这几十年最好的朋友。”
林晓的话，让宋暮的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又看了看轮椅上的叶枝，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阿姨她……”林晓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已经有五年了。”
宋暮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她看着叶枝依旧带着笑意的脸，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光芒，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几乎窒息。
“怎么会……”宋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林晓叹了口气，缓缓说起了叶枝的过往。
当年，叶枝被强行带到国外后，一直被父亲严格管控着。她拼命学习，考上了顶尖的大学，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宋暮的念头。大学毕业后，她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终于争取到了回国的机会。可等她回来的时候，宋暮已经毕业了，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的大学。她找了宋暮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后来，父亲以断绝关系相逼，逼着她接受了一场商业联姻。那场婚姻维持了不到三年，便以离婚收场，叶枝没有再嫁，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
“我妈妈说，叶阿姨这一生，过得太苦了。”林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她心里从来就没放下过您。这些年，她的床头一直放着一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您的照片，她常常对着照片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
林晓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宋暮。
宋暮接过笔记本，指尖微微颤抖。这本笔记本的封面，和她手里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角都已经磨损了。
“五年前，叶阿姨的病情突然加重，她忘记了很多人，忘记了很多事，唯独没有忘记您。”林晓看着轮椅上的叶枝，眼里满是心疼，“她记得你们所有的过往，记得图书馆的阳光，记得冬日的烤红薯，记得你们的约定。她常常念叨，说要等一个叫宋暮的人，等她一起去看油菜花，一起去看海。我妈妈实在不忍心，便每天推着她来这个公园，她说，这里是你们当年最喜欢来的地方，说不定，能等到您。”
宋暮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从清秀到潦草，最后，只剩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宋暮，等我。
纸页的夹层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高三那年的冬天，她和叶枝在图书馆的窗边，叶枝靠在她的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叶枝依旧抓着宋暮的手，嘴里念念有词：“宋暮，我们去看油菜花好不好？”
宋暮伸出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弯下腰，看着叶枝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她握住叶枝的手，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三十多年的遗憾，都握进掌心。
“我们现在就去。”
叶枝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藏了两颗星星。她看着宋暮，笑得像个孩子。
林晓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叶阿姨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来了。
夕阳渐渐落下，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宋暮推着轮椅，和林晓一起，慢慢朝着公园外走去。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照亮了脚下的路。
叶枝靠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嘴里哼着一首熟悉的歌。那是她们当年合唱过的曲子，旋律轻柔，像一阵风，吹过了三十多年的时光。
宋暮推着轮椅，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她看着叶枝的侧脸，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或许，时光带走了很多东西，带走了青春，带走了记忆，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爱。
三十多年的等待，终究没有被辜负。
这个秋天，阳光很好，风很温柔，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