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邀请 ...
-
天空亮得像一片淬着金光的空白。
夜里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易芙呼吸沉重地醒来,眼眶在她漂亮的脸上凹陷了一些,她试图伸长躯干,可厚重茂密的黑棕色长发扰乱了她的动作。
酒红色的天花板上,复杂的雕刻花纹在一线阳光下被映照成了万花筒。
易芙掀开身上的白被褥,看了一眼身侧还沉睡的丈夫。
女人浓密的睫毛轻颤下垂,她不安地抚摸着自己腿上棉纱的法式轻盈睡裙。
下床,撑着床尾的黄棕色花纹的硬沙发,玻璃桌上的红色矮菊开得正艳,她将对面墙上的窗帘拉开,用手竖着自己发卷的头发进了洗漱间。
“起这么早?”
丈夫醒来,坐在床上伸懒腰。
“不早了,序文,约了地陪上午十点要到大英博物馆门口见面的。”
“快起床吧。”
妻子的语气不咸不淡,就和他们多年的感情一样。
“又是博物馆,这么多年逛个伦敦还没点新意了。”
付序文的话语间带着点不屑,像是还有一些老男人的志得意满和评头论足:
“要我说,能把里面的中国文物拿回来才算本事!”
“你有那本事你去拿。”
易芙对镜子抹着水乳:“我们没本事,只能去看。”
“哼。”
男人下了床,走进了卫生间,看见妻子的裙摆被门勾连起,他顺手扯了下来,还恶趣味地捏了捏她的腰部。
易芙身子一僵,但稳了稳身形,没有说什么。
洗漱完毕,女人脸上带了些许淡妆,只堪堪将自己的眼下淤青和嘴角纹路给遮了遮,盘起长发,涂了个磨砂的淡橘色口红,就跟在丈夫身后出门了。
“伦敦的晴天啊,还是很美妙的!”
餐厅的侍者送来了早餐,丈夫的心情看起来很高涨。
洒着糖霜的贝壳面包、浓稠的番茄汤、点缀着西芹碎的切块香肠,还有放在铁栏盘子上的各色坚果的烤吐司。
易芙没有再去多想丈夫的事,她将咸面包放在番茄汤里浸湿,然后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浓香配上酸香的烘培味,填满她的味蕾和大脑。
她也许是知道付序文高兴的原因,但比这更确切的,是知道他高兴并不是因为自己。
复古的布罗德威克苏荷酒店门口熙熙攘攘,深红色的布顶被过路的风掀起,一楼的落地窗外是蓝色花坛栅栏围起来的下午茶小院。
一旁粉棕色的复古大门被推开,浮动玄关橄榄绿的帘子,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花盆被摆满在门口,里面种了夏季繁茂的花草,还有柠檬树。
酒店距离大英博物馆不过走路十几分钟左右,易芙拿出一本绿色的笔记本,一路上走走停停写写,记录着灵感。路过SOHO广场,人文聚集,这儿似乎紧贴着中国城,看起来中文招牌的店面有不少。
沿着HANWAY街转到BEDFORD大道,往前走几分钟,就到了。
时间尚早,她没想到沈财已经在密密麻麻的白色阶梯旁等着了。
“易小姐,付先生。”
他还是依旧喊她小姐,而不是谁的夫人。
并且把她的称呼放在了付序文的前面。
“门票什么的我都已经预定好了,和我来吧。”
男生的头发看起来像染过的,发尾有些带着点干燥的枯黄色,额前略长的碎发遮不住他的笑意。
是在阳光下看向自己时,某种带着些刻意的笑意。
这种细微末节的交流,付序文这种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易芙能接收到,并能不动声色地激起自己敏感的兴奋神经。
在丈夫的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缄默的意味不明更容易让人去带着不明不白的愉悦去品味。
炙热的光铺进罗马柱内,白色的高墙底下坐着疲倦的游人。
进门从埃及馆、希腊罗马馆、西亚馆,最后到中国馆和中央大厅大中庭,她们没有找什么细致的讲解,仅仅只是观赏,沈财来了不少次,自然对一些文物有更多的了解,会在遇到自己熟知的历史时聊上两句。
付序文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易芙很少回沈财的话,但当他费尽心思搞怪幽默时,女人能回他一抹笑容,他便觉得自己又能肝脑涂地了。
“博物馆是这么介绍中国馆的,中国人创造了世界上最璀璨最悠久的文明。”
“知道还不快还文物,强盗行为嘛。”
易芙不适地皱了皱眉,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老气横秋了。
“还不还,是我们这种人决定不了的,但是,”
沈财顿了顿,回头,看似是在回付序文的话,实则是看向易芙的:
“咱们能以史为鉴,无论是犯了错还是被打压,过往逝去后,今朝是鲜活的。”
他轻轻晃了一下头,对着易芙挑了挑眉眼,眸子里盛满了她的身影。
蓝白色碎花英风的裙子配着粉色宽腰带,肩上披着软丝绸披肩,蕾丝珍珠项链缠着她白皙的天鹅颈,沈财盯得目光变得晦涩起来:
“要活在当下啊,付先生。”
付序文收回看文物介绍的视线,“哼”了一声,沈财也不紧不慢地摆正了身子,仿佛刚才那几秒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往前走。
时间来到十二点整,三个人在沈财的推荐下去街对面的Tea and Tattle用了午饭。
一点多,接近两点的时候,付序文接了个电话,脸上的平淡和闷热瞬间被欢喜取代:
“当然没问题Jasmine,我可以去你的瑜伽室找你,我想在那里谈专栏的事也未尝不可。”
挂了电话,男人匆忙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身份证件,对着沈财交代了几句,与易芙吻别,便兴冲冲地出了餐厅的门。
仿佛从现在开始,才是他来伦敦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陪妻子做什么所谓的旅行。
易芙抬起手背柔柔地触碰了一下刚才被丈夫亲吻的脸颊,回过身去看,那扇餐厅的门还在吱吱呀呀地轻微晃动着,似乎宣告着人已离开。
“易小姐。”
“嗯?”
沈财切了一块牛排放嘴里,抬眼悠悠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吃东西:
“下午去泰晤士河?”
“嗯…可以的。”
“那晚上呢?”
易芙一愣。
“晚上?”
“嗯,我请易小姐看剧吧。”
“剧?什么剧?”
“歌剧,’The Phantom of the Opera‘,which is performed in ’His Majesty’s Theatre‘。”
沈财咽下牛肉,不咸不淡地说着,自然而然的伦敦腔像是静静流淌的河流,带着些许哥特式的尖锐,让易芙恍然看他有股金发碧眼的味道。
贵气、低调而俊朗。
“’歌剧魅影‘?”
女人喝了口红酒。
“什么卡司?”
“我不太清楚主演阵容。”
沈财擦了擦手,从裤兜掏出两张票放上餐桌,慢慢推到了易芙的面前,眸子宛若埋伏的狼一般盯着女人。
“就像也不清楚易小姐肯不肯赏脸一样。”
“两张票能抵你做一天地陪了,小朋友。”
易芙放下叉子,只是淡淡一笑:
“为什么要邀请我?”
“因为您先生在的话就需要三张票了,我可没有那么多。”
沈财耸肩,开了句幽默玩笑:
“现在他走了,你,和我,两张票,正好。”
“我想这是一个…算术题?”
男生没有正面回答,易芙也不多问,只轻轻一笑,然后将身上本就有些耷拉下来的披肩给自然地褪了下来。
露出纤细雪白的手臂,还有宽吊带遮不住的锁骨、肩膀。
“有些热。”
“不过…也行的,反正我还没想好,晚上,要做什么。”
她不经意间将“晚上”二字咬得稍重。
沈财看了她一眼,忽觉有些燥热。
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皮,喉结滚动时,他随即避开目光,站起身来:
“好的,我去结账,易小姐稍等。”
“记得把餐钱结在地陪费用的尾款里,当然,沈同学如果入不敷出,把票钱也算进去也未尝不可。”
易芙笑盈盈地抬头望向他:
“姐姐有钱,可以请你。”
沈财闻声,顿在餐桌旁。
回头:
“好啊,谢谢…姐姐。”
最后两个字在他的嘴里,像是被嚼碎了后细细品尝了一番,才愿意意味不明地吐出来。
走出餐厅。
伦敦即将迎来迷蒙浓稠的夏日,为开张的沿街酒馆,还有木质的店面外挂满了繁盛鲜艳的花,长长的白昼似乎能过早地催熟这儿所有的植物和情愫。
路过的广场和街道,灰白色的地砖和浅棕色的廊柱被渡着烈阳的金色,金链花如同瀑布般从路旁的屋檐上垂下金黄色的花串,私人庭院里,墙上的紫藤、丛中的蓝铃花和薰衣草随风摇摆,宣示着晚春初夏的占有权。
来来往往行人不多,她们快步走过,咖啡里的冰块摇摇晃晃,浅色头发的人和不同皮肤的外来者惬意而鲜活,人人都像电影里的特定主角。
沈财站在街边打车,易芙戴上墨镜打着伞站在一旁。
她透过清晰的镜片看着眼前这个男生,蒙上淡淡的深色,仿佛他就是伦敦。
“沈财。”
“嗯?”
街边一阵风吹过,带来香水店里的花木香。
“ Call me Eve.”
“Just in London.”
(叫我Eve吧,只在伦敦。)
男生扬了扬眉,他拦下一辆车,打开后车门,弯下腰,对易芙做了个“请”的姿势:
“It’s my pleasure,Miss Eve.”
(这是我的荣幸,Eve小姐。)